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番外十一 陸志明與莫苼 (完)
「噗通!」一個石子落在潺潺流水的小溪裡,濺起一陣水花,灑在了少年的臉上。
少年猛然回過神來,就見十來歲的小姑娘攥著半塊石子,歪著腦袋站在溪邊的青石闆上,麻花辮辮隨著動作輕輕晃悠,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溪底的碎鑽。
「志明哥,你發什麼呆呢?」她脆生生地喊,踮腳指了指水裡遊得正歡的小魚群,「說好的給我抓魚,你都杵這半天啦!」
少年看到小姑娘的那一刻,瞳孔猛然驟縮。
小小姐……
他不是得癌症死了嗎?
躺在病床上時,他骨瘦如柴的身體被病痛啃噬得隻剩一口氣,彌留之際,他望向莫苼通紅的眼眶,遺憾這輩子沒有早點找到他的小小姐,讓她受了那麼多苦……
在閉上眼睛的一刻,陸志明都在想,若能重來,他一定會好好保護小小姐,不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
可如今,他居然能看到那麼年輕的小小姐,難道這邊是死後的天堂嗎?
但又不對,他能清晰感受到河水的冰涼……
陸志明猛地擡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啪!」
是痛的!
莫笙蹲在河邊,手裡攥著半塊掰碎的窩頭,正逗著水裡遊弋的小魚苗。
聽見動靜,她側過頭,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少年泛紅的臉頰上,嘴角彎出嘲笑的弧度:「志明哥,你不想抓魚也沒必要打自己吧?」
風吹過岸邊的蘆葦盪,沙沙作響。
陸志明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半點沒有後世陰霾的眼睛,喉嚨猛地一哽,眼眶紅了。
他回來了。
回到了小小姐還沒被那莫笙算計,回到了小小姐還沒被離開延安村,回到了一切悲劇都還沒發生的……
真好。
「志明哥……你怎麼還哭了?」
莫笙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擔憂。
她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非要吃魚,給志明哥太大壓力了?
他每天要跟著爸爸學活計,還要抽空陪自己出來玩,已經夠累了。
這麼一想,莫笙更內疚了。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窩頭碎渣,小手在衣角蹭了蹭,小心翼翼地伸過去,輕輕拉住陸志明冰涼的手腕,想把他從水裡拉起來。
「志明哥,你起來嘛。」她的聲音放得更柔,「要是抓不到魚就算了,我其實也不愛吃魚的……」
陸志明一把抹掉眼角的淚水,笑容卻格外明亮。
「誰說我抓不到魚的?現在你可看好了!」
說著,抄起了一旁擱著的削尖木棍,手臂猛地發力,隻聽「噗通」一聲,水花濺起,木棍穩穩地將魚叉在了魚腹上。
莫苼瞪大了眼眸,朝著陸志明豎起了大拇指!
然後似乎想到什麼,她連忙跑到畫闆旁對著陸志明大聲喊道,「志明哥,你別動,我要把這一幕畫下來!」
陽光透過疏枝篩下斑駁的光點,落在畫闆上。
她捏著炭筆,筆尖勾勒幾筆,就把少年眉眼間的張揚意氣描繪的栩栩如生……
陸志明一直陪著莫苼,做她想做的事,因為他知道那場運動就要來臨,這種平靜無拘無束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這天來的很快。
這一天,陸志明親眼看著歷史再次重演,村民像瘋了一樣,跑進村裡幾戶最殷實的人家。
砸門摔碗,瘋搶財物,甚至把主人家揪著頭髮摁在地上拳打腳踢。
哭嚎、怒罵、器物碎裂聲混作一團。
然而,莫苼家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甚至還被村民誇獎。
「莫同志,你就是我們的大家學習的榜樣啊!」
「可不是,要這幾家也有這樣的覺悟了,我們也不至於上手。」
「就是,你看莫同志就不同了,主動把把家產捐給公社,還得了擁軍優屬模範戶的稱號,這份覺悟,誰不佩服!」
「也就那幾家眼皮子淺,隻顧自己的利益,絲毫不顧大家的死活!」
「這些人就是自私自利,天天大魚大肉,我們呢,天天吃糠咽菜,有時還要餓肚子!這根本就不公平!」
「活該!誰叫他們平日裡吃香的喝辣的,見了咱們連眼皮子都不擡一下,這下遭報應了吧!」
「哼,他們的東西哪樣不是刮我們的血汗?現在拿回來,那叫物歸原主!」
人群中有人推搡著那幾家人,神情間滿是兇神惡煞。
「還哭哭啼啼的裝可憐?早幹嘛去了?真要是有良心,我們啃樹皮喝稀粥,你們可是躲屋裡啃白面饃!」
這幾家人,個個都臉上被用鍋底灰歪歪扭扭畫了叉號,有的被塗成了大黑臉,有的額頭上寫著黑五類。
他們被推搡著站在曬穀場中央,衣衫破爛,渾身是土,往日裡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與驚恐。
莫苼的父母親看到此刻的場景,驚得後背沁出一身冷汗,腿腳都有些發軟。
在前幾天,陸志明勸莫苼的父母把家裡的財產全部捐了出去。
一開始,莫苼的父母不太相信,但是陸志明為證實自己說的話是真的,直接說了自己是重生的,並說出了破了莫苼父母的真實身份,又說了對了幾處自然災害。
這不由莫苼父母不得不信,他們也覺得國家正在對地主、富農等進行打壓,隻是他們覺得不會太過了,可眼下血淋淋的現實擺在眼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若沒有陸志明的提醒,這些人也是他們的下場。
今生,陸志明一直陪著小小姐長大,而莫笙前世所做的一切,他也告訴了莫苼父母。
當莫笙的外婆找上門,讓莫苼父母幫忙收養時,他們直接拒絕了,此後再也沒有聽到過莫笙的消息。
陸志明也沒去關注,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身邊的小姑娘身上。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他小心翼翼地陪著他的小小姐長大,看著她從紮著羊角辮、追著蝴蝶跑的孩童,長成了眉眼溫柔、亭亭玉立的少女。
直到那一日,紅綢漫天,鑼鼓喧天。
他的小小姐穿著一身艷紅的新娘服,眉眼含笑地朝他一步一步走來。
他伸手,牽住那雙白皙瑩潤,沒有任何傷疤的手。
此刻,他覺得,若是這一切都是一場夢,那就讓這場夢,永遠不要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