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先入教者得時候
那場及時雨過後,緻富教的名聲徹底炸了。
「李家窪的趙教主求雨成功了!」——這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間燒遍了黑山縣十幾個村子。等到第二天天亮,李家窪村口那場面,蕭戰自己都嚇一跳。
黑壓壓全是人。
男女老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的,背著破麻袋的,抱著孩子的……從村口涼棚一直排到二裡地外的岔路口,蜿蜒的隊伍在清晨薄霧裡像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我的親娘……」蕭戰蹲在涼棚頂上,看著底下這陣仗,嘴裡叼的草莖差點掉下來,「這得多少人?」
李承弘在下面仰頭:「我估摸著,不下五百戶。按每戶領十斤算,咱們那點糧食,今天就得見底。」
五寶悄無聲息躍上棚頂,低聲道:「四叔,人群裡有凈業教的探子,至少七八個。」
「讓他們看。」蕭戰咧嘴,「老子今天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人心所向。」
他從棚頂跳下來,拍了拍手:「承弘,咱們那個『大喇叭』做好沒?」
李承弘從桌子底下拿出個怪模怪樣的東西——是用厚紙捲成的喇叭狀筒子,外頭糊了好幾層桐油紙,還用竹篾撐了骨。這是蕭戰昨晚上搗鼓出來的「擴音器」。
「試試。」蕭戰把喇叭口湊到嘴邊,深吸一口氣,「喂——喂——聽得見嗎?」
聲音經過紙筒放大,嗡嗡地傳出去老遠,排隊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齊刷刷往這邊看。
「成!」蕭戰樂了,把喇叭遞給李承弘,「你來,你嗓門清亮。」
李承弘接過喇叭,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各位鄉親!請聽我說!」
聲音洪亮清晰,連隊伍尾巴上的人都聽見了,紛紛踮腳張望。
「今日發糧,規矩照舊!」李承弘繼續喊,「先登記入教,後領糧!每人十斤,一戶不論幾口,隻按戶領!先來先得,發完為止!」
底下有人喊:「錢軍師!一戶十斤不夠吃啊!」
李承弘回道:「今日發的是『入教糧』,不是救命糧!若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登記後可向教裡申請『借糧』,春借秋還,不收利息!但需教眾聯名作保!」
又有人問:「借糧要還嗎?」
「要還!」李承弘聲音堅定,「但不是還糧給教裡,是還給『教倉』!今年你借,明年你還,後年別人借!這叫互助周轉,生生不息!咱們緻富教不養懶漢,但絕不餓死一個勤快人!」
這話實在,又給了活路,百姓們聽得連連點頭。
蕭戰這時搶過喇叭,補了一句:「但醜話說前頭——領了糧,就是咱們緻富教的人!得守教規!教規就三條:一不偷不搶,二互助互幫,三勤勞緻富!誰敢領了糧轉身跑去信別的教,或者背後說教裡壞話……」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老子……不是,財神爺會降罪的!輕則倒黴三年,重則……嘿嘿,你們自己想。」
底下百姓鬨笑,但心裡都記下了。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李承弘負責登記,蕭戰負責監督,三娃在旁邊擺開義診攤,狗兒當小助手,五寶隱在暗處盯梢。
第一個登記的居然是王家村的人——一個瘦高漢子,叫王鐵柱,是昨天偷饅頭那孩子的爹。
「趙教主,錢軍師,」王鐵柱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俺、俺是王家村的……能入嗎?」
蕭戰認得他,昨天他兒子偷饅頭被狗兒點破,還是他領著孩子來道歉的。
「能入!」蕭戰拍闆,「王家村李家窪,都是鄉親!隻要誠心入教,我們都歡迎!」
