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年禮風波,蕭戰的「人情賬本」
臘月二十三,小年。
國公府裡裡外外掛起了紅燈籠,丫鬟們踩著梯子貼窗花,有的踩不穩,梯子晃晃悠悠的,嚇得下面的人直喊「祖宗你慢點」。廚房裡飄出炸年貨的香味,麻花、饊子、糖糕、肉丸子,一鍋一鍋地出,竈王爺要是聞見了,估計都不想回天上了。
蘇婉清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禮單,那禮單展開來比她還高,拖在地上像條蛇。她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生氣但我不想說你自己看著辦」的氣場。
蕭戰從書房出來,穿著一件灰布棉袍,手裡還拿著筆,袖口上沾了一團墨跡,臉上也蹭了一塊黑的,跟隻花貓似的。他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地響——昨夜寫東西寫到三更天,這會兒腰酸背痛腿抽筋。
「你還知道出來?」蘇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禮單往空中一抖,嘩啦啦響,「你看看這禮單,都堆成山了!前廳堆滿了,東廂房堆滿了,連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都掛了兩盒點心!你天天不著家,家裡的事你管不管?」
蕭戰嘿嘿笑了,湊過去看禮單,「誰讓你男人管的事兒多呢?從沙棘堡到科學院,從東南造船廠到空軍基地,從氣象組到祥瑞莊,從城管隊到女子學院。龍淵閣越到過年越是忙啊。你以為我想忙?我是被推著走的,跟驢拉磨似的。」
「你少貧嘴!」蘇婉清把禮單拍在他胸口,紙質很硬,拍得砰砰響,「你看看這些禮,哪些能收,哪些不能收,你拿個主意。我管家管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禮單嚇著。光登記就登記了兩個時辰,我的手都寫腫了。」
蕭戰接過禮單,翻了翻,密密麻麻好幾頁,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誰送的、送什麼、值多少錢、什麼時候送的、通過誰送的,全部列得一清二楚。蘇婉清管事的能力,比朝堂上那些戶部官員都強。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送禮,就是送人情。收禮,就是欠人情。這裡面的門道,比朝堂上的鬥爭還複雜。朝堂上的鬥爭好歹是明刀明槍,人情往來卻是暗流湧動,稍不留神就翻船。
「行了,交給我。你去歇著,喝口茶,讓丫鬟給你揉揉手。」蕭戰拍了拍蘇婉清的肩膀。
蘇婉清哼了一聲,「算你還有點良心。」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四丫說她下午來,要跟你商量女子學院的事。」
「知道了。」
蘇婉清走了,蕭戰低頭看著禮單,自言自語:「年關難過啊,年關難過。以前是沒錢過年難過,現在是禮太多也難過。這人啊,什麼時候能不難?」
二狗從旁邊冒出來,接了一句:「四叔,您這話說得不對。有錢人的難過,那不叫難過,叫幸福的煩惱。」
蕭戰瞥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又去茶館聽說書了?」
二狗撓頭,「嘿嘿,您怎麼知道?」
「因為這話是王鐵嘴說的。我聽過。」
二狗:「……」
蕭戰坐在書房裡,把禮單鋪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審查軍情急報。蘇婉清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看著他,茶杯裡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二狗站在旁邊,也伸著脖子看,像個好奇的鴨子。
「四叔,這禮單上有啥講究?不就是送禮收禮嗎?」二狗問。
蕭戰沒擡頭,手指在禮單上滑動,「講究大了。你以為送禮就是送東西?錯。送禮是送態度、送關係、送試探、送投名狀。收禮就是收態度、收關係、收麻煩、收炸彈。收得好,皆大歡喜。收不好,後患無窮。」
二狗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麼複雜?」
「比你那張臉複雜多了。」蕭戰說。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我的臉怎麼了?挺帥的啊。
蕭戰指著第一條,「兵部侍郎張承宗,送了一對玉如意,價值二百兩。這個能收。張大人是老交情,當年在沙棘堡一起喝過酒、打過仗,不收反而見外。」他拿起筆,在禮單上畫了個圈,圈旁邊寫了個「收」字,字跡潦草但有力。
第二個是戶部尚書錢益謙,送了一箱「賬本」——不是真的賬本,是精裝的《史記》,一共十二本,用上好的宣紙印刷,封面上還燙了金字,價值五十兩。
「這個也能收。錢大人這人摳門,全京城都知道。他請客吃飯,菜永遠隻點八個,多一個都不行。他送五十兩的東西,已經算大出血了,跟剜了他的心頭肉似的。不收他該心疼得睡不著覺了。」
二狗笑了,「四叔,您怎麼知道人家摳門?」
「上次他請我吃飯,八道菜裡有四道是素的,湯是白水煮白菜,連鹽都放得少。吃完飯他還打包了剩菜,說『不能浪費』。你說摳不摳?」
二狗豎起大拇指,「這確實是摳出了境界。」
第三個是禮部尚書周文翰,送了一幅字畫,據說是前朝名家真跡,價值一百兩。蕭戰皺了皺眉,筆尖在名字上點了點,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戳死這個人。
