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登岸禮制翻車,蕭國公的"出殯式歡迎"
佐藤雙手捧起茶杯,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天降器物,低頭又抿了一口,舌根嘗到一縷清甜回甘,喉頭微微一滾,聲氣卻更低了幾分:「在下……從未喝過如此清雅的茶。」
蕭戰往後靠在椅背上:「龍井就是用一種炒法,把春天留在葉子裡。水一衝,春天就醒了。」
佐藤低頭看著手中那杯茶,像是在琢磨什麼,卻一句話都沒敢接。他沉默片刻後,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雙手扶膝,又躬了下去:「國公大人……藩主已知貴艦東來,已在城中備下古禮迎接。特命在下前來,恭請國公大人下船登岸。藩主願以松本藩百年以來最高禮節,迎天朝上國公使入城。大人若肯賞光,松本藩上下,將不勝榮幸。」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壓得極輕,輕到像怕被海風吹散。
蕭戰端著茶杯沒放:「古禮?什麼古禮?說說看。」
佐藤從袖中取出捲軸,展開,雙手呈上。捲軸用細密工整的毛筆楷書寫著——「迎賓禮序:設五色華蓋、九節儀仗、百人正裝武士列道、銅鑼開道、藩主親迎、奉上禦刀、備國宴、獻歌舞。禮畢,奉上通關印信,供大夏船隊補給貿易。」
蕭戰掃了一遍,把捲軸放下,問了一句:「你們藩主親自來迎?」
佐藤:「是。藩主已更衣沐浴,在城門等候。」
蕭戰笑了笑:「那行。盛情難卻,我不下船,你們藩主在城門等到天黑,倒顯得我不近人情。那就下船吧。」
佐藤肩膀一松,又迅速綳回原狀:「在下立刻傳信回去,讓藩主做好準備!」
「等一下。」蕭戰擡手,「下船可以,但禮節按大夏規矩走。我們上船時,你們列隊相迎;下船時,我們拱手還禮。不跪,不拜。平等對待,你們用你們的禮,我們用我們的禮。」
佐藤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藩主大人說過,一切按國公大人意思辦。」
蕭戰點了點頭,把杯中茶喝盡,輕輕放下茶碗:「那就走吧。二狗,備船。叫鐵蛋挑二十個兵跟著,穿正式軍裝,把旗子打起來。」
二狗的聲音從後面飄來:「末將早就準備好了!旗子擦了,炮也擦了,靴子也擦了,連錢多多的圍裙都擦了——他說他要跟著下去看看『東瀛菜市場』長啥樣。」
蕭戰沒回頭:「讓他把圍裙摘了再下船。堂堂大夏使團,不能讓人以為我們是去收泔水的。」
佐藤聞言,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咽了回去,隻把腰躬得更深:「在下馬上回去恭迎。」
威遠號的舷梯緩緩放下,鐵質的踏闆落在碼頭石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震得石闆縫裡的沙礫都跳了跳。蕭戰站在舷梯頂端,整了整衣領,又正了正頭上那頂烏紗帽——這是鴻臚寺那位老教習千叮嚀萬囑咐的規格,帽子歪半寸都不行,說是有損國體。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往舷梯上踩,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二狗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那口氣吸得又長又響,像有人在用風箱抽氣,抽完還帶了一聲嘶——,尾音拖得老長。
四叔!您先別下去!二狗的聲音從後面炸出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驚慌,您看看那是什麼陣仗!您看看!您先別邁步!末將怕您邁出去收不回來!
蕭戰停下腳步,腳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他擡頭往碼頭方向望去——然後他沉默了。
碼頭上站著一整隊東瀛人,從頭到腳一水兒的白。白色的袍子寬寬大大,袖口被海風吹得呼啦啦翻卷;白色的頭巾纏在額頭上,系成一個大大的結,那個結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眉心正上方,看上去格外紮眼;白色的布幡一桿一桿豎著,幡面約莫三尺寬、一人多高,幡角綴著白色的布穗子,風一吹整面幡呼啦啦響成一片,跟打著一面白旗沒什麼兩樣。
白。全是白。白得像剛下過一場大雪把整個碼頭給埋了,白得讓人覺得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下錯了船、到了哪個不該到的地界。陽光照在白袍白幡上,反出一層刺目的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繚亂。隊伍整整齊齊地列成兩排,肅穆得鴉雀無聲,連咳嗽都沒有一聲。風一吹,白幡齊齊飄動,呼啦啦一片翻捲起來,像一大群白蝴蝶在拍翅膀;再一吹,又嘩地落回去,整整齊齊地垂著,像一群白鶴斂翅而立。
蕭戰站在舷梯頂上,看了三息。五息。十息。他把那句日了狗了死死咬在牙關裡,從牙縫間擠出一口長氣,然後轉過頭去,面無表情地問身後的二狗:二狗,你看這陣仗,像什麼?
二狗早就在等這句話了。他往前邁了半步,把下巴擱在蕭戰的肩膀旁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壓低嗓門用一種說秘密的腔調回道:四叔,末將怎麼覺得像是誰家出殯?您看那白幡,您看那白袍子,您看他們站那姿勢——就差手裡捧個靈牌了。咱們老家那邊出殯就是這個陣仗,白花花一片往街上一站,吹鼓手在前頭嘀嘀嗒嗒地吹,後頭孝子賢孫披麻戴孝,一路走一路哭。四叔您說,他們這是來接您的還是來送您的?
