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標準化流程啟動,分診挂號"一條龍"
隊伍理順之後,二狗站在分診台後面,終於能喘口氣了。他面前擺著一摞號牌——紅色的大約三十塊,綠色的三十塊,昨晚劉採薇用炭筆在每塊牌子上寫了字,紅的寫,綠的寫,雖然牌子不平,筆跡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認出來。白色的複診牌是今早臨時趕製的,還沒來得及寫字,隻在背面用刀劃了一道痕作標記。
沒號牌的不能進!二狗把一塊紅牌遞出去,對方接過去看了一眼牌面上的炭筆字,轉身往左邊走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湧,二狗一邊發牌一邊喊: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哪裡不舒服?
松下太郎。四十歲。胳膊擡不起來。
二狗看了一眼對方的肩膀——右肩明顯比左肩低了一截,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整條胳膊往下拽著:胳膊擡不起來,那是骨頭的事。綠牌,右邊。下一個!
叫、叫三浦。我媳婦拉肚子,拉了三天了。
你媳婦在哪兒?讓她自己過來。
她走不動,在那邊坐著呢。那人指了指隊伍旁邊牆根底下坐著的一個婦人,面色發白,捂著肚子彎著腰。
二狗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紅牌塞進他手裡:把這個給她,讓她去左邊找三娃大夫。你說不能走了?那你把她扶過來,別讓她坐牆根,那地涼。
那人扶著媳婦進了院子,三娃看了一眼婦人的面色和舌苔,很快就開了一副止瀉的藥方。旁邊一個等複診的年輕人看到了這一幕,轉頭對他同伴說:你看他們給每個人發那個竹牌子,紅的綠的分得清清楚楚,像打仗時分配任務一樣有條理。
他同伴說:那不是挺好的嗎?總比咱們以前看病的時候七八個人一起擠在屋裡誰先誰後都分不清強。
有人領了紅牌往左走,邊走邊回頭問:那個黃牌我還沒看懂,是做什麼用的?
二狗頭也不擡:黃牌是你拿了方子之後去後面抓藥用的。你沒看完病,拿不到方子,也就拿不到黃牌。別惦記了,先去找大夫。
哦——那複診的白牌又是幹啥的?
複診的是昨天看過的,今天來換藥的。白牌優先,因為他們不用重新再看一遍。你有白牌嗎?
沒有。
那你操什麼心。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再多問,乖乖拿著紅牌朝左邊走了。
二狗身後那兩個年輕翻譯開始輪班用東瀛話向排隊人群重複規則,有人問就答一句,沒人問就安靜地站著。隊伍雖然還在慢慢往前挪,但整體已經形成了穩定的節奏——分診、領牌、分流、看診、開方、取葯,像一條流水線被按下了開關。
鐵蛋站在院子中央,雙手抱胸,視線緩緩掃過兩側隊伍。他身後那兩隊護衛分散在院牆四周站定,確保沒有一個人從兩側繞路插隊。人群中雖然還有些低語和議論,但已經沒有人試圖擠到前面去,隊伍在護衛的默然注視下逐漸服帖,彷彿被打磨過的水渠,不再溢出河岸。
三娃坐在廊下矮桌後面,面前排著一條紅牌隊伍。他把號牌按順序收回來,在桌上碼成一摞,手邊是打開的針囊、幾瓶藥粉、一疊裁好的桑皮紙和一把小秤。
第一個坐到桌前的是昨天排到一半沒看上的中年官吏。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褂,面色發黃,眼下烏青,眼白帶著一層渾濁的暗色,嘴唇乾裂起皮。他自述腹脹多年,午後尤其嚴重,飯量一年比一年小,已經瘦了十幾斤,吃什麼葯都不見效,東瀛那邊的巫醫說是肝氣鬱結,灌了半年符水也沒好。
三娃讓他伸出手來搭了脈。指尖搭上脈門的瞬間,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他搭了大約十息,又換了一隻手搭了十息,然後讓他張嘴看舌苔——舌面偏厚,邊緣有明顯的齒痕,舌苔白膩。平時喝酒多嗎?
那中年官吏遲疑了一下,眼神飄了一下才回來:偶爾……喝一點。應酬的時候難免。
你那個是幾天一次?
對方又遲疑了一瞬:三五日一次……
一次多少?
一小壺……清酒。
三娃放下他的手腕,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紙包,打開來裡面是淺褐色的藥粉,他用小秤稱了三份,分別用桑皮紙包好,摞在一起推過去:每天早晚各沖一包溫水喝。飯前飯後都行。這七天內,你把那個三五日一次一次也別喝。先停七天看看效果。七天後如果腹脹減輕了,你回來複診,我給你調減劑量。
不用煎?直接用水沖就行?
