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說服
見對方一瞬間如同受了驚的兔子,鄭氏將對方手裡沉甸甸的木盆接了回去,又放回地上。
她沉沉嘆了口氣,一步上前,將那雙抖如篩糠的瘦弱肩膀扶正,強迫對方看上自己的眼。
「小草妹子。」
鄭氏掃了一眼茅草棚,並未就此放低音量,幾乎於質問般的出口:「你看著我,看著!」
從未跟誰紅過臉的李小草,被對方這聲冷喝喚回了魂,猛然一怔。
鄭氏目光如炬,指著依偎在其身旁的一雙兒女,冷聲道:「你再看看他們,看看兩個孩子!」
「他們都瘦成啥樣了!啊?」
鄭氏撩起荷花瘦的跟麻桿似的胳膊:「你瞅瞅這胳膊,比麻桿也粗不了幾分了吧?」
「你這當娘的,心裡就不疼?」
她的話像把錐子似的,狠狠刺進李小草心尖最柔軟處,令對方瘦骨嶙峋的身子愈發止不住的顫抖。
疼...怎麼能不疼!那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李小草再也抑制不了眸中眼淚,嘩啦一下如瀑而下。
看著對方就算哭,都不敢發出聲響的模樣,鄭氏心頭憋悶的同時,更生了幾簇無名之火。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頭,狠狠道:「是!」
「你怕風言風語!怕你那婆婆鬧騰!」
「可我問你,小草!」
「你為那個躺在炕上,恨不能把你骨頭嚼碎了的老虔婆,當牛做馬,累死累活這麼多年,你欠她什麼了?啊!?」
「你男人沒了,你替她養著孫子孫女,伺候她吃喝拉撒,端屎端尿,她給過你一個好臉嗎?給過孩子一口好吃的嗎?」
「除了像條吸血的蟲子似的,作踐你,咒罵你,吸你娘幾個血,吃你娘幾個的肉,她還幹了啥?」
鄭氏的話如同一道驚雷,不光將李小草劈愣在原地,就是屋裡躺著的那個,也是驚得半晌不動。
然即使如此,豁出去的鄭氏依舊不覺痛快,跟著道:「我告訴你,小草!你對得起你男人,對得起劉家的祖宗,更對得起...哼...」她冷笑一聲:「更對的起那些刻薄寡恩,心如蛇蠍的人!」
「可是。」
盯著地上兩個跟著娘一起抹起眼淚的小童:「你對的起你自己嗎?對得起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一雙、叫你親娘的骨肉嗎?」
「小草,人活一世,你不能為了個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一雙兒女死活的老婆子,就把自己,把兩個孩子的命也搭進去吧?」
孩子的命...
淚如雨下的李小草,彷彿這一刻才看清身前兩個孩兒...看清他們面瘦肌黃的臉...看清他們枯如雜草一般的頭髮...看清他們身上打滿補丁的單薄衣裳還有光腳踩在地上的腳丫...
「嗚...」
她一聲嗚咽,猛地一蹲,將兩個孩兒攬回懷中,第一次,痛哭而出。
壓在心中多年的委屈和怨憤一朝傾瀉,順如卸了閘的洪水般,鋪天蓋地的湧來。
是啊,她為這個家,為那個婆婆,付出了全部,可她得到了什麼,除了無盡的苛責,還有什麼!?
見對方終於敢放聲而哭,鄭氏適時開口:「這些肉,是老天爺開眼,是人宋家小麥丫頭仁義!」
「更是那...是咱們宋家村的好心人,看不過眼,給孩子們的活路!是救命的東西!」
鄭氏朝周圍巡視一圈,最後鑽進一個草棚,取出一個大盆來。
她帶著三分怒火,七分心酸,將自家盆裡的肉全部放進了對方家的盆裡。
最後,她撿起自家空蕩蕩的盆,指著給對方送來的肉道:「這些肉,給娃燉了,讓他們也嘗嘗肉是啥滋味!」
鄭氏朝屋裡掃了一眼,冷哼一聲:「誰要是為此敢鬧,敢說三道四,你就讓她有本事鬧到我跟前來!」
「她要不怕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就儘管來!」
望著抱著一雙兒女的年輕母親,鄭氏在對方眼裡捕捉到一絲一閃而過的掙紮,便知對方已經開始動搖。
鄭氏想了想,將心裡的話囫圇掂量了幾遍,最終還是狠心道出:「小草,聽嫂子一句勸。咱女人活在世上,本就不易。」
「男人沒了,天就塌了一半!可咱自己不能把剩下的一半也砸了吧?」
「為了孩子,也為了自己,活著,就得有點自己的念想!」
「有點...為自己和孩子活下去的膽氣!」
「這肉,就是你的膽氣,也是你給孩子掙來的一線生機。」
「拿著它,不是你虧欠了誰,是老天爺和你自己的命,該得的!」
李小草抱著一雙兒女早已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可鄭氏的每一句話,她都深深聽到了心坎裡。
那些曾以為重如千斤的字眼,砸下來的時候,發現接受起來,好似也沒有想象中的艱難...
孩子...自己...命。
「嫂子...」
不知過了多久,李小草抹了抹哭腫的眼睛,擡起頭時,眼裡難得多了分少有的堅定:「我...我懂了。」
「這肉...我替孩子們...謝謝...謝謝您...謝謝好...好心人...」
好心人...
兩個年紀相差並不多的年輕婦人,目光相視的剎那,卻都再明白不過。
——
三十頭野豬,就算去掉下水大骨等物,單單好肉,也有兩千來斤。
眾人將豬肉草草一分,宋小麥一家分得的兩成肉足有近五百斤重,即使分出一半給村裡做席,自家也還有二百多斤。
二百多斤純純的豬肉,放了好幾大木盆。
王氏帶著女兒還有小姑子看著院裡幾大盆肉,心裡沒有多少歡喜,隻有陣陣翻上天靈蓋的冷氣!
三十頭野豬啊那可是!
不過兩日,自家膽大包天的丫頭,就能跟著一群爺們幹下這般壯舉。
若放其自由在外,怕不是連天都敢去捅個窟窿!
她得多大膽啊她!
王氏一臉慘白,捂著心口,陣陣後怕。
她決定了,等明日忙完殺豬宴,那後山誰愛去誰去,她是斷不會再讓女兒去犯這個險。
一回到家裡就倒頭大睡的宋小麥還不知,自己好不容易爭來的進山機會,就此被母親扼殺在了搖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