蕭戰沉默了三息。他的面部肌肉控制得很好,但眼角還是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把目光從那些白幡白袍上收回來,轉頭問身後另一側的比爾神父:神父,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你見過這種嗎?這到底是什麼路數?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穿白戴孝地迎接。
比爾神父早在二狗倒吸涼氣的時候就已經湊到船舷邊了。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圓框眼鏡,眯著眼朝碼頭上望了好一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皺著又鬆開、鬆開又皺上,表情在和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遍。最後他低聲回了一句:草民在弗朗機沒見過,在大夏也沒見過,草民隻在書上讀到過,說有些偏遠藩國確實有以白為尊的習俗,白顏色在他們那邊代表潔凈和赤誠,跟大夏的紅喜事差不多的意思。但草民以為那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了,早該沒人用了……草民真沒想到他們現在還用這個。
以白為尊?蕭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那為什麼不穿紅?紅不是更喜慶更吉利?大夏娶媳婦都穿紅,他們這個白……白得我後脖頸發涼。你跟我說實話,神父,他們這是來接我的還是來送我走的?
比爾神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了張嘴,最終隻憋出一句相當謹慎的回答:根據草民的研究……理論上……是來接您的。
理論上?蕭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平的,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二狗在旁邊補了一句:四叔,末將打賭,他們等下肯定要撒紙錢。末將賭一根豬尾巴,賭兩塊地瓜幹,賭末將這個月的月錢。末將看這架勢,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要開始念經了,念完經還要繞城三圈,末將小時候參加過村裡白事,流程記得清清楚楚。
蕭戰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閉嘴。你那張嘴再不閉上,我就把你扔回船上關禁閉。下船之後管住嘴,不該說的別說,不該笑的別笑,不該指指點點的把手背到身後去。聽明白沒有?
二狗立刻把嘴閉得緊緊的,腮幫子都綳起來了,用力點了點頭,兩隻手唰地背到身後,站得筆直。
蕭戰又看了一眼碼頭那白花花的一片,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後用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日了狗了,太炸裂了。我以為他們來給我送終。然後他調整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肩上那點緊繃勁兒全鬆了下來——邁步踩上了舷梯的第一級踏闆。
他身後呼啦啦跟下來一群人。二狗背著手走在他身後半步,三娃抱著醫箱緊隨其後,劉採薇理了理藥箱帶子走在三娃旁邊,錢多多挺著他那個圓滾滾的肚子勉力跟上,比爾神父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的筆記本,鴻臚寺的六七個附屬官員則按著官階排成一列跟在最後面。一群人個個穿著正式朝服或禮服,按理說出訪首站要莊重體面,結果一下船就被這白茫茫一片沖得集體失語。
錢多多本來肚子挺得老高,那是他出門前故意吃撐了撐出來的派頭,覺得這樣顯得氣派些。可這會兒他那個肚子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整個人矮了半寸,縮在三娃後面小聲嘀咕:草民怎麼覺得腿有點軟?三娃你看看他們,一個兩個都穿著白,站那兒一動不動的,連個喘氣的聲兒都聽不見。草民怎麼覺得他們不是在迎客,是在等著……等著那個啥……
等著哪個啥?三娃低聲問。
等著把咱們擡走。錢多多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了肚子裡,草民覺得他們下一句就要問要幾寸厚的棺材闆
別瞎說。三娃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人家是來迎接的。就是方式有點……獨特。
獨特?錢多多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左右掃了兩圈,草民覺得像到了亂葬崗。草民娘以前說過,亂葬崗裡那些披麻戴孝的,也是這麼一站站一片,安安靜靜沒人吭聲。草民現在腿肚子轉筋,想蹲下。
你再說,回去扣你夥食。蕭戰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從前面飄過來,不重不響,但清清楚楚地鑽進錢多多耳朵裡。錢多多立刻閉嘴,連嘴形都收住了,兩隻手緊緊捂住肚子,彷彿怕那張嘴再從肚子上長出第二個來。
劉採薇走在二狗身邊,一手拎著藥箱,一手下意識地攥緊了二狗的袖子。二狗感覺到袖子被拽了一下,回頭看她:媳婦,你怕啥?有我在。
劉採薇瞥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來:你站在最前面,腿都在抖。你在船上說的那些末將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都是吹的吧。
二狗嘴硬,梗著脖子:我那是激動。我是第一次被這麼多穿白衣服的人迎接,我激動得腿抖。這就跟……就跟過年放炮仗一樣,高興了就要抖一抖。
你放炮仗抖什麼?你放炮仗跑得比誰都快。
那是小時候。現在我不跑了。現在穩得很。二狗說著,把兩條腿綳直了站,結果綳得太用力,膝蓋反而咔吧響了一聲。劉採薇看著他,沒再拆穿,隻把手又攥緊了一些,指頭掐在二狗的袖口布料上,掐出了幾個皺褶。
一行人走下舷梯,靴底踏上碼頭石闆。石闆被海水和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踩上去不太平,錢多多踉蹌了一下,被後面的鐵蛋一把扶住才沒摔著。鐵蛋扶完人又把手收了回去,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蕭戰走在最前面。他每走一步,對面的白衣隊伍就安靜一分。那些白色幡旗在風裡翻卷著,白得紮眼,白得讓人後脊樑發寒,但蕭戰的腳步沒停,連節奏都沒變,從容得像走在自家後花園的石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