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朱門酒肉臭
安王府的「蘭亭文會」最終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接近尾聲。蕭戰那「篩石灰」的曠世詩句和「我是文盲我驕傲」的徹底擺爛態度,如同一盆摻了冰碴子的洗腳水,不僅澆熄了文人士子們吟風弄月的雅興,更讓安王和寧王精心準備的「文化羞辱」劇本,從陽春白雪直接垮塌成了下裡巴人施工現場。
賓客們意興闌珊,紛紛起身告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本想看人出醜,結果發現自己才是小醜」的尷尬。
「嗝——」一聲響亮而滿足的飽嗝,打破了這虛偽的寧靜。蕭戰揉著微微鼓起的肚子,對身旁一臉崇拜(主要崇拜他能吃)的石小虎說:「小石頭,看見沒?知識不一定能改變命運,但點心一定能填飽肚子。安王府這點心師傅,手藝絕對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本著不吃虧就是血賺的原則,咱這波不虧。」
石小虎憨憨地點頭:「都護英明!就是……有點撐得慌。」
「所以說,生命在於運動,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走,溜達溜達,消消食去。」蕭戰一拍大腿,「這王府修得跟迷宮似的,正好探險,說不定還能撿到點安王掉落的私房錢呢。」
主僕二人也沒讓王府下人引路,信步由韁,專門挑那些燈光昏暗、人跡罕至的小路走。一路上,蕭戰還對王府的裝修風格評頭論足:「嘖嘖,這假山堆得,跟癩蛤蟆背似的……這池塘挖的,養王八都嫌淺……一看就是甲方預算不足,乙方偷工減料的產物。」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王府一側相對僻靜的區域,靠近下人出入和運送雜物的側門附近。剛拐過一個月洞門,就聽到一陣尖銳的呵斥聲和孩童微弱的、如同小貓般的哭泣聲。
隻見幾個穿著體面、腰間掛著鑰匙串、臉上寫滿「基層小領導」優越感的王府低級管事,正叉著腰,指揮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役,將幾大桶顯然是宴會剩餘、混雜著各種精美菜肴點心的潲水,「嘩啦嘩啦」地倒進牆根下一個散發著濃郁餿臭味的排水溝裡。那溝裡油膩膩、黑乎乎,各種食物殘渣與污水混合,視覺和嗅覺衝擊力都堪稱頂級。
而在一旁,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最大不過十來歲、最小可能隻有五六歲的乞丐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被無情倒掉的食物,不住地咽著口水,那眼神裡的渴望和絕望,幾乎要溢出來。一個膽大點的男孩,看著溝邊一塊還沒完全被污穢浸染的、散發著油光的糕點,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步,伸出黑乎乎、瘦得像雞爪子一樣的小手。
「小雜種!滾開!」一個領頭的管事厲聲呵斥,擡腳就作勢要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王府的東西,也是你們這些賤胚能碰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驚擾了貴人,弄髒了老爺們的吃食,把你們賣了都擔待不起!寧可餵了溝裡的老鼠,也不能便宜了你們這些臭要飯的!晦氣!」
那孩子嚇得渾身一抖,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回手,眼淚在眼眶裡拚命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蕭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才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來自現代,雖然適應了這個世界的叢林法則,但骨子裡對生命的基本尊重和某種樸素的平等觀念並未完全泯滅。眼前這「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真人版現場直播,這赤裸裸的、毫無必要的為富不仁,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的邪火。
「小石頭。」蕭戰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在!」石小虎立刻應聲,拳頭已經攥緊,他同樣看得心頭火起,這幫狗仗人勢的東西!
