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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沿岸守軍鳴警,滿城"雞飛狗跳"

  半個時辰後,海邊那座東瀛小城裡響起了連片的警鼓和角號聲。鼓聲咚咚咚咚地敲,跟打雷似的,角號嗚嗚地吹,吹得人心裡發慌。城門哐當一聲關了,門閂嘩啦插上,守城的士兵在城頭跑來跑去,盔甲叮噹亂響。

  武士們從各家各戶衝出來,有披甲披了一半的,左邊的肩甲扣上了右邊的還沒扣,跑起來嘩啦嘩啦響;有光著一隻腳的,另一隻腳上還穿著木屐,一高一低地跑,跑兩步差點把自己絆倒;有的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飯糰,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往城牆上跑,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咽都來不及咽。整座小城跟炸了鍋似的,烏泱泱的人從四面八方往城牆方向湧,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亂成一片。

  守將是一位留著小鬍子的中年武士,姓松本,在藩內算得上老資歷,常年闆著一張臉,下巴上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個講究人。他此刻站在城頭,舉著一把鐵皮卷的老舊望遠鏡,眯著一隻眼,想看清那五艘鐵船的模樣。可那望遠鏡還是商人從大夏買的,大約用了太多年頭,鏡片上儘是劃痕和污漬,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看出去除了模糊的黑影啥也看不真切,那五艘巨艦在他的鏡頭裡就是五團晃晃悠悠的墨點子。

  松本放下望遠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又舉起來看了一次,還是看不清。他索性把望遠鏡往旁邊一遞,皺著眉問身邊的副將:你認得那是什麼船?怎麼跟你以前說的不一樣?你不是說你見過大夏的船嗎?

  副將臉頰抽動了幾下,壓低聲音,那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像怕被風偷聽了去:大夏的……蒸汽鐵甲艦。末將在長崎港見過類似的,但那是商船,沒這麼大,也沒這麼多炮。這一支艦隊……恐怕是大夏國公的座艦。

  松本手一緊,差點把望遠鏡的鐵皮捏扁了:國公?什麼叫國公?

  副將喉頭動了一下:就是他們那裡的大人物。僅次於……他們的陛下。手握重兵的那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松本沉默了兩息,喉頭上下滾了兩圈,嘴角動了動,說了一句讓身邊所有人都愣住的話:那……那還打嗎?

  這句話一問出來,城牆上那十幾號武士全都安靜了。副將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沒敢接話。其他人互相交換著眼色,擠眉弄眼的,誰也不敢先開口,生怕說錯了話被松本記上一筆。整座城牆上沒一個人出聲,連風都像是被嚇停了,隻有城下那條街上還有人在跑來跑去,腳步聲和喊聲遠遠傳上來,但城頭上的人誰都沒心思去聽。

  正在這時候,城牆外跑進來一個傳令兵,單膝跪地,氣喘籲籲地稟報,額頭上全是汗珠:稟報!藩主大人有令——不要輕舉妄動!已派人乘快船前往交涉!對方若真是大夏國公來訪,便以國禮接見!若對方來者不善……傳令兵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也低了幾分,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太有底氣,那就……派人去求和。

  松本繃緊的肩頭忽然塌了下來,整個人矮了半寸,像一隻被紮破了的氣球,慢慢地、慢慢地癟下去。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那口氣在他胸腔裡憋了多久,從看到那五艘鐵船開始就憋著,一直憋到現在才呼出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吹得他面前的小鬍子都飄了飄。

  那就好……那就好……他連說了兩遍,然後清了清嗓子,重新闆起臉來,對身邊的武士們說,都回去!該幹嘛幹嘛!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弓放箭!誰要是手賤射出去一箭,我把他扔下去餵魚!

