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逢迎
他忽而想到,梧州水患在前,時疫在後,這本不算稀奇,畢竟天災難免。
可稀奇的是,梧州官府從上至下,竟能如鐵闆一塊,將如此嚴重的疫情隱瞞的滴水不漏,直至全面爆發,生靈塗炭,才被外界知曉。
這需要何等嚴密的控制與統一的步調?
尋常地方官員,即便為了政績或懼怕責罰,試圖瞞報,也絕難做到如此程度,更別提是在新朝初立,朝廷對地方掌控力尚且不弱的當下!
除非...除非這並非簡單的隱而不報,而是...有意為之!
這個大膽的念頭,讓陸明遠瞬間臉色驟然,脊骨生寒。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放任甚至推動混亂蔓延,緻使一州之地秩序崩壞,民不聊生,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除非...他們本意就不是為了治理,而是要...製造混亂!
從而,藉此消耗朝廷精力,動搖國本!
陸明遠越想越是心驚,疑惑了這麼久的事情,突然在此刻窺的一線清明。
是了,若有人心懷叵測,意圖製造那更大的...動蕩,那麼遏制這場混亂的關鍵...這張能救千萬人性命的藥方,必定會成為這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讓疫病無限蔓延,讓恐慌吞噬秩序,這才符合他們的利益!
若真如此,自己這清河縣,乃至整個景州官場,恐怕也早已滲透了這些人爪牙,否則那藥方怎會被特意攔截,無人知曉?
陸明遠變體生寒,此時此刻,再想起州府那些面目模糊的同僚,隻覺人人都蒙上了一層他無法勘破的陰影。
景州...會是誰?
難不成....秦淮安?
陸明遠忽的心頭冷,想到這一年來,自己因追查場侵襲宋家村的匪禍,以及栽贓宋家那丫頭的吳家,已然觸到了秦家某些不欲人知的隱秘邊角...莫非已被對方察覺?
如今這救命的藥方在州府石沉大海,而秦淮安的女婿與屬官恰此時到來,對此事卻表現的一無所知,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對方變相的警告?
陸明遠心中一凜,再看向身前秦昭明後,心底的警惕忽然攀升至頂點。
「秦公子...」
他強自壓下心頭駭浪,面上不動聲色:「聽你方才所言,梧州局勢竟已糜爛至此?下官身處偏僻小縣,消息閉塞,隻知梧州疫病甚重,卻不知具體詳情。」
「依公子看,那邊...如今究竟是何光景?州府官員如此...行事,實在令下官匪夷,難道他們就不懼朝廷日後雷霆震怒嗎?」
陸明遠刻意在『行事』二字上微微一頓,留有餘地,目光卻緊緊鎖著跟前男人,希望能從對方神色中判斷幾分真假。
秦昭明自然敏銳捕捉到了身前這位大人,對自己前後稱謂的變換,他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不明就裡。
不過,他還是努力思索一番,回憶了一番這些日子在州府旁從那聽得的關於梧州的零星消息...
片刻後,他迎著對方目光,坦然道:「縣尊大人,實不相瞞,鄙人在州府中並無官身,嶽父公務,亦不多與在下言說。許多事,所知著實有限。」
「關於梧州,鄙人在州城時,偶從一些自梧州逃難而來的百姓口中聽得些許...傳言。」
「據說,那邊災情初起時,官府似乎也並非毫無作為,隻是...唉,或許是災情太重,疫病又起的迅猛,初時隻以為封城鎖縣,企圖將疫病控制在境內,卻未及時疏導救治,待到發現勢頭不對,已是燎原之火,再想撲救,為時已晚,力有未逮了...」
陸明遠細心聽著,心中詫異再起。
對方這番話,聽起來像是為梧州開脫,卻又更像是東拼西湊的道聽途說...
總之,與他內心那個有意製造混亂的偽辯之詞相差甚遠。
秦淮安膝下僅有一女,這秦昭明身為入贅女婿,怎會對官場核心消息如此隔膜?
是此人城府極深,有意隱瞞,還是...他在秦家的處境,並非外界看來那般風光?
秦昭明不知,自己這番搜腸刮肚的坦誠回答,非但沒打消這位大人的心頭疑慮,反更警惕了些許。
捕捉到陸明遠眼中那抹愈發淺淡的神色,秦昭明眉頭幾不可察的微微一蹙,心底掠過一絲煩悶。
他本就不是什麼長袖善舞、善於揣摩上意之輩,對官場中那些虛與委蛇的做派,更是從心底裡感到厭煩。
否則身為秦家贅婿,他也不至於今日還是個白身。
此刻見陸明遠如此,他那點本就淺薄的耐心也幾乎告罄。
暗道,此番若不是心繫宋家那一家上下安危,他何須勉強自己求到秦淮安的跟前,討來這麼一個『協理賑濟』的虛名?
該說的他已據實告知,信與不信,是對方的事,他懶得再去分辨。
念此,秦昭明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一股無形的靜默在二人之間瀰漫,直到那去而復返的李榮折回後,方才打破這一片沉默。
比起秦昭明,撇去公務不談的李榮,倒是個極善交際逢迎之輩,他面上始終堆著熟稔的笑意,與陸明遠就著當地風俗聊了不少,言談間頗為熱絡,一時倒也顯得相談甚歡。
李榮不知作何想法,還特意提及到了清河縣此前進獻的新式耕犁,言語間不吝讚譽,話題自然而然的引到了名聲漸起的宋家村。
一旁靜坐的秦昭明,在二人談及此後,也凝神細聽起來。
他雖不知那犁究竟出自村中何人之手,但聽聞故鄉之名被如此提及,心底仍不免泛起層層漣漪。
宴席終散,送走二人後。
陸明遠片刻不敢耽擱,立刻回到書房,招來心腹班若章。
書房內,燈火搖曳,映照著這位縣令大人陰沉的臉。
他屏退左右,盯著前人:「若章,本官再問你一次,前幾日那份加急文書,你究竟親手交給了誰?」
班若章被其氣勢所懾,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答:「回大人,當日下官不敢假以他人,是親自前往州府,面呈給了長史閆付閆大人!下官親眼看著閆大人接了文書,絕無差錯!」
長史閆付...
此人乃刺史幕僚,文書既已送達他的手中,斷無可能流落秦淮安之流!怎會石沉大海?!
難不成...這回,他還錯怪了秦淮安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