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章 玉泉鎮
沈家這邊的熱鬧像是大海中落入的一滴雨,沒在村民中翻起半點波瀾。
這一路這樣的事他們見多了,這次不是黃李二人也會是别人找上門,家裡沒男人鎮着,這都是早晚的事。
唯有劉二栓見李石河黃大成的慘狀差點被吓得尿了褲子。
劉二栓心有餘悸:“爹,那衛昭下手也忒狠了。”
“今個這試探也讓咱們看到衛昭的身手,日後小心些,盡量不要明着跟沈家對上。”劉福根幽幽開口:“我瞅着這衛昭跟從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很快休息結束,周裡正招呼大家啟程。
何紅柳摸着發脹的肚子,心事重重。
方才,裡正帶人拖着黃大成從他家車前經過,她瞥了一眼,黃大成的雙手耷拉着像面條一樣,以後應該不能再禍害鄉裡了吧。
陳獵戶見平日裡最愛說的娘子,此時格外安靜,他把套繩交給大兒子,走在車邊低聲問:
“小家夥又鬧你了?”
要生的日子就在這兩天,這又是何紅柳第一胎,陳疤頭格外小心,他上個媳婦就是因生孩子沒得,一屍兩命。
“我剛才好像多嘴了。”
何紅柳把剛才在河邊提醒衛昭的事說了。
“我沒想到衛昭會下那麼狠的手。”她緊張地握住車沿:“那個黃大成不會報複咱家吧?”
陳疤頭回頭看了眼沈家的方向:“當年,沈老爺子還在,咱們村山林着火眼看着要收割的糧食被燒的精光,要不是沈家開倉送糧,這些人都得餓死。”
他捏了捏何紅柳的手,低聲安慰:“你做的沒錯,我那陣不在,我要是在定會攔着他們。”
何紅柳聞言,心中緊繃那根線總算是松了。
又走了十多裡路,終于看見前面村鎮的影子。
隊伍裡的村民臉上都是藏不住的興奮,就連衛昭心中也帶着隐隐的期待。
看見鎮子好,鎮子裡面有大夫,再不濟也會有藥鋪,沈明硯有救了。
随着隊伍的靠近,所有人卻變了臉色。
鎮子早已破敗不堪,房屋塌了大半,屋内空空如也,處處透着凄涼。
幾隻烏鴉撲騰着站在斷壁殘垣上,注視着他們走進這座寂靜的宛如巨大的墓場。
“人呢?這麼大的鎮子怎麼一個人都沒有?”村民小聲議論。
“我說怎麼沒人攔咱們,原來這鎮子裡根本沒人。”
“這裡也遇上洪災了?看着也不像啊!”
周裡正面色凝重憂心忡忡,本以為一路向北能比南邊好不少,看這樣情況也不盡然。
“土泉鎮。”
有青年有氣無力地念出石碑上的字。
衛昭恰巧路過,眼神在那人身上掃了一眼,輕哼一聲。
那個青年不服氣地質問:“你哼什麼?我讀的不對嗎?”
拉了一路的車,衛昭本想走過去,可……她有文字強迫症,聽不得别人認錯字。
“睜大你的眼睛,那是玉泉鎮。”
那青年聞言,掃掉石碑上的,灰發現确實是自己沒看清,忍不住找補:“這石碑上的灰太多,我餓眼花了,沒看清。”
他可是村裡為數不多的念過書的,剛才絕對是眼花。
衛昭不以為意,繼續往前走。
大夥經過一番跋涉,所有人都又累又餓,沒人在意這個小插曲。
唯有闆車上的肖氏盯着衛昭的背影出神。
她這個弟妹什麼時候會認字了?莫非是二弟教的?
肖氏低頭看向身邊的沈明硯,見他兩頰依舊透着不正常的紅暈,但呼吸明顯平穩。
兩人成婚便分房而居,那時衛昭避沈明硯跟瘟神似的,根本沒機會教。
逃荒兩月就更不能了。
再結合衛昭與之前不一樣的表現,肖氏心裡有個大膽的想法。
她這弟妹莫不是被精怪上身了吧。
若真是那樣——這個精怪還怪好的。
周裡正帶人在鎮子裡找了一處寬闊的地方修整。
“今晚就在這住下,明早依舊卯時三刻出發。”
“裡正,咱們能在鎮子裡逛逛不?”
說是逛逛,無非是打算去鎮子裡收羅一圈,看能否撿些吃食。
“這鎮子荒的古怪,你們進去要小心,發現不對趕緊跑。”
逃荒兩月,周裡正帶領大夥多次死裡逃生,村民們對他言聽計從。
衛昭聞言,安頓好闆車,迫不及待地竄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見了。
鎮上的人應該都去逃荒了,家家鎖着門,她翻牆進了幾家,無一例外每家都很窮。
隻找到幾個陶罐,兩把幹巴蔥。
她翻得這條巷子之前應該住的都是平頭百姓,沒見着藥鋪子。
隻是有一點讓她好奇,這些家門窗都用木闆釘死,隻在大門上開個小門出入,這像是在防什麼東西。
衛昭沒多停留,直奔剛才他們進來的那條路。
她要找到那兩隻烏鴉,弄清楚這鎮子上的人去哪了,他們到底在防什麼?
可讓她失望了,那兩隻烏鴉根本不知道飛哪去了。
衛昭找了一圈沒發現任何一隻能給她提供消息的動物。
她有些沮喪。
正在這時何紅柳抱着個木匣子出現在不遠處的巷尾。
衛昭見她扶着牆,大口喘氣,快步上去把人扶住。
“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出來了?”
“我家大兒子跟我一起走的,他去撒尿了。”緩了片刻,何紅柳終于把氣喘勻。
衛昭盯着她肚子問:“你這快生了吧?”
“嗯,快了,就這幾天。”
自從聽說沈家之前的善舉,何紅柳看沈家人都帶着濾鏡,對衛昭自然親近起來。
她從木匣子裡拎出個小布包塞給衛昭:“從耗子洞掏的,你不嫌棄就拿着。”
衛昭打開布包裡面是塊灰黃色銅闆般大的東西。
她湊近了聞了聞,眼睛忽地瞪大:“鹽!”
這時代的鹽跟衛昭印象中的鹽不一樣,為了确認她湊在嘴邊舔了一下,确實是鹽。
有了這鹽,就能給沈明硯的傷口消毒。
這是沈家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衛昭沒客氣把東西收好感激道謝。
想起鎮子裡的異常,衛昭忍不住出聲提醒:“晚上睡覺留個心眼,這個鎮子古怪,門窗都被釘死了。”
何紅柳聞言,臉色白了白,手下意識護住肚子:“你這麼一說,我方才也覺得不對……那些屋子門窗釘得死死的,像防什麼野獸,可地上又沒見大腳印。”
兩人說着話往回走,何紅柳的繼子陳大毛從巷子另一頭跑回來,手裡攥着幾顆幹癟的野棗,獻寶似的遞給娘親。
回到歇息地,大多數村民都空手而歸,滿臉失望。
幾個年紀輕的甚至直接罵娘:這破鎮子比他們還窮,連根草都不剩。
聽着村民的議論,周裡正眉頭蹙得更高,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頭回見過這般幹淨還特意加固門窗的鎮子,倒不像是逃荒,更像是……在躲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