  武士們如蒙大赦,呼啦啦地散了大半,城頭上轉眼就空了一片。

  威遠號艦首,蕭戰放下望遠鏡,嘴角帶著一絲好笑。那笑意很淡,隻有嘴角微微翹起一點點,像是不小心露出來的。他轉頭看向旁邊的二狗:他們慌什麼?咱們是來外交訪問和對外貿易的,又不是來打仗的。

  二狗站在他旁邊,嘴裡正嚼著一根剛啃完的玉米棒,腮幫子鼓著一邊嚼一邊說,含含糊糊的:四叔,您說他們慌什麼?末將要是看見五艘鐵船開到自家門口,炮口對著城牆,末將也慌。末將不光慌,末將還得跑,鞋掉了都不帶撿的。末將連家裡那半罈子腌鹹菜都顧不上搬。

  蕭戰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他們慌,就該明白咱們的炮是最好的翻譯官。我們說什麼,他們不一定信;炮口擡多高,他們一眼就懂。這世上最好使的語言就是鐵和火,你就算一個字都不會說,把炮架在那兒,對方什麼都能明白。

  二狗想了想,把最後一口玉米嚼完咽下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末將以後出門,也扛一門小炮,跟人打招呼就放一炮,顯得有禮貌。你好!吃了沒?回見!他自己說著說著樂了,咧嘴笑得跟朵花似的,四叔您說這法子成不成?

  蕭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要是扛著炮出門,第一個把你抓起來的就是我。

  二狗縮了縮脖子,把玉米棒子往海面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換了一副正兒八經的口氣:那四叔,要不要末將讓人喊個話?就說——大夏使團來訪,請派主事之人前來接洽?末將嗓子好,末將來喊,保管能傳二裡地去。

  蕭戰擺了擺手,不緊不慢地說:不急。讓他們先慌著。慌完了,就知道怎麼接待了。你現在喊話,他們聽不見,聽見了也不信。一來他們未必聽得懂,二來他們以為你在虛張聲勢。等他們自己派人來打探,比咱們主動喊話管用一百倍。

  二狗一愣,眨巴了兩下眼睛:為啥?末將喊話他們不信,他們自己來問就信了?這啥道理?

  蕭戰轉過身,背著手往船艙走,步子不緊不慢的,袍角在海風裡微微飄動:因為人隻有自己慌了,才會真正去搞清楚對方是誰。你主動報身份,他以為是虛張聲勢;他主動來問,他才當你是真佛。主動送上門的他們不稀罕,自己求來的才金貴,這個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二狗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嘴裡念念有詞地琢磨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了:四叔,您剛才那話聽上去好有道理,但末將沒完全聽懂。就是……反正等他們自己來唄?

  蕭戰的聲音從船艙口飄出來,帶著點兒懶洋洋的勁兒:差不多這個意思。你要是餓了,先去廚房看看錢多多有沒有偷吃。我看他今天在廚房門口轉了八趟了。

  二狗一聽兩個字,眼睛唰地亮了,嘴巴咧到耳朵根,大步轉身就往廚房方向走,早把什麼的全扔到了腦後。走了兩步他又回頭喊了一句:四叔,您放心!末將要是抓住他偷吃,一定幫您扣他工錢!

  蕭戰的聲音飄出來:你先把你自己吃的那份扣了吧。

  二狗假裝沒聽見,幾步就竄沒影了。

  半日後,一艘掛著藩主旗的小船,緩緩靠近威遠號。那旗子上綉著一個圓形的家紋,在海風裡舒展著,但一靠近鐵甲艦那巨大的船身,就顯得又小又寒酸,像一隻飛蛾撲在鐵門上。

  船頭站著一個穿著得體、束髮佩刀的中年武士,臉上綳得極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生死決鬥,而不是去拜訪一艘船。他身後跟著一個翻譯,翻譯手裡提著一個漆盒,漆盒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來。

  小船靠上舷梯,中年武士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又整了整腰帶,確認身上的刀沒有歪,才一步一步登上甲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踩在鐵甲闆上的時候,靴底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是怕自己腳下不穩會當眾出醜。

