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蕭太傅的「釣魚執法」
酉時。
杭州府衙,後堂書房。
蕭戰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根竹籤,正剔牙——他剛吃完飯。
對面坐著周延泰和李虎。
周延泰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李虎則一臉興奮,摩拳擦掌。
「太傅,」周延泰擦了擦汗,聲音發顫,「線報說,趙德坤他們要在明天煽動暴亂,還要……還要對您下手。這、這可是弒殺欽差啊!咱們得早做防備!」
蕭戰把竹籤一扔,咧嘴笑了:「防備?防什麼防?老子等的就是他們動手!」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轉身,眼睛亮得像夜裡的狼:
「李虎!」
「在!」
「你從青山縣帶來的那五百兄弟,現在在哪兒?」
「都在城外營地待命!」
「好!」蕭戰一拍桌子,「讓他們扮成佃戶,分批混進杭州城。記住,要穿得破,要裝得像,要跟真佃戶打成一片。明天府衙前不是有『萬人請願』嗎?你們都去,混在人群裡。」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任務就一個——專抓那些煽風點火、帶頭鬧事的。看清楚,誰喊得最兇,誰鼓動別人往前沖,誰偷偷往懷裡揣傢夥……就給老子按倒!記住,要抓活的,尤其是那些帶刀的、帶匕首的,一個都不能放跑!」
李虎眼睛一亮:「頭兒,您這是要……釣魚執法?」
「沒錯!」蕭戰得意地翹起嘴角,「他們不是想煽動暴民嗎?老子就給他們準備一鍋『魚餌』!等魚上鉤了,一網打盡!」
周延泰卻更擔心了:「太傅,萬一……萬一真鬧起來,傷了百姓怎麼辦?府衙前到時候至少幾千人,一旦失控……」
「所以要有預案。」蕭戰走到牆邊,指著掛著的杭州城防圖,「周總督,你組織衙役,在府衙前設三道警戒線。第一道,離府衙百步,隻攔不抓;第二道,五十步,勸退為主;第三道,府衙台階,死守不許進。」
他指著圖上的幾條街:「這些街道,當天全部戒嚴。百姓要看熱鬧,可以,但隻許在警戒線外。敢衝擊警戒線的,按暴民論處。」
周延泰苦笑:「太傅,這……這會不會太嚴了?萬一激起民憤……」
「激起民憤?」蕭戰挑眉,「周總督,你還沒明白嗎?真正想鬧事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士紳派來的狗腿子。百姓是來看熱鬧的,是來討說法的。咱們把警戒線設好,把道理講清楚,百姓自然會站咱們這邊。」
他拍拍周延泰的肩膀:「老周啊,你這人啥都好,就是膽子太小。記住,明天,你是江南總督,是杭州的父母官。該硬的時候,就得硬。出了事,老子給你頂著!」
周延泰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蕭戰又看向李虎:「還有,太湖那邊,『水蠍子』那夥水匪,有消息嗎?」
李虎道:「有!夜梟的兄弟一直盯著。昨天夜裡,有艘小船從趙家莊碼頭出發,去了太湖深處。今天早上回來,船上多了幾個生面孔,都是彪形大漢,腰間鼓囊囊的,應該是『水蠍子』的人。」
「好!」蕭戰眼睛更亮了,「告訴水師的兄弟,封鎖太湖各出口。但別打草驚蛇,等他們的人上岸進了城,再收網!老子要一鍋端!」
李虎興奮道:「得令!」
蕭戰坐回椅子,摸著下巴,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大丫那邊怎麼樣?今天報社門口那場戲,她處理得不錯。」
周延泰忙道:「縣主英明。特刊一出,謠言壓下去大半。現在百姓都在議論王老五的紅薯,沒人信那些鬼話了。」
「那就好。」蕭戰咧嘴一笑,「大丫這丫頭,越來越有老子的風範了。」
他頓了頓,正色道:「不過,光壓謠言不夠。明天報社要全程跟進。寫文章的秀才,都派出去,混在人群裡,把看到的、聽到的,都記下來。尤其是那些煽動者說的話、做的事,一個細節都不能漏。等事情了了,老子要出一期特刊,名字就叫《暴亂真相錄》——把那些士紳的嘴臉,扒得乾乾淨淨!」
周延泰和李虎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欽佩。