「去,給那個滿嘴噴糞的管事兩邊臉蛋子,做個免費按摩,緊緊皮子。讓他知道知道,嘴巴除了吃飯和噴糞,還能說點人話。」
「得令!」石小虎如同脫韁的哈士奇……不對,是下山的猛虎,沒等那王管事反應過來,「啪啪」兩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已經如同過年放鞭炮般,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左右臉上。那力道,那音效,堪稱耳光界的「維也納金色大廳」級別。
王管事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頭暈眼花,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像個發酵過度的饅頭,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捂著臉,愣在當場,難以置信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蕭戰和石小虎,腦子嗡嗡的:「你……你們是什麼人?!敢在安王府撒野?!反了!反了!」
旁邊的另一個李管事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喊道:「護衛!護衛呢!有人行兇!」
蕭戰根本懶得理這些雜魚,他走到那群被嚇呆的孩子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點,甚至還擠出一個自認為很和藹的笑容:「別怕,沒事了,哥哥……呃,叔叔請你們吃大餐。」他看著孩子們那因為長期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以及瘦骨嶙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軀,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指了指那些還在往臭水溝裡流淌的食物殘渣,問道:「他們經常這樣『暴殄天物』?」
孩子們怯生生地點頭,一個稍大點的女孩帶著哭腔小聲說:「嗯……王爺家每次辦完大事,都會倒掉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們求過他們,給一點點就行,一點點餿的也行……他們不肯,還打人,用鞭子抽……」
蕭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想要把整個安王府後廚都搬空的怒意。他站起身,對石小虎吩咐道:「你在這兒看著,當一回兒童守護天使,別讓這些狗腿子再欺負孩子。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沿著原路返回,方向正是剛才舉行宴會那個依舊燈火輝煌、絲竹管弦之聲未絕的大廳。背影帶著一股「搞個大新聞」的決絕。
宴會廳內,雖已近尾聲,但還有不少賓客在互相進行著「改日登門拜訪」基本等於再也不見的無效社交,或者假裝陶醉地欣賞著廳內樂隊演奏的、能讓人聽睡著的雅樂。
當蕭戰去而復返,並且直接無視所有人,目標明確地走向那些擺放著剩餘珍饈美味的餐桌時,整個大廳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唰」地一下聚焦在他身上。
隻見蕭戰目光如電,掃視一圈,最終鎖定在一個角落裡堆放雜物、上面蓋著一塊還算乾淨的粗布(可能是用來擦桌椅的)的地方。他走過去,一把扯下那塊布,在空中「嘩啦」抖了抖,灰塵在燈光下飛舞。然後,在眾人獃滯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向一張擺滿了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烤乳豬、蒸魚、八寶鴨、點心等硬菜的桌子,開始將盤子裡的食物,像工地搬磚一樣,往那塊粗布上倒!傾倒!直接倒!
他的動作談不上優雅,甚至有點粗暴,與這滿廳的奢華格調、文人雅士的做派形成了核彈級別的反差。
一位離得近的官員,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顫聲問道:「蕭……蕭都護?您……您這是何意?若是沒吃飽,可以讓廚房再……」
安王和寧王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眉頭擰成了疙瘩。安王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沉聲道:「蕭都護!若是對本王府上的菜肴不滿意,大可直言!何必如此……如此作賤?!」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這種行為。
蕭戰頭也不擡,一邊手腳麻利地繼續他的「光碟行動打包計劃」,一邊慢悠悠地說,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滿意,非常滿意!安王府的廚子手藝一流,絕對是禦廚級別的!就是分量太足了,太實在了!我看剩下這麼多,倒了怪可惜的。我們沙棘堡有祖傳規矩,浪費糧食,天打雷劈,出門踩狗屎。我拿點回去,喂喂我院子裡看門的……嗯,看門的小傢夥們。」他差點順嘴說出「看門的狗」,臨時改口,顯得更加可疑。
周圍的賓客們聞言,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鄙夷、譏誚、難以置信、彷彿看到了什麼髒東西……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蠅般響起: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果然是邊塞來的蠻子,不通教化,一點體面都不講!」
「在親王宴會上打包剩菜?真是活久見!本官為官二十載,聞所未聞!」
