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麥，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根本不知道，有個像三叔那樣的爹，是多大的福氣...」

　　宋桂花眸光淡淡，卻眼眶微紅，盯著宋小麥，言語涼薄：「以前，有回鎮上集市，我爹...我親爹，還有三叔，帶著我和你家月娥一起去。」

　　「我跟月娥一起看上了一支帶著小珠花的頭繩，才兩文錢。」

　　「我爹死活不給我買，說丫頭片子賠錢貨，打扮什麼？」

　　「可三叔呢....他二話不說就給月娥買了，還順手給你也買了一對更鮮亮的絹花，說你皮膚白，戴紅色好看。」

　　「有一年冬天，」她目光打在牆壁上，彷彿能穿過牆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光景，追憶著：「特別冷，冬生凍的手都裂了...三叔冒著大雪去鎮上，回來時懷裡揣著一小盒蛤蜊油，寶貝似的。他明明自己凍瘡裂的比冬生還厲害，卻先抓著冬生的手，一點點給他搓熱了抹上油。」

　　「那盒蛤蜊油，他誰也不讓動，說是給冬生以後讀書寫字的手用的...」

　　說到此，宋桂花的聲音有些哽咽起來：「我們這些旁觀的，都看在眼裡。三叔對你們幾個，那是真疼到了心坎裡。」

　　「你小時候體弱，三叔每次挑點啥去鎮上賣，隻要有餘錢，回來必定給你帶一塊糖糕，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回來還是溫的....他自己啃著幹窩頭就冷水，卻笑眯眯的看著你吃。」

　　「這樣的爹...」她用力抹了把眼睛，盯著早已愣在原地的宋小麥：「就算他一時糊塗，就算他可能忘了...可他曾給過你們那些好，卻都是真的，一點一滴都滲到了骨頭裡的真！」

　　「你們是他手心裡捧著長大的，和我們這些...這些野草似的，不一樣。」

　　「所以，如果我是你...」

　　少女斬釘截鐵道：「隻要他肯回來，隻要他還認這個家，哪怕天大的錯處，我也會先拽住他再說！因為有些人，有些依靠，你一旦失去了，就什麼都換不回來了！」

　　一剎間，屋子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開之音。

　　宋小麥僵坐在那，一動不動。

　　她...很多事情還有個模糊印象，但那些模糊的記憶於她來說，如同一段他人的影像片段一般，若不刻意，很難感同。

　　可是此刻...不知為何，在眼前少女七分羨慕三分嫉妒的訴說中，她的一顆心，就像被一把鈍刀子，慢慢剖開了一層...一層她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原來，那個叫宋大山的男人，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父親」的空洞名分...

　　他留下的，還有糖糕的香甜...蛤蜊油的味道...還有風雪夜裡，為兒女捂在懷裡的溫度，以及讓其他孩子羨慕到眼紅的偏愛...

　　這些關於「父愛」的烙印，能融在了這旁人的感觸裡，定也更早更深地、嵌入了宋家幾個孩子的生命之中！

　　宋小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更亂了。

　　當她離開小屋，重新走入風雪中時，目光不由落在了村口外的隔離柵欄處，落在了那孤零零的草棚前。

　　恍惚間，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道青色身影，對方好似也察覺到了她的觀望，回望而來。

　　...

　　夜間

　　宋冬生帶著兩個弟弟及表弟董小福，踏著月色一路跑回家裡，幾個孩子的小臉都凍的紅撲撲的，眼睛卻亮的驚人。

　　放下書袋，宋秋生就興沖沖地衝到廚房，對著正在廚房幫忙的王氏道：「娘！明兒放旬假，我跟二哥、五弟還有小福商量好了，想去後山外圍轉轉！興許能套兩隻山雞，再尋些毛栗子，咱回來就有栗子燉雞吃了！」

　　王氏聞言，手裡的鍋鏟一頓，眉頭下意識就蹙了起來：「山裡才下雪，路滑的很，你們幾個半大孩子去，娘咋放心？」

　　她知道，幾個孩子自打日前看見小灰叼回那兩隻肥兔子，心就被貓撓了似的，整天都在念叨想去試試手，可打獵豈是兒戲？

　　眼下又不是春秋時節，到處都是人。

　　山外圍雖然這些年都還清凈，但這寒天凍地的，萬一有那不長眼的野獸跑了出來，幾個孩子，豈不叫天天不應？

　　正說著，宋冬生帶著五弟和表弟也都到了門口，一見三弟吃癟，宋冬生臉上立刻一副早知會如此的表情，宋修遠雖沒說話，但清亮的眸子卻也黯了兩分，董小福臉上的失望則掩都不掩了。

　　就在幾個孩子垂頭喪氣之際，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溫婉笑聲：「呀，這是怎麼了？一個個像霜打了的小茄子？」

　　姜素帶著兩個貼身婢女走了過來。

　　站在門口宋冬生，連忙帶著兩個弟弟讓開路，乖巧喊了聲：「姜姨。」

　　姜素在每個孩子鼻尖輕輕颳了一下，當然也沒放過小臉白嫩的修遠。

　　幾個孩子隻覺一股溫軟香風襲來，還沒反應過來，又飄到了遠處，很少與人如此親近的宋修遠，小臉肉眼可見的獃滯了一下，惹得姜氏心裡更是一軟。

　　她輕笑一聲，帶著婢女走進廚房。

　　王氏無奈道：「這不是幾個皮猴子，非鬧著明兒要進山，我正攔著呢。」

　　姜素目光掃過幾個孩子失望的小臉，又見宋修遠雖抿著嘴，眼裡也藏著渴望，心下更是一軟。

　　觀此，她雖也覺幾個孩子上山頗有風險，但卻鬼使神差的道了句：「孩子們難得旬假，想出去撒撒野也是常情。我身邊那顧岩，日日呆在村裡也無甚要事，不如讓他跟著孩子們一道去便是，他身手好，人也穩妥，定出去了岔子。」

　　此言一出，幾個孩子眼睛「唰」地全亮了！

　　宋秋生一個箭步衝到姜素跟前，抱手作揖，小嘴像抹了蜜似的笑聲而出：「多謝姜姨！多謝姜姨！姜姨最好！天底下第一好！」

　　宋冬生也趕緊上前，帶著兩個小的規規矩矩地行禮：「麻煩姜姨了！」

　　宋修遠站在一側，擡著小眼，盯著姜素，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低聲道：「謝謝姜姨。」

　　這一笑，如同破雲之陽，直直照在了姜素心頭最是柔軟之地，讓她整顆心都跟著化成一片。

　　王氏見孩子們各個眼裡煥發的光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怪的瞪了幾個小子一眼，對姜素道：「這...會不會太麻煩顧大人了？」

　　「不礙事。」

　　姜素笑著搖頭：「他日日呆在村內，也甚無聊，讓他活動活動筋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