這位蕭太傅,看著粗魯,心思卻細得很。輿論戰、情報戰、心理戰……一套組合拳下來,那些士紳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還有,」蕭戰最後補充,「明天老子親自坐鎮府衙。李虎,你給我準備一套佃戶的衣服,老子要混在人群裡,親眼看看,那些王八蛋能玩出什麼花樣。」
李虎一愣:「頭兒,這太危險了!萬一……」
「萬一什麼?」蕭戰瞪眼,「老子當年在邊關,蠻子十萬大軍都衝過,還怕這幾個雜碎?再說了,不親自看看,怎麼知道誰是真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喃喃自語:
「暴風雨要來了……好啊,老子就喜歡暴風雨。雨越大,雷越響,才越能看清,哪些是朽木,哪些是真金。」
悅來客棧,二樓廂房。
油燈挑得很亮,蕭文瑾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份密報。
第一份來自龍淵閣蘇州分號:「趙德坤密會七大士紳於太湖畫舫,密談兩個時辰。畫舫周圍戒備森嚴,有不明身份武裝人員巡邏。」
第二份來自龍淵閣在趙府的暗線:「趙德坤已湊齊白銀五萬兩,裝入十個檀木箱,於今日申時秘密運出府,目的地疑似太湖。陪同人員中有陌生疤臉漢子,左頰有刀疤,疑似匪幫頭目。」
第三份來自夜梟:「『水蠍子』匪幫頭目綽號『蠍子爺』,左頰有刀疤,善使雙刀,心狠手辣。匪幫巢穴在太湖西山島,常接臟活,價碼極高。近日有生面孔上島,似在籌劃大事。」
三份密報,指向同一個結論。
蕭文瑾放下密報,揉了揉眉心。
窗外傳來打更聲:「醜時正——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色深沉,杭州城寂靜無聲,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
「五萬兩白銀……真是捨得下本錢。」她輕聲自語。
門被輕輕推開。
蕭戰穿著寢衣,趿拉著鞋走進來,頭髮亂得像雞窩,顯然剛被吵醒。
「大丫,這麼晚還不睡?」他打了個哈欠,「看什麼呢?」
蕭文瑾把三份密報遞給他:「四叔,您看。」
蕭戰接過,就著油燈看了幾眼,眼睛頓時亮了:「喲,五萬兩?趙扒皮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啊!」
他看完密報,不但不慌,反而樂了:「好好好!老子正愁沒借口端了太湖那夥水匪呢!這下好了,人贓並獲,一鍋端!」
蕭文瑾卻眉頭微蹙:「四叔,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啥事?」
「趙德坤既然敢花五萬兩買兇,說明他志在必得。」蕭文瑾走到地圖前,指著太湖和杭州之間的水路,「水匪從太湖到杭州,走水路最快。但明天府衙前是『萬人請願』,他們怎麼混進來?混進來之後,怎麼動手?動手之後,怎麼脫身?」
她頓了頓,看向蕭戰:「我總覺得……他們還有後手。」
蕭戰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大丫,你說,如果老子是趙扒皮,花了五萬兩買兇,會隻讓水匪去殺個人嗎?」
蕭文瑾一愣。
「不會。」蕭戰自問自答,「五萬兩啊!夠買幾百個死士了!隻殺一個人,太虧。要殺,就連鍋端——殺了老子,再趁亂把府衙砸了,把清丈的賬冊燒了,把支持新政的官員都宰了。這樣,江南才真的會亂,他們才有機會翻盤。」
他越說眼睛越亮:「對!這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煽動暴民衝擊府衙,隻是幌子!真正殺招,是水匪混在暴民裡,趁亂執行斬首行動!」
蕭文瑾臉色變了:「那……那四叔您還親自去府衙?」
「去!為什麼不去?」蕭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不去,他們怎麼上鉤?不上鉤,老子怎麼一網打盡?」
他從懷裡掏出那面「如朕親臨」的金牌,在手裡掂了掂:
「大丫,傳令下去。第一,讓水師加強太湖巡邏,但不要打草驚蛇。明天早上,放『水蠍子』的人上岸——但要盯死了,一個都不能跟丟。」
「第二,讓夜梟的人提前潛入府衙周圍的所有制高點——茶樓二樓、酒館閣樓、民居屋頂。明天凡是試圖接近府衙的陌生面孔,全部標記。有異動的,立即控制。」
「第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在府衙後院,給老子準備二十口大鐵鍋。」
蕭文瑾一愣:「鐵鍋?做什麼?」
