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求購技藝碰壁,蕭戰溫和而堅定
次日上午,藩主的近臣佐藤再次登門拜訪。這回他不是空手來的,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褂的中年男子,身材敦實,雙手粗糙,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墨色痕迹,一看就是常年跟紙漿顏料打交道的手藝人。佐藤進門便拱手行禮,態度比前幾日恭敬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熨帖了許多:國公大人,這位是敝藩望月造紙工坊的坊主,姓望月名忠助。他聽聞大夏紙張質地精良,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來求見大人,想請教造紙之事。
蕭戰在側廳接見了他們。側廳不大,窗戶朝南開,日光照進來鋪在榻榻米上,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他盤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壺剛沏的粗茶,茶湯顏色偏深,帶著一絲焦苦的香氣。他示意佐藤和望月坐下,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對方先開口。
望月坊主看起來是個老實人,說話時目光不自覺地往地上看,雙手在膝蓋上搓了又搓,像是要把指縫裡的墨跡搓掉:國公大人,大夏的紙……我見過一次。那是三年前一個行商帶來的,寫起字來筆鋒流暢,墨不洇,紙面光滑,比我們做的紙好上不知多少倍。我琢磨了三年,試了幾十種原料,就是做不出那樣的紙。他說到這兒擡起頭來,眼中帶著一種手藝人特有的執拗光芒,大人,我想……能不能……看看貴國造紙的配方和抄造工序?價格好商量,隻要大人開口。
蕭戰聽完他的話,沉默了片刻。茶碗裡最後一縷熱氣裊裊升起,在日光裡散成一道淡白的煙。他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不低:造紙的工藝,不在可售的範圍內。
望月坊主一愣,臉上期待的光黯淡了幾分:隻是……想看看原紙的配方和工序配方。大夏的紙確實好用,我們敝藩上下,寫公文、印書冊,都盼著能用上好紙。
蕭戰看著他,目光溫和但並不退讓:配方是配方,工序是工序。那是匠人世代傳下來的東西,不是商品,不在貿易清單上。
望月坊主還想再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蕭戰在他開口之前擺了擺手,語氣依然平穩:不過你要買成品紙,我船上就有。白麻紙、竹紙、楮皮紙都有,一摞一摞碼在艙裡,你要多少可以談價錢。買回去自己琢磨,能琢磨出來算你的本事。但讓我賣配方給你,我不能賣。這不是錢的問題,是規矩。造紙不是沒人試過,這世上想仿大夏紙的人多了去了,但仿出來的沒有一家能跟原紙比。這不是想做就能做出來的。
望月坊主垂下頭,盯著自己粗糙的指節看了良久。那些指縫裡的墨色痕迹像是刻進皮膚裡的年輪,記錄著一個人幾十年來跟紙漿打交道的歲月。他最終沒有再開口,隻站起身來,朝蕭戰深深鞠了一躬,鞠得比進門時更低,然後轉身跟著佐藤出了門。他走在廊下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比來時沉了一些,像是肩上多了什麼無形的東西。
到了傍晚,佐藤又來了一趟。這回他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盒面綉著東瀛常見的纏枝紋樣,金線在暮色裡閃著細碎的光。他進門後把錦盒放在桌上,態度比上午又恭敬了幾分,問起農具與鐵器的鑄造技藝:敝藩田地多,農具損耗快,鐵匠手藝不精,打出來的犁頭用不了兩年就斷了。若是能得大夏的鑄鐵之法,敝藩上下感激不盡。
蕭戰還是那一句:成品可以買,技藝不賣。鐵犁、鐵鋤、鐵鍬,船上都有樣品,你可以挑,談好價錢我讓水手搬下來。但鑄法、淬火法,我不能給你。
佐藤像是早有預料,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彷彿這些話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好幾遍了。他沒有再追問,隻把錦盒往蕭戰面前推了推:這是藩主的一點心意,請國公大人笑納。然後便躬身退了出去,連門都帶得輕輕巧巧,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二狗站在廊下,看著佐藤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隻錦盒,好奇地掀開一條縫瞅了一眼——裡面是一枚做工精緻的銀質香爐,爐身鏨刻著細密的雲紋,雖然比不上大夏的工藝,但在東瀛算是上品了。他蓋上盒蓋,轉頭看蕭戰:四叔,您今天一整天都在說。他們會不會覺得咱們小氣?
會覺得。蕭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但讓他們覺得小氣,比讓他們覺得好說話強。好說話的人,會被當成軟柿子。今天賣配方,明天就要賣圖紙,後天就該來問火藥的配比了。你信不信,咱們要是今天鬆了口賣造紙術,明天藩主就得派人來問鐵炮怎麼鑄。
二狗想了想,覺得這話在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那咱不就是專門來通商的嗎?啥都不賣,通啥商?
該賣的東西明碼標價,不該賣的東西一文不賣。蕭戰把涼茶一口喝完,放下茶碗,聲音平穩得像在講一道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定理,造紙和鑄鐵屬於不該賣的,但茶葉、絲綢、瓷器、成藥,這些可以賣。咱們不是來做學堂的,是來做生意的。生意有生意的規矩,把規矩立清楚了,後面才好談。
那藩主要是再問呢?二狗趴在門框上,歪著頭看蕭戰,像上回那樣,託人拐著彎來問?佐藤這人挺執著的,俺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那就再答一遍。蕭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正濃,天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一片赤金,海面鋪滿了碎金般的光斑,問幾次答幾次。答到他們不再問為止。他問一次我答一次,他問十次我答十次,總有一次他會明白——這事兒沒得商量。
二狗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手搭在門框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晚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晃了晃。他最終隻說了一句:末將——我覺得,您今天那些話雖然說得客氣,但他們應該聽懂了。
蕭戰沒有接話。他推開門走到廊下,海風迎面撲來,帶著漸晚的涼意,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遠處的海面上,那幾艘白天還在列隊演武的東瀛小船已經靠了岸,彩旗也收了,船身縮在碼頭的陰影裡,像一群飛了一整天終於落回枝頭的倦鳥。海面空蕩蕩的,隻剩下晚霞的餘暉鋪在水面上,一波一波地盪著。像是一整天裡所有的喧囂都被海風捲走了,卷得乾乾淨淨。
蕭戰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那條線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又慢慢吐出來,像是要把一天的見聞都隨著這口氣吐進風裡。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裡,順手帶上了門。門闆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把廊外的風聲和暮色都關在了外面。
屋裡,油燈剛剛被劉採薇點亮,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了晃,穩住了。鐵蛋正在角落裡擦他那把從未出過鞘的佩刀,二狗蹲在門檻上摳鞋底的泥,錢多多從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桌上,蒸汽裊裊地升起來。
蕭戰在桌邊坐下,端起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是魚湯,放了薑絲和蔥花,鮮甜暖胃。他喝了兩口,忽然擡頭看了一眼窗外——窗紙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他放下碗,把油燈往桌心挪了挪,光暈又大了一圈。
明天,他說,把船上的茶葉樣品理一理,挑兩樣好的出來。藩主那邊的回禮清單也該擬了。
二狗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得嘞。那今晚我先把艙裡的貨清點一遍。
蕭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窗外的海風還在呼呼地吹著,帶著遙遠的海潮聲,一陣接一陣,像這片土地在夜裡翻了個身,沉沉地繼續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