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快手快腳的洗凈手，不用大人吩咐，便熟門熟路地開始張羅起來。

　　平日裡一家人都是圍在一個桌上吃飯，今日有了姜氏主僕幾人的加入，便不好都擠在一起了。

　　宋冬生宋秋生兄弟倆力氣大，將庫房裡留著宴客用的方桌搬了出來，跟堂屋飯桌擺成一排。

　　宋月娥跟宋小麥則端著摞好的碗筷和盛好的米飯魚貫而出。

　　宋修遠將提著的長條闆凳仔細於飯桌前擺放整齊，連最小的宋春生都沒閑著，踮著腳尖，努力將一雙雙筷子放到各自座位上，雖小臉憋得通紅，卻坐的極為認真，模樣認真又可愛。

　　一時間，堂屋裡滿是碗碟輕微的碰撞聲，孩子們腳步輕快，嘴裡夾雜著歡聲笑語，忙中有序。

　　可見，平日裡都是各自分工好的，頗有章法。

　　姜氏帶著兩個婢女站在一旁，想要搭把手都沒機會。

　　她靜靜看著眼前一幕，這鄉野小家中，沒有侯府用膳前的肅穆和寂靜，沒有下人屏息凝神的侍立，隻有尋常人家的煙火，以及最是赤誠的骨肉親情間的自然默契。

　　在這充滿生命力和溫馨的氛圍中，姜氏神情都恍惚了一下。

　　這種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並未讓她感覺到絲毫不適，反覺內心蓬勃跳動的心臟，如被一團溫熱的暖流包裹著，四肢百骸都輕飄飄、暖融融。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追隨著那個安靜擺放闆凳的孩童，觀其話雖不如其餘幾個兄姊多，但眉梢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恬淡的笑容，自然流露。

　　一時間，姜氏內心百感交集，方才強壓下去的酸楚和悸動，在這俗塵煙火中，再次悄然瀰漫。

　　很快，飯菜上齊，眾人依次落座。

　　燭火搖曳下，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在不太精緻的碗碟中，依舊散發著令人食指大動的誘惑。

　　姜氏的兩個婢女和嬤嬤，在飯菜上好之後，便都齊齊落在姜氏身後。

　　這讓本欲招呼幾人落座一同用飯的王氏一頓，她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身旁婦人，將話及時咽了回去，沒再出聲。

　　姜氏很快察覺到，不光王氏，連帶家中幾個孩子投來的詫異視線，都若有若無地掃過她身後如松侍立的四人。

　　她看了一眼旁邊特意擺出來的方桌，尚還空蕩，心中一動，側首對身後幾人溫言：「這裡不是侯府，無需拘禮。主家厚意，你們都坐下一起用飯吧。」

　　凝霜與程嬤嬤聞言，臉上都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感激，但腳步還未動，那位黑臉嬤嬤已微微蹙眉，上前半步，壓著聲音道：「夫人，禮不可廢，主僕有別，豈可同席而食？沒得壞了規矩，也讓人看了笑話。」

　　說罷，她目光朝宋家人掃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姜氏面色不變，隻淡淡道：「高嬤嬤，入鄉隨俗，這裡是宋家，不是侯府。我說了，坐下。」最後兩個字，帶出了兩分主母威儀。

　　高嬤嬤喉頭一哽，見夫人心意已決，且生了不悅，隻得將剩餘的話咽回去。

　　程嬤嬤見狀，立馬上前半步，帶著兩個丫鬟對夫人和宋家人方向施了一禮：「夫人體恤，咱們就謝過夫人，謝過主家。」

　　說完，在姜氏微微頷首下，帶著身旁三人朝那張特意多擺出的一張桌子走去。

　　宋小麥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角微不可察的彎了彎。

　　她早就料到有此一幕，那張桌子，本也是為幾人而放。

　　為了緩解片刻尷尬，姜氏對著王氏露出一個歉意笑容：「讓嫂嫂見笑了，家中規矩重，她們一時還沒適應。」

　　王氏連忙擺手：「素娘快別這麼說，是你仁善。」

　　小插曲過後，一家人的晚餐終於開始。

　　宋家沒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飯桌上，一桌孩子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一如往常一般，一邊吃著飯，一邊說著各自今日的新鮮趣聞，熱鬧不已。

　　姜氏出自書香門第，便不是嫁進侯府，也最是講究規矩之戶，然如此新奇體驗，非但沒覺不舒服，反適應的很快。

　　隻不過，她向來食得極少，幾乎沒怎麼動筷子。

　　唯一幾次，還是不由自主跟隨宋修遠的筷子伸向的菜碟，跟著嘗了一口。

　　本想因此試探孩子口味喜好的她，沒多久便發現，這孩子筷子朝向並不執著於某一道菜。

　　可以說雨露均沾，不偏不倚。

　　本還欣慰孩子胃口好不挑食的她，卻又很快發現，宋家這些孩子幾乎都是一般。

　　肉食菜蔬，皆均勻攝入，就連年紀最小，本該最討厭菜蔬的宋春生，也是如此。

　　如此發現，她不由心中微訝，擡眉輕輕看了一眼時不時給幾個孩子添菜的王氏，隻感嘆對方真會教養孩子。

　　卻不知，眼前一家人，能過上眼下的日子，也才一年光景。

　　一年前，莫說挑食，便是食糠咽菜都是奢求，多的是餓肚子的時候。

　　宋小麥家如此，她目光近乎貪婪追隨的那個孩童，更是境遇艱難。

　　就在她抑制不住的凝視下，莫說宋修遠本人，便是神經最大條的宋秋生都隱約覺著不對勁，忍不住悄悄捅了捅二哥。

　　宋小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疑雲再起。

　　這姜氏，對修遠的態度...太不尋常了。

　　她能敏銳察覺到，對方對於五弟的關注，和對小弟的喜愛之情完全不同。

　　王氏雖也察覺到對方對於養子的關注，但作為主婦，更在意客方幾乎未動的碗碟，忍不住道：「素娘，可是咱這粗茶淡飯，不合口味？你多少用些，身子要緊。」

　　正將心思覆於宋修遠身上的姜氏聞言，一愣之下，見到對方和幾個孩子投來的疑惑，面上頓生赧然：「嫂嫂哪裡的話，是我這身子不爭氣，並非飯菜不好。」

　　她頓了頓，些微無奈和歉然道：「實不相瞞，我這胃口敗壞了許久，平日裡用些精細羹湯也常常是淺嘗輒止，讓大家見笑了。」

　　王氏一聽，心裡生了幾許同情：「怪不得瞧著這般清瘦，原是身子不爽利，這可是老毛病了？請郎中瞧過沒有？」

　　「陳年舊痾，勞嫂嫂掛心。」姜氏微微頷首，不欲多談。

　　一旁安靜吃飯的宋月娥聽見這話，眼眸微動，默默放下碗筷，輕聲道：「娘，姜夫人，我去趟廚房。」

　　說罷便起身離席。

　　眾人都未在意，隻當她是去添飯或取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