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趙秉文的「空殼衙門」與蕭戰安撫
趙秉文從戶部出來,回到市舶司衙門。
他坐在空蕩蕩的大堂裡,看著面前那本厚厚的成交記錄,越看越不是滋味。成交記錄上寫著:瓷器東瀛航線一萬一千兩、瓷器南洋航線一萬八千兩、瓷器西洋航線三萬兩、絲綢東瀛航線一萬零五百兩、絲綢西洋航線二萬五千兩、茶葉東瀛航線八千三百兩、茶葉南洋航線一萬八千兩、茶葉西洋航線三萬兩、藥材南洋航線一萬二千兩、藥材西洋航線一萬八千兩、香料南洋航線二萬二千兩、香料西洋航線四萬五千兩……二十三條航線,六十八萬七千兩。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紮在他心口上。
市舶司辛辛苦苦籌備了幾個月,拍賣會辦得熱熱鬧鬧,結果呢?銀子全搬進了戶部銀庫,市舶司一文沒留。連給衙役們發賞銀的錢都沒有。新衙門開張,庫房裡空空蕩蕩,一文錢沒有,傳出去讓人笑話。堂堂市舶司提舉,連杯茶錢都掏不出來,早上喝的茶還是賒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要命。
「這不是欺負人嗎?」趙秉文小聲嘟囔了一句。「市舶司提舉趙秉文,看著這一箱箱的白花花的銀子封存搬到戶部,眼饞得不得了。抄家都沒有這麼快的。那什麼一點也不給留啊。讓我這個新衙門當個空殼子去唄?打著我的名義,你們吃肉,我連點湯都喝不上啊?哪有好人啊?老夫辛辛苦苦幾個月,頭髮都白了好幾根,結果好處全讓戶部佔了。」
旁邊的書辦聽到了,小聲問:「趙大人,您說什麼?」
趙秉文擺擺手。「沒什麼。你去忙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書辦走了。趙秉文一個人坐在大堂裡,越想越氣。他站起來,背著手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闆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機關槍在掃射。
「打著市舶司的名義,你們戶部吃肉,我連點湯都喝不上?新衙門開張,庫房裡一文錢沒有,傳出去讓人笑話。老夫這個市舶司提舉,當得跟叫花子似的。上回成國公見到老夫,問『趙大人,市舶司油水挺足吧?』老夫說『沒有』,成國公說『你騙誰』。老夫真是有口難辯。」
他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正在收拾桌椅的衙役們,心裡更不是滋味。衙役們忙了整整一天,有的搬桌子,有的收號牌,有的掃地,有的擦案幾,個個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諸位,辛苦了。」趙秉文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愧疚。
衙役們紛紛拱手:「趙大人辛苦了!趙大人早點歇著!」
趙秉文嘆了口氣。「辛苦有什麼用?忙了幾個月,一文賞銀都沒有。老夫這個市舶司提舉,當得跟叫花子似的。你們跟著老夫,也跟了叫花子似的。老夫心裡有愧啊。」
一個老衙役笑著說:「趙大人,您別這麼說。能為朝廷出力,是咱們的福分。銀子不銀子的,都是身外之物。咱們這些年乾的活,什麼時候有過賞銀?習慣了。隻要管飯就行。」
趙秉文苦笑。「福分?銀子都進了戶部的庫房,福分也進了戶裡的庫房。老夫去找蕭國公說道說道。不能讓他們戶部吃獨食。老夫就不信了,蕭國公是講理的人。」
老衙役連忙拉住他。「趙大人,您別衝動。蕭國公那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去找他說道,他一句『這是規矩』,您就啞巴了。上回您跟他說市舶司缺人,他說『招』,您說『沒銀子』,他說『預算』。您再說,他說『規矩』。您忘了?」
趙秉文想了想,覺得老衙役說得對。蕭戰的規矩,誰敢改?改了規矩,蕭戰能讓他把吃進去的吐出來。他嘆了口氣,回到大堂,坐下,繼續喝那杯涼茶。涼茶苦,心更苦。
趙秉文正坐著生悶氣,蕭戰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笑眯眯的,那笑容在趙秉文看來格外刺眼——你吃了肉,還不讓我喝湯,你還笑?老夫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趙大人,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喝茶呢?」蕭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趙秉文對面,翹起二郎腿,悠閑得像在自家後院。
趙秉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國公爺,下官……下官沒事。就是在想,市舶司接下來怎麼辦。拍賣會辦完了,銀子都搬走了,庫房裡一文沒有。下官連衙役們的賞銀都發不出來。剛才有人來問『趙大人,這個月的俸祿什麼時候發?』下官都不知道怎麼回答。說『等戶部撥款』,戶部說『等市舶司申請』,兩頭推,推來推去推到猴年馬月。」
蕭戰把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趙大人,看看這個。」
趙秉文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戶部的批文,上面寫著——「準予市舶司從拍賣款中支取五萬兩,用於衙門日常運轉、人員俸祿、碼頭基建、海外補給站前期籌備等開支。特此批複。戶部侍郎錢益謙。」
趙秉文的手在抖,不是氣的,是激動的。「國公爺,這……這是?五萬兩?」
蕭戰靠在椅背上。「我跟錢大人說了,市舶司不能空轉。你們辛苦了幾個月,一文錢不給,不合適。五萬兩,先花著。不夠再要。但賬要清楚,每一文錢花在哪兒,都要記下來。年底戶部要審計。審計不過關,下回不給錢。你要是敢貪污一文,蕭某親自送你去順天府。」
趙秉文的眼眶紅了。「國公爺,下官……下官不知道說什麼好。下官剛才還在心裡罵您,說您跟戶部穿一條褲子,不管市舶司死活。下官有罪,下官該死。」
蕭戰哈哈大笑。「罵就罵了。我被人罵慣了。朝堂上那些人,哪個不在背後罵我?成國公罵我,慶陽伯罵我,連我家二狗都罵我。我要是怕人罵,早就不幹了。你罵我兩句算什麼?我又不疼。」
趙秉文站起來,朝蕭戰深深鞠了一躬。「國公爺,下官替市舶司上下謝謝您。這筆銀子,下官一定用好。每一文都花在刀刃上,年底審計,一文不差。下官拿人頭擔保。」
蕭戰擺擺手。「行了行了,別酸了。去忙吧。明天先把保證金退了,再把尾款收了。別讓商戶等急了。那些商人都是人精,等急了要罵娘的。罵我倒不怕,罵你就麻煩了。」
趙秉文擦了擦眼角,應了一聲,快步走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蕭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二狗從門口探進頭來。「四叔,您這一手高明啊。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先把人家餓三天,再給個饅頭,人家感激涕零。」
蕭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叫馭人之術。該給的給,該拿的拿。不給,人家不賣力;全給了,人家不珍惜。五萬兩,不多不少,剛好讓他感恩戴德,又不會讓他覺得銀子來得太容易。這叫『半飽理論』,永遠差一口,才會一直追著你跑。」
二狗豎起大拇指。「四叔,您這腦子,末將是真的服。末將這輩子是學不會了。末將隻會打仗,您這玩心眼子的活,末將幹不了。」
蕭戰站起來,拍了拍衣袍。「行了,走吧。去戶部看看。錢大人一個人在庫房裡守著銀子,我有點不放心。他那個人,摳了一輩子,突然見到這麼多銀子,我怕他心臟受不了。萬一激動得背過氣去,戶部就群龍無首了。」
二狗嘿嘿笑了。「四叔,您是怕他偷拿吧?」
蕭戰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