「這個不能收。周文翰上回在朝堂上反對女子學院,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學院有傷風化』,被我懟得啞口無言,臉都綠了。現在送禮,不是認輸,是試探。收了,他以為我怕他,以後還得蹬鼻子上臉。」
他在禮單上畫了個叉,叉畫得很大,幾乎把整個名字蓋住了。
蘇婉清說,「那怎麼辦?退回去?怎麼退?直接送回去太打臉了,人家好歹是禮部尚書,面子還是要給的。」
蕭戰想了想,「不退。換個價值差不多的東西,送回去。他送字畫,咱送他一套《農事備要》,二狗寫的。書不值錢,但心意到了。他要是真想要,就收。不想要,也挑不出毛病。這叫——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二狗撓頭,「四叔,我那書能當回禮?那書印了一千本,現在庫房裡還堆著八百多本呢,都落灰了。送出去人家會不會覺得咱寒磣?」
蕭戰說:「怎麼不能?你那是科學院的教材,皇上都看過,還誇了一句『實用』。周文翰敢說不好?他要是敢說不好,那就是質疑皇上。他沒那麼大膽子。」
二狗眼睛一亮,「皇上真誇了?」
「誇了。」蕭戰面不改色。
其實皇上當時說的是「這字怎麼跟狗爬似的」,但蕭戰覺得「實用」和「字跟狗爬似的」意思差不多,反正都是認可。二狗不知道這段歷史,美滋滋地笑了。
第四個是鎮南王——不,現在是庶人鎮南王,被流放到嶺南瘴癘之地的那位。他託人送了一封信,不是禮。信封上寫著「蕭國公親啟」五個字,字跡潦草,像是在很倉促的情況下寫的。
蕭戰看了一眼,信都沒拆,直接扔進火盆裡。火苗躥起來,信封捲曲、焦黑、化為灰燼,動作一氣呵成,毫不猶豫。
二狗愣了一下,「四叔,您不看看寫了啥?萬一是重要的事呢?」
蕭戰看著信封在火盆裡燒成灰燼,面無表情,「不看。這個人,從此以後跟咱沒關係。他是皇上欽定的罪人,誰跟他有來往,誰就是跟皇上過不去。再說了,這種人,幫不得。幫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後一次,把自己搭進去。」
二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蕭戰又說:「記住,有些人得罪了,可以原諒。有些人得罪了,就是一輩子。跟什麼人走,比走什麼路更重要。路走錯了可以回頭,人跟錯了,回頭就難了。」
二狗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雖然他轉頭就忘了,但當時覺得特別有道理。
蕭戰翻到第二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商人們的名字。京城的商人們有個傳統——過年給「靠山」送禮。蕭戰雖然不收商人們的賄賂,但他管著紡織廠、科學院、造船廠,跟商人們打交道多了,逢年過節,禮就來了。
「周掌櫃,送了一匹蜀錦,錦緞上綉著牡丹花,栩栩如生。收了,回贈一套《農事備要》。王掌櫃,送了一壇二十年陳釀,罈子上的泥封都幹了,一看就是老酒。收了,回贈一套《農事備要》。錢串子,送了一盒上等龍井,茶葉是明前採的,據說一兩茶葉一兩金。收了,回贈一套《農事備要》。」
二狗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四叔,您怎麼全回《農事備要》?這也太敷衍了吧?」
蕭戰頭也不擡,「不敷衍。《農事備要》是科學院出的,有知識含量,有文化品位。送禮送的是文化,不是東西。再說了,庫房裡有八百多本,不送白不送。放著也是落灰,送出去還能給人墊桌腳,物盡其用。」
二狗:「……四叔,您這是清庫存吧?」
蕭戰瞪了他一眼,「你管得著嗎?書是我寫的,我想送誰送誰。」
二狗不敢再說了。他心想:我那書到底是教材還是庫存積壓品?怎麼感覺四叔在拿我的書當人情貨幣使?
蕭戰繼續往下看,「馬德福,送了一尊金佛——兩寸高,純金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值五百兩。這個不能收。」
蘇婉清探頭看,「金佛?值這麼多?馬德福是誰?」
「城南賣絲綢的,生意做得挺大,人送外號『馬半城』,意思是半個京城的絲綢都是他家的。這人拍馬屁拍習慣了,誰有權勢就巴結誰。送這麼重的禮,肯定有事求我。不能收。」
二狗說,「那退回去?直接退?」
蕭戰想了想,「退。但別直接退。讓老吳去他鋪子裡買點絲綢,給府裡每人做件新衣裳,把錢補回去。他不虧,咱不欠。他要問起來,就說『蕭國公說了,禮太重,受不起,特來照顧生意,權當回禮』。他聽得懂。」
二狗豎起大拇指,「四叔,您這波操作,高,實在是高。拿了人家的絲,付了人家的錢,既給了面子,又不欠人情。這是不是就是您說的『雙贏』?」
蕭戰點頭,「對。雙贏就是——他賺了錢,我得了絲,誰也不欠誰。這叫人情的邊界感。」
蘇婉清嘆了口氣,「你這迎來送往的,比我管家還累。我管家好歹是對內,管吃管喝管穿管住。你這是對外,管收管退管還管欠,裡裡外外都是人精,一個不小心就得罪人。」
蕭戰笑了,「你以為呢?這就是人情世故。收禮不收禮,收誰的禮,不收誰的禮,都是學問。有人一輩子都學不會,有人天生就會。我不會,但我有賬本。」
他拍了拍桌上的那個厚厚的賬本,封面寫著「人情往來簿」五個字,字跡端正,一看就是蘇婉清的筆跡。
「這個賬本,比你的管家賬本還厚。」蘇婉清說。
「那當然。管家賬本記的是銀子,人情賬本記的是人心。銀子花了就沒了,人心欠了得還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