王鐵柱千恩萬謝,按了手印,領了十斤米,沒急著走,反而轉身對隊伍裡幾個同村的說:「快!趙教主仁義,不記前嫌!趕緊入!」
有了帶頭的,王家村的人紛紛上前登記。昨天還跟著王三罵緻富教的,今天全跑來領糧了。
人群裡那幾個凈業教探子,臉都綠了。
負責舀米發糧的是個新面孔——狗剩。
狗剩本名李二狗,李家窪本地人,今年二十六,以前是村裡有名的混混。偷雞摸狗,欺軟怕硬,還跟王三混過一段時間,幫著收過供奉。後來因為手腳不幹凈,偷了王三的私房錢,被揍了個半死,趕出來了。
蕭戰剛來李家窪時,狗剩還想過找茬,被五寶一腳踹出三丈遠,躺了三天。爬起來後,也不知怎麼想通了,跑來涼棚跪著,說要「改邪歸正」。
蕭戰看他身闆結實,眼神裡還有點混不吝的狠勁,想了想,收了。讓他從最苦最累的活兒幹起——劈柴、挑水、修路。
狗剩真幹了,一聲不吭,幹得還挺賣力。
今天發糧人手不夠,蕭戰把他叫來:「狗剩,今天你舀米。記住了,手要穩,心要公,一勺就是十斤,多一錢少一錢都不行!」
狗剩拍胸脯:「教主放心!俺要是手抖一下,您剁俺手!」
這會兒,狗剩站在糧袋前,手裡拿著個特製的木鬥——李承弘按標準升鬥量的,一鬥正好十斤。他舀米時,手臂穩得像秤桿,米粒「嘩啦啦」流進百姓帶來的布袋裡,不灑一粒。
每舀完一鬥,他還念叨:「趙教主說了,發糧要公平!這一勺,滿滿的!哎,大娘您拿好,回去熬粥給孩子喝,加點野菜,香!」
一個大娘接過米袋,看著狗剩,眼圈忽然紅了:「狗剩啊,你、你以前偷我家雞,我拿掃帚打你,你還罵我老不死的……現在,現在……」
狗剩臉「唰」地紅了,撓著頭,訕笑:「劉大娘,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是緻富教護法!趙教主說了,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得對得起這身份!」
劉大娘抹淚:「好,好……回頭好,回頭好啊……」
旁邊排隊的人聽見了,都笑。有人起鬨:「狗剩,你現在出息了!以後還偷雞不?」
狗剩一瞪眼:「偷什麼雞!教裡馬上要養雞場了!等養大了,教眾每人分兩隻!要吃肉,光明正大地吃!」
眾人鬨笑,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暖意。
狗剩的轉變,百姓們都看在眼裡。連這麼個混混都能被教裡感化,變成踏實幹活、公平發糧的「護法」,這緻富教,是真有點東西。
發糧繼續進行。狗剩手穩,嘴也甜,看見老人就說「您慢走」,看見孩子就說「長高高」,看見孕婦就說「給肚裡娃娃補補」。雖然話糙,但情真。
一個老大爺領完糧,顫巍巍從懷裡掏出個煮雞蛋,塞給狗剩:「孩子,辛苦,吃點。」
狗剩愣住,看著那個還溫熱的雞蛋,眼圈突然紅了。他以前在村裡,人人避之不及,誰給過他好臉色?現在……
他接過雞蛋,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謝、謝大爺!這雞蛋,我留著,當個念想!」
蕭戰在遠處看著,對李承弘說:「看見沒?這就是教化。比打罵管用。」
李承弘點頭:「四叔用人,確實有一套。」
發糧到中午時,出了個小插曲。
隊伍裡擠進來幾個面生的漢子,穿著雖然破舊,但眼神躲閃,領口隱約露出灰袍的邊角——是凈業教的底層信眾。
他們低著頭,想矇混過關。
但狗剩眼尖,一把按住其中一個的手:「等等!你,不是王家村的劉老歪嗎?上個月我還看見你在凈業教法會上磕頭呢!」
劉老歪臉一僵,訕笑:「狗、狗剩兄弟,俺、俺現在想通了,要入緻富教……」
狗剩眼睛一瞪:「真想通了?那你當著大家面說——緻富教比凈業教好!」
劉老歪猶豫了,看向同伴。
底下排隊的人起鬨:
「說啊!不說別領!」
「就是,又想領糧又想信老母,哪有這種好事?」
「凈業教給你們發過糧嗎?打過折嗎?修過屋頂嗎?」
劉老歪臉漲得通紅,最後一咬牙,大聲道:「緻富教好!發真糧!看病真不要錢!趙教主仁義!」
他一帶頭,另外幾個也趕緊跟著喊:
「緻富教好!」
「凈業教是騙人的!」
「老母沒給過我們一粒米!」
