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薯來運轉
樞密院的風波和海防預算的爭論尚未完全平息,東南沿海的快船又送來了新的密信。這次不是船廠管事寫的,而是大丫蕭文瑾的親筆信——她如今常駐船廠,協助管理並與那些紅毛夷人溝通。
信被送到國公府時,蕭戰正蹲在院子裡,試圖向兒子蕭定邦解釋為什麼螞蟻要排著隊走路,理由是「它們在練習閱兵式,準備去打蚜蟲國」。
「大人,東南急信,文瑾小姐親筆。」親衛快步進來,遞上信件。
蕭戰拍拍手上的灰,接過信拆開。前面部分是關於「長管加農炮」圖紙的初步驗證情況,確實精妙,但所需鋼材冶鍊技術和加工精度極高,船廠工匠正在攻關。接著,蕭文瑾筆鋒一轉,寫道:
「……另有一事,頗為有趣。清理那幾位紅毛夷人所乘破船遺物時,於艙底發現數個密封木桶與麻袋,內裝物什非金非玉。開檢視之,一為長條狀塊根,外皮紫紅,偶有芽眼;一為藤生莢果,剝開後內有紅衣籽仁兩粒;一為橙紅色圓錐狀根莖。夷人言,此乃彼國航行所攜食物,彼稱『甘薯』、『花生』、『胡蘿蔔』,耐儲存,可生食亦可熟烹,尤其是那『甘薯』,產量頗高,貧瘠之地亦可生長。彼等願以此換取些許便利。此類『吃食』,不知四叔可有興趣?船廠眾人皆以為不過新奇零嘴耳。」
讀到這裡,蕭戰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滾圓,嘴巴微張,捏著信紙的手都有些發抖。
「甘薯……紅薯!花生!胡蘿蔔!」他低聲喃喃,隨即猛地跳了起來,激動得在院子裡連轉了三圈,嚇得蕭定邦手裡的樹枝都掉了。
「發了!發了!這回真他娘的發大了!比撿到金礦還發!」蕭戰仰天大笑,把旁邊的二狗和剛走過來的李承弘都嚇了一跳。
「太傅,何事如此欣喜?可是火炮又有突破?」李承弘疑惑地問。
「火炮?火炮算個屁!」蕭戰一把抓住李承弘的胳膊,力氣大得讓李承弘咧了咧嘴,他把信紙幾乎懟到李承弘臉上,「殿下你看!紅薯!花生!胡蘿蔔!我的天爺!這玩意兒……這玩意兒才是真正的國之重器!不,是鎮國神器!」
李承弘一頭霧水,接過信仔細看:「這些……蔬食?太傅,你……」
「這不是普通的蔬食!」蕭戰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舞足蹈地比劃,「這東西,耐旱!耐貧瘠!產量高得嚇人!尤其是紅薯,畝產……畝產可能達到現在稻麥的幾倍甚至十倍!而且好種,不怎麼挑地!葉子也能吃!能當主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稍微冷靜,但眼中的光芒熾熱無比:「意味著,有了這些東西,隻要推廣開來,咱們大夏就能養活更多的人口!邊關將士軍糧可以更充裕!遇到災荒,老百姓多一條活路!人口多了,國力就更強!這……這比什麼火炮、戰船,都更根本!這是紮紮實實的根基!」
李承弘被他話語中描繪的前景震撼了,他雖不精通農事,但也深知糧食對於帝國意味著什麼。如果真如蕭戰所言……
「快!拿紙筆來!」蕭戰不等李承弘消化完,就沖二狗吼道,「老子要給大丫回信!」
他幾乎是搶過紙筆,伏在石桌上,筆走龍蛇,字跡狂放得幾乎要飛起來:
「大丫親啟:見字如面!信中所提紅毛夷人之『甘薯』、『花生』、『胡蘿蔔』,乃無價之寶!切記,是無價之寶!比那火炮圖紙重要十倍、百倍!要!必須要!全都要!一丁點都不能少!」
「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將所有種子、塊根,妥善保管,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秘密運來京城!注意保濕保鮮,尤其是那些能發芽的!沿途嚴加看護,就說……就說是我尋的海外珍奇藥材!對,就這麼說!」
「那幾個紅毛夷人,給老子伺候好了!他們要什麼方便,隻要不過分,盡量滿足!務必從他們嘴裡套出這些作物的具體種植方法,什麼季節下種,怎麼施肥,怎麼留種……越詳細越好!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夏億萬生民之恩人!四叔給你記頭功!」
寫完,他吹乾墨跡,塞進信封,火漆封好,交給二狗:「八百裡加急!不,給我想辦法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船廠!飛也要飛過去!」