「煮紅薯啊!」蕭戰理直氣壯,「不是『萬人請願』嗎?老子在府衙後院支鍋熬紅薯粥,蒸紅薯饃!凡是不鬧事、老老實實看熱鬧的百姓,一人一碗粥兩個饃!管夠!紅薯推廣不能耽誤!」
蕭文瑾哭笑不得:「四叔,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著吃……」
「這你就不懂了。」蕭戰得意道,「這叫『攻心為上』。那些被煽動來的百姓,多半是貪小便宜,或者被謠言嚇的。咱們給他們吃的,給他們講道理,他們還好意思鬧嗎?到時候,真正想鬧事的,就暴露出來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對!就這麼辦!大丫,你讓龍淵閣的夥計多準備點紅薯,再雇幾十個廚娘,明天一早就在府衙後院開火!香氣飄出去,看誰還忍心鬧事!」
蕭文瑾扶額苦笑,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招雖然離譜,說不定真管用。
「還有,」蕭戰正色道,「明天你不要去府衙。留在報社,坐鎮指揮。萬一……萬一老子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得穩住局面。」
蕭文瑾眼圈一紅:「四叔……」
「哭啥?」蕭戰拍拍她的肩膀,「老子命硬著呢!當年在邊關,蠻子殺人不眨眼,老子不也活蹦亂跳的?區區幾個水匪,還能翻了天?」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大丫,你是咱們蕭家的主心骨。四叔衝鋒陷陣,你在後方運籌帷幄。咱們叔侄倆配合,才能打贏這一仗。」
蕭文瑾重重點頭,擦乾眼淚:「四叔放心,報社這邊交給我。明天的特刊,我已經讓王啟明準備了,名字就叫《暴風雨中的杭州》——全程記錄,絕不錯過一個細節。」
「好!」蕭戰大笑,「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老子的紅薯香!」
深夜。
杭州城陷入沉睡,但某些角落,暗流正悄然湧動。
趙府,密室。
燭火跳動,映著兩張臉。
一張是趙德坤,蠟黃,憔悴,眼窩深陷,但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另一張是疤臉漢子——左頰一道猙獰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兩把彎刀,刀柄纏著黑布。
「蠍子爺,」趙德坤將一疊銀票推過去,「這是尾款,兩萬五千兩。事成之後,另外兩萬五千兩,一分不少。」
疤臉漢子——蠍子爺,抓起銀票,蘸著唾沫數了數,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趙老爺爽快。放心,俺們兄弟幹這活兒,熟。」
趙德坤壓低聲音:「明天,府衙前會有大亂。你們的人混在裡面,趁亂接近蕭戰。記住,我要他死。死得越慘越好。最好是……亂棍打死,面目全非。」
蠍子爺獰笑:「這個俺在行。亂棍打死,查不出傷口,官府隻能定為『暴民誤傷』。高,趙老爺這招高。」
趙德坤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又叮囑:「但也要小心。蕭戰身邊肯定有護衛。你們的人,要分批接近,不要紮堆。動手要快,得手後立刻撤,不要戀戰。」
「撤?」蠍子爺挑眉,「往哪撤?城裡肯定戒嚴。」
「太湖。」趙德坤指著地圖,「得手後,你們的人分散突圍,到城南碼頭,那裡有船接應。直接回西山島。等風頭過了,我再把剩下的銀子送去。」
蠍子爺點頭:「成。那就這麼定了。」
兩人又密議了些細節,直到醜時末,蠍子爺才悄無聲息地離開趙府,消失在夜色中。
趙德坤獨自坐在密室裡,看著跳動的燭火,喃喃自語:
「蕭戰啊蕭戰……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同一時間,府衙後院。
蕭戰也沒睡。
他蹲在院子裡,正擦劍。
不是尚方寶劍——那玩意兒是禮儀性的,沒開刃。他擦的是自己的戰刀,刀身三尺,寒光凜冽,刀柄纏著牛皮,已經被手掌的汗浸得發黑。
李虎站在一旁,低聲道:「頭兒,都安排好了。五百兄弟,明天一早分批進城,混在佃戶裡。夜梟的兄弟,已經在制高點就位。水師那邊也打好招呼,太湖出口全部封鎖,隻等甕中捉鱉。」
蕭戰點點頭,繼續擦刀。
擦完刀,他又從懷裡掏出那面「如朕親臨」的金牌,用袖子仔細擦拭。金牌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如朕親臨」四個字,彷彿有千鈞之重。
