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公孫譽
「東風?」
周鶴眠幾乎要忍不住冷笑出聲,滿腔荒謬:「用萬千百姓的屍骨,做你們的墊腳石,這便是你所謂的東風?」
他環臂之手,牢牢緊握,骨節也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驟冷幾分:「你告訴我,這次席捲全州的時疫,當真與你們無關!?」
無塵依舊神色自定,微微搖首:
「少主,貧道早已言明,此次時疫,乃天災,積弊已久。恰逢水患過後,瘟神肆虐,並非人為。無論少主信與不信,貧道與下屬,皆未在此事上動過任何手腳。」
望著情緒激動的少年,知對方心憂百姓,沉默片刻,道人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少主,疫病如虎,非人力可速降,我等...暫無良策。」
「當務之急,是確保少主自身安危,以及...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
周鶴眠眼含譏諷:「你們這些人,口口聲聲為了大業,為了我這位少主,卻可以眼睜睜看著萬民陷入水火而無動於衷,甚至將此視為東風!」
「呸...」他偏頭啐下一口,居高臨下的倪著道人,滿眼鄙夷:「靜觀其變?說的倒是輕巧。」
「觀到幾時?變到何種地步?待到梧州城十室九空,待到附近州域全部淪陷,餓殍遍野,你們再跳出來,振臂一揮,收拾這爛攤子,便能顯得你們英明神武,是天命所歸了?」
他鬆開臂膀,往前踱了兩步,玄色的衣擺在肅殺的秋風之中獵獵作響,用極盡刻薄的挑釁身前之人:
「用白骨鋪就的龍椅,坐著不硌得慌麼?還是說,你們這些自詡前朝遺忠的能臣幹將,除了會躲在暗處算計天災人禍,等著撿現成的便宜,其實根本就是一群無能的鼠輩,拿不出半點真正安邦定國,救民水火的本事!?」
他嘴裡不饒,哼笑一聲:「也對,若有安國之能,又豈會落得個國破家亡、隻能像陰溝裡的碩鼠一般、對著別人家的獎賞啃噬算計的下場?」
此言一出,院中空氣都跟著一凝。
少年這話,太毒,太狠。
直接掀開了他們這群前朝遺臣最深的疤痕,和最不堪的現狀!
「放肆!」
一名護衛終於按捺不住,手已按上刀柄,厲聲呵斥。
一直平靜的無塵,此刻面上看上去依舊冷靜平淡,然內裡按住拂塵的手背青筋也已微微凸起。
失敗者!
是啊。
無論他們將自己粉飾的多麼崇高,將「復國」描繪的多麼自然,都無法改變他們如今見不得光的事實。
他緩緩擡眼,目光第一次銳利如鋒,直刺少年。
這一刻,道人周身那股仙風道骨氣息頓時散去,流露出了他隱藏多年,壓制多年的冰冷之色:「少主。」
他沉聲喚道,語帶警告:「慎言。」
「前朝之殤,非戰之罪,乃氣數、時運交織。」
「我等忍辱負重,非為苟活,乃為等待天命再降之日。」
「少主身為前主血脈,當知其中艱辛,而非以此...妄加譏諷。」
見對方少有的袒露真意,周鶴眠不僅不懼,更要的便是這反應。
他毫不畏懼迎上對方目光,嘴角揚起的譏諷越發明顯:「哦?艱辛?」
「可惜啊...我隻看到你們這些道貌岸然之輩,口口聲聲大義凜然,卻將希望寄托在天災和百姓的屍骸之上。」
「這份艱辛,果然別緻。」
說罷,他不再看無塵那張終於有了裂痕的面容,轉身走向自己房間,悠悠道:「既然要靠天命,那就好好祈禱,你們等待的東風...別先把自己...也一起帶走了。」
秋風晃動,枯葉凋落。
無塵盯著少年消失在門後的背影,久久未動。
然腦海裡的回憶,卻如潮浪翻湧。
「子衿,子衿!」
嘶啞凄厲的呼喚,伴隨著兵戈鐵馬破刃交鋒之音猶在耳邊。
他,無塵,彼時還俗名公孫譽,憑藉一身武藝與謀略,曾乃前朝太子麾下最為倚重的心腹幕僚之一!
他本因見多了朝堂腐朽,君主昏聵,而對曾經那個國家心灰意冷,生出世之心。
卻因緣際會,遇到了當時的太子,時胤。
那位太子,與他年紀相仿,卻胸懷經緯,目光深遠。
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仁德與魄力並存的救世君王之影...
一番傾談,他便驚覺,若此人為君,或真能力挽狂瀾,滌盪污濁,救大廈之傾!
也因此,點燃了他早已熄滅的忠君報國之志!
他曾發誓,要輔佐明主,開創盛世。
然而,大勢傾頹,終非一人之力所能挽回。
叛軍攻破皇城,他們護著太子拚死突圍,終究是...窮途末路。
荒野破廟中,火光凜冽,映照著太子蒼白如紙卻依舊不失風骨的面容。
插入其肺腑的箭矢,不僅奪走了大慶最後一點氣運,也奪走了他這位幕僚最後一點灼灼燃燒的心火。
殘喘著最後幾口力氣的太子,在他晦暗的一生最後,將一個裹著明黃錦緞,尚在襁褓中安睡的幼兒,血淋淋的遞到了他的懷中。
他說:「子衿...你...帶著他...走!」
「護他...周全...」
「教導他...讓他...光...光復我大慶國祚!」
「你...你發誓!」
那目光裡,是這位前朝後主,畢生的遺憾與不甘...
他跪在地上,看著懷中無知無覺的幼兒,再看向那氣息奄奄,眼神卻灼的他胸腔刺痛的眸光,心如刀絞。
「臣...公孫譽,對天起誓!必護少主周全,傾盡所有,助其光復國都,重振國祚!」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
自此,世上少了一個心懷天下的幕僚公孫譽,多了一個背負著復國重任,隱於道袍之下的無塵道人。
他將小皇孫秘密帶走,本想尋一隱世之地,好好教育他成長。
然而,局勢太過險惡,帶著一個嬰兒東躲西藏絕非長久之計,更不利於「光復」大業。
當時是,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於他心底滋生,偷梁換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