不用煎。方便一些。你把藥粉倒進碗裡,溫水沖化,攪勻了喝。藥性溫和,不傷胃。但如果你中間又喝酒了,那就白吃了,藥效抵消,你等於喝了一周的薑湯。
中年官吏低頭看了看那三包藥粉,用手指輕輕捏了捏紙包的厚度,紙是桑皮紙,白中透著柔韌的質感,比他平時見過的任何紙都要細密。他把藥包妥帖地收進懷裡,起身時朝三娃拱了拱手:多謝大夫。
他轉身離開時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肩膀也不像方才那樣前傾著壓著肚子了。旁邊排隊的幾個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那種帶著一絲鬆快和希望的神情——互相低聲交換了一下目光。
第二個坐到桌前的是那位雙手不停發抖的老者。三娃認得他,昨天就來過,今天又來了,排在隊伍靠前的位置。老者坐下時雙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微微顫動,抖得像風中擺動的柳條。他說話時聲音也在抖,但他還是努力把話說完了:大夫,你昨天說這個要紮針……我今天又來了。你看我還得紮多久?
三娃讓他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觀察了一會兒顫動的頻率和幅度。他又從旁邊拿過一隻空的粗瓷杯,讓老者用左手握住杯口朝上舉到與肩同高——那瓷杯在老者手中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杯沿的顫抖幅度幾乎有半寸寬。三娃沒有開藥,隻示意老者把袖子捲起來。
他轉身從廊柱旁邊的布袋中取出一卷布,打開是一排薄薄的銅針,每根約兩寸長,末端帶著扁平的圓片,針身比尋常針灸針粗了一圈。老者看到那些針時目光微微定了一下,但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視線,隻是安靜地伸著胳膊。
三娃用酒精棉在他左前臂外側擦了一小塊皮膚,然後以極輕的手法刺入第一根針。老者幾乎沒有感覺到疼痛,隻有一絲酸脹感從針口處開始蔓延,順著小臂慢慢往上走。第二根針落在下方約一寸的位置,第三根落在再下方一寸的位置。三根針依次排開,像一列整齊的小兵。
你坐一會兒別動。大約一盞茶時間。
老者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三根細銅針,又擡頭看了看三娃。他沒有說話,但目光裡那種多年來一直綳著的、警惕而疲憊的神色,在這一刻微微鬆動了一些。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偶爾微微攥一下拳頭又鬆開,像是在體驗一種逐漸回來的感受。
約一盞茶後,三娃依次取出三根針,用棉簽壓了壓針口,然後將布卷重新捲起收回布袋裡。你現在試著端一下那杯茶,用左手。
老者伸出左手,緩緩拿起桌角那杯茶。粗瓷杯在他手心裡的顫抖幅度明顯比之前小了很多,雖然還有輕微的晃動,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杯沿在空中畫圈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杯子的手,像在確認什麼,停頓了約十息,又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
這個……今天好了?
隻是第一次。三天後再來紮一次,配合湯藥調理。你這種情況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根除。但如果你能堅持調養,至少可以做到端穩碗筷、自己寫字。
老者看著自己的手,緩緩攥了一下拳,又鬆開,重複了一遍剛才的那個動作。他站起身來,向三娃低頭行了一禮,動作比來時從容了一些。走出診桌幾步後,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三娃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最終轉身走向了藥房方向。
旁邊排隊的一個年輕人目睹了老者從抖得端不穩杯子到能穩穩握住茶杯的全過程,忍不住湊到三娃桌邊問了一句:大夫,你這個銅針……能治打嗝嗎?我打嗝打了八年了,吃飯打嗝、喝水打嗝、睡覺的時候突然一個嗝把自己打醒。
三娃擡頭看了他一眼:八年?
八年。年輕人真誠地點頭,有時候打著打著就忘了自己在打嗝,然後忽然又想起來了,又打一個。
三娃沉默了一瞬,像在判斷這個人究竟是來治病的還是來講笑話的。最終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手伸出來。看你這癥狀得先治心——打嗝不是病,老想著自己打嗝才是病。你先坐到隊伍最後面去,等我看完前面十幾個人,把你的也熬一熬,說不定就打完了。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真的老老實實走到隊伍末尾坐下了。坐下之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半盞茶沒打嗝了,他張了張嘴,想打一個出來證明自己確實有病,但那個嗝像跟他捉迷藏似的,怎麼也找不到了。
他坐在那兒獨自困惑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