  鐵蛋帶人守在舷梯口,也沒說話,隻往左右讓了一步。他那一身鐵甲軍裝、面無表情的架勢,比什麼盤問都管用。他個子又高,往那兒一站像堵牆,對方隻掃了他一眼,就覺得腳跟發軟,後背冒了一層細汗。

  中年武士操著一口生硬的大夏話,磕磕絆絆地拱手行禮。他的大夏話學得明顯不怎麼樣,每說兩個字就要停一下,像是在腦子裡翻字典:在下……東瀛……松本藩……佐藤……奉命前來……打探……貴艦來意……他說得吃力極了,一句分成七八截,像在嚼帶殼的豆子,嚼得滿嘴碎渣愣是咽不下去。

  二狗從後面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一笑:喲,會說大夏話?雖然說得跟小孩背書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但能聽懂。不容易不容易,學幾年了?

  佐藤臉微微漲紅,像是想反駁,又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大夏話更流利一些,但說出來還是磕巴:在下……曾在大夏……學過兩年……但是不常用……生疏了……

  二狗還想接話,蕭戰從船艙走了出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輕飄飄的,但二狗立刻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把嘴閉上了。

  蕭戰朝佐藤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說:大夏國公蕭戰,奉我朝皇帝陛下旨意,率外交、商貿、護衛三支使團,開啟大夏首次全域環球外事訪問。途經貴國,欲遞交國書,共商通商建交事宜,並無他意。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對方耳朵裡。旁邊那個翻譯趕緊把話翻給佐藤聽,翻的時候還在發抖,抖得聲音都變了調,一句翻成了三句。

  佐藤聽完翻譯轉述後,明顯鬆了口氣,綳了半天的肩膀垮了下來。他又快速把蕭戰上下掃了一遍——眼前的這位國公,穿著藏青色長袍,沒戴盔甲,沒帶刀劍,腰上連個玉佩都沒掛,說話不緊不慢的,甚至比藩主府裡那些老文書還顯得隨意隨意得多。他忍不住又確認了一句,聲音裡的緊張勁已經去了大半,但還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當真……不是來打仗的?

  蕭戰笑了,那笑容很鬆快,眼角微微彎了彎:打仗我不用帶這麼多物資。我帶了三船瓷器、兩船絲綢、一船馬桶。你來的時候看到貨艙口沒?那堆木箱子就是。打仗帶馬桶幹什麼?請敵人拉屎嗎?

  佐藤下意識地往貨艙方向看了一眼。果然堆著一排排木箱,碼得整整齊齊,封條上寫著大夏官窯——易碎幾個字,旁邊還貼著標籤,標註著每箱的件數和品名,寫得一絲不苟。他這才真正鬆弛下來,連肩頭都矮了半寸,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來。

  蕭戰指了指甲闆上一張早就擺好的茶桌:坐下聊。喝杯茶。大夏的龍井,我親手泡的。你來之前我剛泡了一壺,還沒涼。

  佐藤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了下來。他坐得很規矩,隻坐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腰闆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見先生。蕭戰給他倒了一杯茶,動作不急不緩,茶水從壺嘴流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清冽的香氣,在甲闆上散開,把海風的鹹味都沖淡了些許。

  佐藤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他先是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習慣這種清苦的味道,但過了一會兒,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抿了第二口。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隻低頭又喝了第三口,然後端著茶杯在手裡轉了轉,像是在品那茶的回甘。

  二狗在旁邊看著,小聲跟鐵蛋嘀咕,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末將就沒見過四叔給誰倒茶倒得這麼利索。這東瀛人面子不小,末將跟著四叔三年了,四叔就賞過末將一口涼白開。

  鐵蛋低聲回,嘴角動都沒動一下:面子是給對方的,裡子是咱們的。你好好看著就行,別出聲。國公爺做事有國公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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