「李虎,」蕭戰忽然開口,「你跟老子多少年了?」
李虎一愣:「從青山縣算起……八年了。」
「八年……」蕭戰重複了一遍,笑了笑,「時間真快。記得當年在青山縣小河村,你還是個愣頭青。現在,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漢子了。」
李虎眼眶一熱:「頭兒……」
「明天這一仗,不比邊關輕鬆。」蕭戰站起身,把刀插回刀鞘,「邊關是明刀明槍,這裡是暗箭難防。咱們在明,他們在暗。稍有疏忽,就是萬劫不復。」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但老子不怕。為什麼?因為咱們做的事,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百姓。那些士紳,躲在暗處耍陰招,說明他們怕了,心虛了。咱們越硬,他們越怕。」
李虎重重點頭:「頭兒,我明白了!」
蕭戰咧嘴一笑:「明白就好。去睡吧,養足精神。明天,咱們演一場好戲給全江南看!」
悅來客棧,二樓廂房。
蕭文瑾也沒睡。
她在寫信。
信是寫給李承弘的,用龍淵閣的密語。
「……四叔已布置妥當,明日將有一場硬仗。趙德坤等狗急跳牆,買通太湖匪幫,欲趁亂行刺。四叔將計就計,欲引蛇出洞,一網打盡。妾身在報社坐鎮,以輿論策應。然刀劍無眼,心中難免忐忑。望殿下在朝中多加周旋,勿使奸人得逞。江南新政,已至關鍵。此役若勝,大局可定;若敗……妾身與四叔,當以死報國。」
寫到這裡,她筆尖頓了頓,一滴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輕輕吹乾墨跡,將信折好,裝入特製的竹筒,用蠟封口。
「春杏。」她輕聲喚道。
貼身丫鬟春杏推門進來:「小姐。」
「這封信,用三號信鴿,連夜發往京城。」蕭文瑾將竹筒遞過去,「務必送到殿下手中。」
「是。」春杏接過竹筒,快步退下。
蕭文瑾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但她知道,在這寂靜之下,暗流正在匯聚,風暴正在醞釀。
明天將是決定江南命運的一天。
杭州城,某處陋巷。
一個破敗的小院裡,幾個佃戶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明天……真要去府衙鬧事?」一個年輕佃戶惴惴不安。
「去吧,趙老爺說了,去就給二兩銀子。」另一個年長些的佃戶舔了舔嘴唇,「二兩啊,夠買一百斤米了。」
「可……可蕭太傅對咱們不錯啊。王老五種紅薯真掙著錢了……」
「你知道啥?」年長佃戶瞪眼,「那是演戲!等清丈完了,地都得收回去!到時候,咱們這些領了官田的,都得滾蛋!還不如現在掙點銀子實在!」
年輕佃戶猶豫不決。
這時,院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衣服、臉上抹著鍋灰的漢子走進來——正是李虎手下的一個兵,扮成佃戶來摸底細的。
「兄弟,你也去?」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趙老爺真給二兩?」
「真給!」年長佃戶點頭,「明天辰時,府衙前集合。去了就有錢拿!」
漢子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臉上堆笑:「成!那我也去!二兩銀子,不要白不要!」
眾人又議論了一陣,各自散去。
漢子走出小院,拐進一條暗巷,對等在那裡的同伴低聲道:「標記,這個院子,五個人。明天重點盯防。」
「明白。」
夜色中,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網的一頭,是趙德坤等士紳的垂死掙紮。
另一頭,是蕭戰的將計就計。
而網的中間,是成千上萬茫然不知的百姓。
暴風雨前夜,杭州城安靜得可怕。
隻有更夫嘶啞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
「寅時三更——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更夫不知道,他要防的,不是小偷。
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