聲音很大,傳出去老遠。
人群裡那幾個凈業教探子,臉黑得像鍋底,但不敢發作——眾怒難犯。
蕭戰這時走過來,拍拍劉老歪的肩膀:「說得好!既然入了教,就是兄弟!狗剩,給他們舀米,每人多加一把——獎勵敢說真話!」
狗剩應聲,舀米時真多抓了一把。
劉老歪幾人捧著米袋,又羞愧又激動,連連鞠躬:「謝趙教主!謝教主!」
這一幕,被所有百姓看在眼裡。
公開「叛教」,不但沒受罰,反而得了獎勵。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緻富教真不怕凈業教,真有底氣。
也意味著,凈業教那套「叛教者遭天譴」的恐嚇,不靈了。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接下來的登記,又有十幾個凈業教信眾公開表態,唾棄老母,擁護緻富教。
涼棚對面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王三帶著幾個心腹,咬牙切齒地看著這一幕。
「使者,咱們……咱們回去吧?」一個手下怯生生說。
王三一巴掌扇過去:「回什麼回!看著!都給我看清楚!這些叛徒,老子一個都不會放過!」
但他心裡清楚,大勢已去。
糧食、醫藥、互助、還有那個「求雨」的神跡……緻富教給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凈業教那套虛頭巴腦的「賜福」、「洗業障」、「升仙」,在餓肚子面前,不堪一擊。
「走!」王三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他得趕緊去黑山縣,找趙德柱。再不採取行動,凈業教在黑山縣的根基,就要被連根拔起了。
發糧一直持續到下午。
領完糧的百姓,不少沒急著走,而是擠到三娃的義診攤前。
三娃今天忙得腳不沾地。從早上到現在,看了不下五十個病人,開出去的藥方堆了厚厚一沓。
他看病仔細,問得詳細,開的方子也實在——能用便宜草藥絕不用貴的,能食療的絕不開藥。
一個大爺咳嗽,三娃診脈後說:「風寒未清,肺氣不宣。我開個方子,您去城裡仁和堂抓藥。」
大爺愣了:「仁和堂?那不是孫總督小舅子開的嗎?貴得很……」
三娃眨眨眼:「貴是貴,但葯真。而且我跟掌櫃談好了,凡是咱們緻富教教眾,拿著我開的方子去抓藥,一律八折。」
周圍百姓都驚了:「八折?孫神醫,您面子這麼大?」
三娃笑了:「面子不大,但道理大。我跟他講——你仁和堂的葯價,比市面高三成,賺的是黑心錢。現在給你個機會,給教眾打折,既做了善事,又能拉攏客人。雙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說了,他要不答應,我就讓趙教主去跟他『講講道理』。」
眾人鬨笑。
這話半真半假。三娃確實去找過仁和堂掌櫃——是李承弘牽的線。那掌櫃起初不樂意,但聽說背後是睿親王和蕭太傅,腿都軟了,當場答應,還表示願意「捐」一批藥材給教裡。
當然,這事百姓不知道,隻知道孫神醫師徒面子大,連仁和堂都得給打折。
一個大娘拿著方子,激動得手抖:「八折……能省十幾文呢!孫神醫,您真是活菩薩!」
三娃搖頭:「我不是菩薩,就是個大夫。大家記住了,以後有病別信什麼仙水符咒,那都是騙人的。來找我,或者去仁和堂抓藥,教眾八折,童叟無欺。」
他又補充:「另外,教裡正在建藥材庫,以後常用的草藥,教裡自己采、自己炮製,成本價給大家。爭取做到小病不出村,大病少花錢。」
百姓們聽得心裡熱乎乎的。
這才是真為他們著想啊!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來看病,孩子發燒,小臉通紅。三娃檢查後,開了副葯,又教她用溫水擦身降溫,囑咐飲食清淡。
婦人千恩萬謝,臨走時忽然說:「孫神醫,俺、俺男人是凈業教的護法……俺能勸他入緻富教嗎?」
三娃溫和道:「當然能。緻富教來者不拒,隻要誠心改過,都是兄弟姐妹。」
婦人重重點頭,抱著孩子走了。
