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市舶司的「試探」
翻到第三頁,蕭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擰出一個「川」字,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戰略問題。
名單上出現了幾個名字——工部侍郎林有德的兒子、禮部員外郎王世貞的小舅子、順天府丞趙明遠的遠房侄子。他們送的不是貴重禮品,是一些土特產:幾斤香菇、兩壇黃酒、一隻風乾雞、一筐柿子。東西不值錢,但附的信裡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市舶司。
「四叔,市舶司是什麼?」二狗問。他聽說過這個詞,但不明白具體是幹什麼的。
蕭戰放下筆,「就是我之前在《寬商十疏》裡提議設立的機構,專門管海外貿易。誰想出海做生意,得從市舶司領執照。誰想進口洋貨,得在市舶司報關。這是個油水衙門,誰進去都能撈一筆。」
二狗明白了,「所以這些人送禮,是想在市舶司裡謀個差事?送幾斤香菇就想換一個肥缺,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
蕭戰點頭,「對。他們知道市舶司要設,提前來探口風。送禮不是目的,探路才是目的。香菇不值錢,但信裡的話值錢。他們想知道——蕭國公對市舶司的人選有什麼想法?蕭國公能不能幫個忙?」
他拿起筆,在這些名字後面畫了個問號,問號畫得很大,像條鉤子。「這些禮,暫時收下。但別動。放在庫房裡,單獨放,別跟其他禮混在一起。等我想好了怎麼回,再處理。」
蘇婉清說,「你不怕收了禮,被人抓住把柄?萬一有人告你受賄呢?那些言官可不是吃素的,一個個跟禿鷲似的,聞到點味兒就撲上來了。」
蕭戰笑了,「把柄?他們送禮,我收禮。他們送的是土特產,值不了幾個錢,加起來不到十兩銀子。我回禮,回更值錢的,每人回一套《農事備要》,再加一包茶葉,差不多十五兩。誰有把柄?真要算起來,他們還得欠我五兩。」
二狗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四叔,您這又是在清庫存吧?《農事備要》又出去了三本?」
蕭戰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二狗閉了嘴,但臉上帶著「我懂你」的笑容。
蕭戰又說:「再說了,市舶司的差事,不是我說了算。得皇上點頭,得吏部考核,得各方會審。他們找我,找錯人了。」
二狗說,「那他們為什麼找您?明知道您說了不算,還送禮,這不是白送嗎?」
蕭戰說:「因為我說話,皇上聽。我在朝堂上提的建議,十有八九能過。我在皇上面前推薦的人,十有八九能用。他們找我,是想讓我在皇上面前幫他們說話。這叫『曲線救國』,不直接找我辦事,找我在皇上面前吹風。」
二狗說,「那您幫不幫?」
蕭戰說:「幫不幫,看人。林有德的兒子,我打聽過了,是讀書的料,在國子監成績排名前十,文章寫得不錯,為人也正派。這樣的人,去市舶司浪費了,該去翰林院,將來能當大學士。我不會推薦他去市舶司,但我會推薦他去翰林院。王世貞的小舅子,是個紈絝,整天鬥雞走狗,逛窯子欠了一屁股債。這樣的人,去市舶司就是禍害,坑國家的錢,肥自己的腰包。不能幫,不但不幫,我還得盯緊了,不能讓他進去。」
蘇婉清說,「你連人家小舅子都認識?你見過?」
蕭戰說:「五寶查的。送禮的人,都得查。查清楚底細,才知道怎麼應對。不然收了禮,辦了錯事,坑的是自己。你以為我傻啊?誰送禮我都收?我收禮是有原則的——人要對,事要對,時機要對。三個對,一個不對都不行。」
蘇婉清笑了,「你收個禮還收出原則來了,跟打仗似的。」
蕭戰一本正經,「人情往來就是打仗。隻是戰場不一樣,武器不一樣。朝堂上是明槍,人情是暗箭。明槍好躲,暗箭難防。」
正說著,老吳從外面跑進來,跑得氣喘籲籲,棉襖都跑歪了,帽子差點飛出去。手裡拎著兩個大包袱,包袱沉甸甸的,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國公爺!二老爺從小河村送年禮來了!人還在門口,等著見您呢!」老吳的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蕭戰騰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了,「二哥?他派人來了?快請!快請!老吳,快去泡茶,泡最好的茶!二狗,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吃的端上來!」