「看來他在西域是真窮瘋了,這是餓了多少天啊……」
「此舉,莫非是什麼我們不懂的邊塞風俗?」
寧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弧度,用摺扇半掩著嘴,低聲對安王道:「皇叔,看來咱們這位蕭都護,不僅不通文墨,這行事做派,也著實是……別具一格,充滿了原始的、質樸的『美感』啊。」他特意在「美感」二字上加重了音。
安王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臉色黑得像鍋底:「跳樑小醜,嘩眾取寵!」他感覺自己的王府格調都被拉低了。
蕭戰對所有的議論、目光和嘲諷恍若未聞,心理素質堪比城牆拐角。他手腳極其利索,專挑好的拿,沒一會兒,就用那塊粗布打包了好幾張桌子的硬菜和精美點心,結結實實地捆成了一個巨大的、油漬麻花、散發著濃郁食物香氣的包裹,然後往肩膀上一扛,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他扛著這「戰利品」,像得勝歸來的將軍,對著主位的安王隨意地拱了拱手,露出一個燦爛(在別人看來是挑釁)的笑容:「安王殿下,多謝款待!吃不了兜著走,我們沙棘堡的傳統美德!我就不客氣了!告辭!」
說完,在滿堂賓客如同看史前巨獸般的眼神注視下,蕭戰扛著他那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巨型剩菜包裹」,昂首挺胸,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再次離開了宴會廳。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彷彿他扛的是什麼生化武器。
蕭戰扛著那個碩大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包裹,重新回到側門處。石小虎還像門神一樣守在那裡,那幾個管事和僕役遠遠地站著,敢怒不敢言,臉上還帶著巴掌印的王管事更是眼神躲閃。孩子們則眼巴巴地看著蕭戰,以及他肩上那個彷彿裝著全世界幸福的巨大包裹。
蕭戰將包裹「咚」地一聲放在地上,解開,露出裡面琳琅滿目的美食——油光鋥亮的整隻烤乳豬、肉質鮮嫩的完整蒸魚、晶瑩剔透的各色糕點……對於這些常年掙紮在飢餓線上的孩子來說,這無疑是天堂才有的景象。
「都過來,排排坐,分果果……不對,分肉肉!」蕭戰招呼道,語氣輕鬆得像在組織幼兒園聚餐。
孩子們一開始還有些畏懼和遲疑,但在那無法抗拒的食物香氣和蕭戰看似隨意實則鼓勵的眼神下,終於克服了恐懼,小心翼翼地圍了上來,髒兮兮的小臉上寫滿了渴望。
蕭戰和石小虎動手,將食物分給這些孩子。看著他們拿到食物後,甚至來不及說謝謝,就狼吞虎咽、幾乎連骨頭都要嚼碎咽下去的樣子,蕭戰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依舊帶著笑:「慢點吃,別噎著,沒人和你們搶。以後記住,人活著,要有骨氣,但也不能傻站著挨欺負。要是以後再有人這樣對你們,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大聲喊,『救命啊,有人浪費糧食啦!』總會有……嗯,總像我這樣看不慣的冤大頭……不是,是正義之士路見不平。」
他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官職,也沒有說什麼「努力奮鬥改變命運」的空泛大道理。他隻是在這個寒冷的夜晚,給了這群孩子一頓飽飯,和一個「壞人也能被揍」的短暫童話。
分完食物,看著孩子們捧著食物,眼中閃爍著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光亮,蕭戰便帶著石小虎,如同深藏功與名的俠客,轉身瀟灑地離開了。空氣中隻留下一句他對小石頭的吐槽:「看來以後得在沙棘堡開個『反浪費糧食』宣傳班,第一屆學員就從安王府開始……」
這件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顆石子,雖然微小,卻在某些黑暗的角落泛起了希望的漣漪。至少,在這些孩子幼小的心靈中,那個扛著美食、揍了壞管事、說話有點奇怪的「高大叔叔」,形象無比光輝偉岸,如同一道刺破陰霾的光。
安王府詩會連同後續的「打包剩菜」事件,以一種極其荒誕、完全不按京城權貴圈套路出牌的方式落幕了。蕭戰這番「粗鄙不堪」的操作,迅速成為高層圈子裡的頭號笑談,茶餘飯後的最佳段子。「蕭都護打包記」甚至衍生出多個版本。
然而,在這片鬨笑聲中,也有少數人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比如某位以剛直著稱的禦史,就在家中默默摔碎了一個茶杯;又比如某位出身寒微的將軍,聽聞後久久沉默。
而在安王府書房內,燭火搖曳。
寧王輕輕吹著茶杯裡的浮沫,冷笑道:「皇叔,看來這蕭戰,就是個滾刀肉,油鹽不進,而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文的,他直接躺倒認嘲,反而讓我們無從下手。」
安王餘怒未消,重重一拍桌子:「粗鄙!無恥!本王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竟敢在本王府上如此撒野!」
「皇叔息怒,」寧王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文的不行,那就來武的。他一個邊塞都護,總不能連武也『篩石灰』吧?京畿大營校場演武在即,那可是真刀真槍,比拼騎射武功的場合。到時候,讓他這個『莽夫』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原形畢露,豈不比詩文嘲諷,更讓他永世難忘?」
安王聞言,怒氣稍平,眼中也露出算計的光芒:「賢侄所言極是!那就讓他在演武上,好好出出『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