類似的情況不少。很多百姓家裡,有人信凈業教,有人想入緻富教,為此還鬧過矛盾。現在緻富教明確表態——歡迎「反正」,不追究過往。
這胸懷,比凈業教那套「非我教眾,皆為異端」強太多了。
口碑進一步發酵。
發糧持續了三天。
三天時間,緻富教收了四百二十七戶教眾,發出去四千二百七十斤糧食。附近王家村、張家莊、李家窪三個村子,超過七成的百姓入了教。
凈業教在這三個村的據點,基本癱瘓。
王三跑去黑山縣哭訴,趙德柱也急了,親自去了一趟州府找孫有德。兩人密談了半天,最後決定——雙管齊下。
一方面,趙德柱以「非法聚眾、妖言惑眾」為名,準備查封緻富教的涼棚。另一方面,孫有德動用關係,斷緻富教的糧源。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
眼下,蕭戰面臨一個更緊迫的問題——沒糧了。
第三天晚上,涼棚裡點起油燈。
李承弘拿著賬本,眉頭緊皺:「四叔,咱們從州府『借』的五千斤糧食,發出去四千二百七十斤,還剩七百三十斤。按現在這個速度,最多再撐兩天。」
蕭戰蹲在凳子上,咬著草莖:「採藥隊那邊怎麼樣?」
「剛開始組織,采了些金銀花、蒲公英、艾葉,炮製好了能賣點錢,但杯水車薪。」李承弘搖頭,「而且現在入教的百姓,很多等著借糧春耕。按每戶借三十斤算,四百多戶就是一萬兩千斤……咱們上哪兒弄這麼多糧食?」
三娃插話:「四叔,仁和堂掌櫃答應『捐』的五百斤糧食,明天能送到。但也是杯水車薪。」
狗兒小聲說:「蕭叔,要不……咱們少發點?」
「不行。」蕭戰斬釘截鐵,「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答應發糧就得發,答應借糧就得借。不然信譽崩了,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費。」
五寶這時從暗處走出來,低聲道:「四叔,夜梟查到,孫有德在城外有個私人糧倉,存糧不下萬斤。另外,黑山縣的幾個地主,家裡都有餘糧。」
蕭戰眼睛一亮:「私人糧倉?好得很。承弘,你明天去州府,找孫有德『借糧』。」
李承弘苦笑:「四叔,他肯定不會給。」
「不給?」蕭戰咧嘴,「你就說,睿親王體恤民情,開倉放糧,是為朝廷分憂。他若不給,就是罔顧百姓死活,你這個欽差就要參他一本。再不行……」
他湊近李承弘,壓低聲音:「你就說,夜梟查到他私人糧倉的位置了。他要是不給,你就『不小心』把消息透給饑民。到時候饑民哄搶,看他怎麼辦。」
李承弘眼睛亮了:「這招……有點損。」
「損什麼損?」蕭戰瞪眼,「他的糧食哪來的?還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現在還給百姓,天經地義!」
三娃猶豫:「四叔,這……算不算強搶?」
「錯!」蕭戰義正詞嚴,「這叫『借』!等秋收,百姓還了糧,咱們再『還』給他。當然,利息嘛……就免了,算是他為富不仁的懲罰。」
眾人都笑了。
蕭戰站起身,拍拍手:「就這麼定了!承弘明天去州府要糧,三娃繼續義診,狗兒幫著組織採藥隊,五寶盯緊王三和趙德柱。老子嘛……」
他咧嘴一笑:「去會會那幾個地主老財。」
正說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狗剩氣喘籲籲跑進來:「教主!不好了!王家村出事了!」
蕭戰臉色一沉:「怎麼了?」
「王、王三帶人,把劉老歪抓走了!」狗剩急道,「說他叛教,要當眾『洗業障』,抽五十鞭!」
蕭戰眼神一冷:「什麼時候?」
「就現在!在王家村村口!」
蕭戰抓起橫刀:「走!老子倒要看看,他今天敢抽幾鞭!」
眾人立刻起身。
李承弘拉住蕭戰:「四叔,硬闖恐怕……」
「硬闖?」蕭戰冷笑,「老子今天要跟他講道理——用拳頭講。」
他大步走出涼棚,夜色中,背影挺拔如槍。
李承弘嘆口氣,趕緊跟上。三娃背起藥箱,狗兒抓起根木棍,五寶悄無聲息融入黑暗。
狗剩看著眾人背影,一咬牙,從牆角抄起把鐵鍬,也跟了上去。
今夜,註定不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