二狗應了一聲,噔噔噔跑了。老吳也跑了,鞋都跑掉了一隻,撿起來繼續跑。
送禮的人是蕭火家的長工,姓趙,四十多歲,黑臉膛,穿一身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領口補了塊補丁。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一看就是常年幹農活的。他站在門口,腳邊放著兩個大包袱,搓著手,有些局促,眼睛東張西望的,像是怕踩髒了國公府的門檻。
趙叔見了蕭戰就跪下了,膝蓋磕在石闆地上,砰的一聲響,「國公爺,二老爺說,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都是自己種的、自己養的、自己打的,給您嘗嘗鮮。二老爺還說,您京城裡什麼都不缺,山珍海味都吃膩了,但您吃不著老家的味兒,特意讓小的送來,讓您回味回味。」
蕭戰眼眶一熱,鼻子酸酸的,趕緊把他扶起來,「趙叔,起來起來。地上涼,別跪了。二哥身體還好嗎?莊稼收成怎麼樣?村裡都還好嗎?」
趙叔站起來,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牙齒缺了一顆,「二老爺身體好著呢,能吃能睡,一頓能吃三大碗飯。今年風調雨順,莊稼收成不錯。永樂薯種了三十畝,畝產一千多斤,比去年多了兩百斤。二老爺說要留種子,明年再擴到五十畝。小麥種了二十畝,收了八千斤。玉米種了十畝,收了三千斤。」
蕭戰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好。好啊。二哥有心了。小河村現在怎麼樣?」
趙叔說:「好著呢。自從國公爺您辦了龍淵閣,村裡人都沾了光。以前村裡人窮,過年都吃不上肉。現在不一樣了,家家戶戶都有餘糧,過年能殺豬了。現在村裡有學堂,有醫館,還有作坊。年輕人在家門口就能掙錢,不用出去打工了。二老爺現在是村長,帶著大家種地、搞副業,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村裡人都說,『咱們村出了個蕭國公,是祖墳冒青煙了』。」
蕭戰心裡熱乎乎的,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一家人擠在三間破瓦房裡,屋頂漏雨,牆上裂縫,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吃了上頓沒下頓,過年能吃頓餃子就是天大的幸福。
那時候,爹娘還在。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出過縣城。娘是個能幹的婦人,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從來沒叫過苦。大哥蕭山戰死沙場,為國捐軀。二哥蕭火留在家鄉種地,守著老宅。他最不爭氣,跑出來闖蕩,從小兵混到了國公。
現在,小河村變了,二哥蕭火也成了村長。爹娘要是還在,該多好。
蕭戰想著想著,眼眶紅了。他轉身走到櫃子前,拿出幾匹布,布是紡織廠出的細棉布,柔軟暖和。又拿了幾包茶葉,是今年新貢的龍井,茶葉還是綠的,聞著就香。還有幾盒糖果,是海外來的洋糖,用彩色糖紙包的,孩子們最喜歡。
他把這些東西塞給趙叔,塞得滿滿的,包袱都裝不下了。「趙叔,這些帶回去給二哥。布是紡織廠出的,給家裡每人做件新衣裳。茶葉是今年新貢的,給二哥泡著喝。糖果給孩子們吃,讓他們甜甜嘴。」
趙叔推辭,「國公爺,這可使不得。二老爺說了,不能拿您的東西。二老爺說,『老四在京城不容易,別給他添麻煩。』」
蕭戰闆起臉,故意兇巴巴地說:「什麼您的我的?我是他弟弟,他是我二哥。他給我送年禮,我給回禮,天經地義,皇上也管不著!拿著!不拿我就不認你這個趙叔!」
趙叔隻好收了,眼圈也紅了,「國公爺,您和二老爺,真是親兄弟。這年頭,親兄弟明算賬的多,像您二位這樣的,少見。」
蕭戰笑了,「少見什麼?本來就應該這樣。兄弟就是兄弟,什麼時候都不能生分了。」
趙叔千恩萬謝地走了,一步三回頭,包袱背在肩上,壓得他腰都彎了,但臉上笑開了花。
蕭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半天沒動。寒風卷著雪花,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的心是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