第503章 配藥
「誒,丫頭,你說這人真是縣裡派來的衙役?」
村東卡口,劉一水縮著脖子,兩手揣袖,一屁股蹲在一半大丫頭跟前,嘴裡說著,目光卻隨著前方那道忙碌的青衣人影來回遊動。
「...咔嗤!」
宋小麥脖頸縮在毛茸茸的衣領裡,惡狠狠咬下一口脆甜水蘿蔔,兩隻烏溜溜的小眼像釘在了那人身上,一上午都沒挪開。
那男人身姿挺拔,黑氅青衣,墨發高束,臉上罩著個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銀色面具,隻露出一雙...不知為何,總在躲閃她視線的眼睛。
「噗...」
她吐掉嘴裡的蘿蔔皮兒,猛地站起身,雙手隴在嘴邊,朝那邊運足一口氣,清脆地喊了一聲:「喂——!那位衙役大哥!」
「...」
正彎腰抱起一捆乾柴的男人,身影猛地一僵。
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喚驚住,懷裡的乾柴險些散落。
男人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面具下目光閃爍不定,被迫迎向那道他刻意躲避了一上午的鵝黃身影。
宋小麥幾步就躥到了隔離線的邊緣,隔著那道界限,歪著腦袋,臉上揚起一派無邪的笑容:「衙役大哥,你這面具真威風!是衙門新發的嗎?戴著它,能喘過氣兒不?」
少女話語甜甜,問題卻一個接一個的砸了過去。
「...」
秦昭明喉間滾動,抱著乾柴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他刻意改變了一下聲線,又壓低了聲量,沙啞低沉的含糊應道:「...公務所需。」
「哦...」
宋小麥托長了調子,腦袋又歪向另一邊:「那衙役大哥,您貴姓啊?是在咱們鎮裡辦差還是縣裡呀?」
說著一頓,又恍然大悟道:「應該是縣裡來的吧?鎮裡的我都熟的很,沒見過您這號呢!」
面具下的男人,額頭已滲出了細汗。
秦昭明望著眼前靈動清秀的丫頭,幾乎是憑著本能,生硬的擠出幾個字:「...我...姓孟,縣衙當差...」
「孟?」
宋小麥眼底精光一閃,臉上笑容更濃兩分:「這姓在咱們這不多見,但也是巧了,我阿奶也姓孟呢!」
「哐當!」
秦昭明懷裡的乾柴終究沒抱穩,最上面的幾根滾滾落地,他慌忙彎腰去撿,動作倉促又狼狽,完全不敢再看女兒那雙眼眸。
宋小麥看著他手忙腳亂的背影,心中狐疑更深。
就在她準備再拋出個『重磅』的問題時,宋有田的聲音卻忽然在背後響起:「這位官爺,餓了吧!」
比之宋小麥,宋有田則沒什麼疑心,將從家裡帶出的食盒往跟前一放,爽朗笑道:「鄉下粗茶淡飯,也不知您吃不吃的慣,您嘗嘗!」
他不知,自己的到來,瞬間讓男人繃緊的心弦一松,如臨大赦。
秦昭明迅速挪開目光,落在宋有田身上:「兄台客氣了,在下非什麼嬌貴之人,亦農家出身,一切用度,隻需隨主家便好,萬兀格外費心。」
見其言辭不似作假,又毫無官場威風,宋有田心頭立馬生了幾許好感,索性也一屁股蹲下,與對方攀談起來:「官爺是從縣裡來的,外面如今...究竟是個什麼光景?聽說流民越來越多,那疫病,可還控制的住?」
秦昭明神色一黯:「情況...不容樂觀。」
「流民數量有增無減,隔離區人滿為患,至於時疫...」他頓了頓,沉聲道:「尚無對症之葯,隻能儘力控制蔓延,聽天由命。」
宋小麥靜靜立在一旁,聞得此言後,心中卻是猛地一凜!
錢老爺子昨日便已退燒轉醒,可見她的方子是有效的!
而縣衙早就該收到了藥方,為何還會是尚無良藥的局面?
她心念電轉,面上不露分毫,立刻插入兩人對話,好奇問出:「孟大哥,那您可知道鎮上的黃大夫近況如何?他的病可好些了?」
這話一落,旁邊兩個男人幾乎同時一僵...
宋有田眉毛擰成了麻花,心裡直嘀咕:這丫頭怎麼回事?我跟他稱兄道弟,她倒好,直接喊上大哥了!...差輩了吧?
而被喚做『大哥』的秦昭明,更是如遭雷擊,面具下的臉瞬間垮了一半,心中隻比生吞黃連還要苦上兩分!
宋小麥眨眨眼,見對方半晌不回,又問了句:「怎麼了?黃大夫還沒好麼?」
黃大夫...?
秦昭明迅速掩下心中苦澀,下意識道:「他...病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宋小麥心頭便突然一凜!
此人,不對!
黃家父子作為第一個接觸時疫患者的大夫,在清河縣絕非秘密,此人若真是縣衙派來的,怎會對此一無所知?
可...若是不對,陳獵戶昨日又為何會將其帶回?
她可以不信眼前之人,但對陳獵戶,絕無半點猜疑。
她決定,與其自己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去找陳獵戶問個明白。
念此,迎著秦昭明的目光,她不動聲色道:「啊...那個...前面潘大人回村的時候,給我們說了一句...」
「潘大人?」秦昭明一頭霧水。
「嗨!」
宋有田解釋道:「官爺您應該不認識這位大人,不是本地的,前面在我們村落腳,後面離開前又帶來的消息,說是黃大夫無意中接觸了梧州那頭逃難來的流民,中招了!」
「...奧...原來如此...」
秦昭明垂首,心裡沒做多想。
宋小麥見倆人聊的熟絡,也沒再出聲,隻靜靜觀察著秦昭明的一舉一動,心中疑竇叢生。
就在宋有田準備抽身離開,讓對方趕緊食用晌飯之際,另一頭錢家草棚,剛伺候完錢老爺子用藥的李大莊,忽而端著空了的葯碗走了出來。
他沉默著,先是看了看另一頭草棚裡的秦昭明,知曉對方是縣衙差役,便先沖其恭敬揖了一禮,這才看向宋有田和宋小麥二人。
「...有田兄弟,我家老爺子病況基本穩住了...隻不過,」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葯碗,這已經是李雨送來的最後一副,也沒了。
宋有田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站起身,雖對錢家並無太多好感,但父親宋興旺在昨日收到縣衙送來的藥材後,就對他說過,錢家若還需要葯,便從裡面再配上幾副給對方。
人命大於天,他自無話可說。
可一想到這有了新歡,就忘了舊子的男人,他宋有田,是打心裡的瞧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