二狗從未見蕭戰對一件事如此緊張急切,不敢怠慢,接過信一溜煙跑了。
李承弘看著興奮得搓手、在原地踱步的蕭戰,忍不住問道:「太傅,這些作物……真有如此神效?」
蕭戰頓住腳步,眼珠一轉,信口胡謅:「咱們大夏地大,但很多地方貧瘠,種不了精細糧食,多試一試,說不定這些寶貝正好能派上用場!這就叫『老天爺賞飯吃』,不,是『紅毛夷人送飯吃』!哈哈哈!」
數日後的大朝會,議題繁雜。臨近散朝時,一位禦史大概是得了寧王或安王的暗示,出列奏道:「陛下,臣聞睿王府近日於東南沿海,重金搜羅一些海外奇巧之物,甚至包括夷人所攜之古怪『吃食』,動靜不小,耗費頗多。如今國用不敷,北境賞賜、東南海防皆需銀錢,是否應約束此等奢靡好奇之風?當以國事為重。」
矛頭隱隱指向睿王府「不務正業」,浪費錢財。
沒等李承弘開口,蕭戰就晃悠出列,打了個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這位大人,說話要講證據啊。誰說我睿王府搜羅『吃食』是奢靡好奇了?」
那禦史冷哼:「非珍饈美味,難不成還是軍國重器?」
「哎!你說對了!」蕭戰一拍手,眼睛一亮,「還真就是『食』關軍國的大事!大人可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知民以食為天?我搜羅那些海外作物,是為了研究其習性,看能否在我大夏種植!」
他轉向龍椅上的皇帝,表情變得「正經」起來:「陛下!臣在去波斯時曾見,有些地方土地貧瘠,卻種植著幾種高產耐旱的作物,其塊莖果實皆可食,產量遠超稻麥。若能在我國引種成功,於邊地、于山丘、於旱田推廣,則軍糧可增,民食可足,此乃增強國力、穩固江山之本啊!花費些許銀錢,若能換得萬民飽暖,豈不勝過千金買笑?臣這不叫奢靡,這叫『戰略儲備』,叫『農業研發』!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某些人自己不懂,還跑來指手畫腳,嘖嘖……」
他一番歪理,卻說得擲地有聲,把「搜羅吃食」拔高到了「利國利民」的戰略高度。那禦史被噎得面紅耳赤,想反駁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解決百姓吃飯問題不重要?
老皇帝高坐龍椅,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興趣。他自然知道蕭戰和李承弘不會無的放矢,既然蕭戰如此看重,或許真有奇效。「蕭卿既有此心,便好好去辦。若真能於農事有益,朕自有封賞。」
「謝陛下!」蕭戰笑嘻嘻地躬身,回頭還衝那禦史做了個鬼臉,氣得對方鬍子直翹。
傍晚回到府中,蕭戰依舊興奮難耐。蘇婉清正在教蕭定邦認字,見丈夫一臉紅光,好奇問道:「今日朝上又得了什麼好事?這般高興?」
蕭戰抱起兒子,湊到妻子身邊,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得意:「娘子,咱們可能要立下不世之功了!比打勝仗還大的功勞!」
「哦?莫非你又琢磨出什麼嚇人的新兵器了?」
「非也非也!」蕭戰搖頭晃腦,「是能讓天下很多人吃飽飯的東西!」他把紅薯、花生、胡蘿蔔的事情說了一遍,盡量用通俗的話解釋它們的產量和意義。
蘇婉清出身官家,對糧食的珍貴理解更深。她聽完,眼睛也亮了:「若真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善舉!不知能救活多少人性命。」她看著丈夫眼中罕見的光芒,那是不同於平日插科打諢的、一種帶著憧憬和熱忱的光,心中柔情湧動,輕聲道:「夫君做的是真正的大事。我和定邦,都為你高興。隻盼你……莫要太累,也莫要因此招來更多嫉恨。」
蕭戰握住她的手,嘿嘿一笑:「放心,出風頭的事讓殿下去。我就躲在咱們家後院,先弄個小菜園,把這些寶貝悄悄種起來試試。等成功了,再往外推。這叫『悶聲發大財』,『深挖洞,廣積糧』!」
小定邦聽不懂大人說什麼,但感覺到父母的開心,也拍著小手:「爹,種!邦邦幫忙!」
「好!乖兒子,等種子來了,爹教你種地!這可是咱家傳的手藝!」蕭戰大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在蕭戰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第一批「寶貝」終於在一個深夜,由一隊絕對可靠的王府親衛押運,秘密送入了國公府。
幾個大木箱和陶甕被小心翼翼地打開。借著燈籠的光,蕭戰看到了那些讓他魂牽夢縈的東西:帶著潮氣的紫紅色塊根(紅薯),有些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芽點;曬乾的、裹著泥土氣息的莢果(花生);還有橙紅色、帶著葉子(有些已枯萎)的圓錐根莖(胡蘿蔔)。
他像撫摸珍寶一樣輕輕拿起一個紅薯,掂了掂,又拿起一顆花生剝開,看著裡面飽滿的仁兒,聞著那股特有的香氣,長長舒了一口氣:「總算到了……」
李承弘也聞訊趕來,看著這些其貌不揚的「土疙瘩」,難以想象它們蘊含著改變國運的潛力。
「殿下,府裡有沒有靠得住的老農,或者懂園藝的?」蕭戰問。
「有,莊子上有幾個老把式,絕對可靠。」
「好!悄悄調兩個過來。在後園最僻靜處,給我開幾塊地。不,先弄幾個大木箱,填上最好的肥土。現在溫差還有點大,晚上冷的時候就擡進屋裡,現在季節……得抓緊了,有些可以馬上試著育苗。等育苗成功後,咱們就將它們移植到莊子上」蕭戰開始規劃,「這些種子太寶貴了,一點都不能浪費。第一年,咱們不求多,隻求活,求留種!摸索出適合咱們這裡種的法子。」
他立刻化身「農業總指揮」,指揮著親衛和悄悄進府的老農,連夜將不同作物分類處理。能育苗的立即用特殊方法保溫催芽,適合沙藏的妥善保存,每一道工序他都再三叮囑,生怕出錯。
李承弘看著蕭戰蹲在地上,不顧泥土沾衣,仔細檢查每一塊根莖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位平日裡沒個正形的太傅,此刻身上彷彿有種別樣的光輝。
「太傅,此事……真能成嗎?」李承弘忍不住問。
蕭戰擡起頭,臉上沾了點泥,笑容卻異常燦爛:「相信我。隻要這些東西能在大夏的土地上紮根結果,咱們就真的有了讓江山永固、讓萬民安生的底氣之一。這比在樞密院爭一百個議題都管用。這叫,『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幾天後,大丫蕭文瑾的第二封信到了。除了彙報種子已安全送出,還帶來了紅毛夷人新的消息。
「彼等對我方熱情頗感意外,尤其是對『甘薯』等之重視。今提出,彼國商船不日或將循跡而來,尋找彼等。彼等願以所知一切種植之法、乃至其他海外作物信息相告,並協助引薦其國商人。然,彼等希望,若其國商船至,我朝能允其在特定港口(如明州)貿易,並給予一定便利與保護,使其所攜貨物能公平交易。彼等言,此乃『雙贏』之道。」
蕭戰看著信,摸著下巴:「想要貿易權?開放港口?胃口不小啊……不過,若是真能帶來更多好東西,尤其是技術和良種,倒也不是不能談。關鍵是主動權得在咱們手裡。」
他把信給李承弘看,低聲道:「這事牽扯大了,涉及海禁國策。得慢慢來,先吊著他們,把種植技術全套出來再說。等咱們自己種成功了,有了底氣,再跟朝廷慢慢商議不遲。」
李承弘點頭,深以為然。
然而,睿王府近來對「海外奇珍」尤其是「夷人吃食」異常上心的舉動,儘管盡量低調,還是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寧王府中,謀士正向寧王彙報:「殿下,睿王府近日從東南運回數箱不明之物,深夜入府,守衛森嚴。據零星消息,似是紅毛夷人所攜之草木根塊。蕭戰對此物極為重視,甚至在府中闢地試種。其中必有蹊蹺。」
寧王李承玦眉頭緊皺:「草木根塊?蕭戰這猢猻,又在搞什麼鬼名堂?莫非是什麼海外奇毒或異術所用?」他絕不相信蕭戰會為了「口腹之慾」如此大動幹戈。「繼續盯著!還有,草原那條線……處理乾淨了嗎?絕不能讓老六抓到把柄!」
「殿下放心,相關人等已『意外』身亡,線索斷了。」
紫紅色的紅薯悄悄在國公府溫室的土壤裡孕育著嫩芽,橙紅的胡蘿蔔被細心儲藏,花生莢果在乾燥的角落等待著春天的召喚。蕭戰的心中,一幅關於豐收與富足的畫卷正在緩緩展開。然而,來自紅毛夷人的貿易提議如同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必將激起關於海疆國策的更大波瀾;而寧王等人充滿惡意的窺探,也讓這些承載著希望的種子,從一開始就籠罩在陰謀的陰影之下。與此同時,二狗對蠻族俘虜的審訊和李振在北境的暗中調查,似乎正在接近某個危險的真相……平靜的京城之下,多股暗流加速奔湧,即將碰撞出新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