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航行第三日,晴空突然翻臉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船隊已經遠離了一切陸地。海面從深藍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黛青,夕陽在海平線上燒了最後一把火,把半邊天染成了深淺交疊的橘紅和粉紫,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盤顏料。風比白天涼了一些,帶著海水特有的鹹濕氣息,吹在臉上濕潤潤的,像塗了一層看不見的露水。
水手們在甲闆上開始忙活晚間的活計——有人在收帆、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提著水桶走過舷邊、有人蹲在船尾修理一截鬆動的欄杆。鐵蛋從艦橋下來,在甲闆上巡視了一圈,檢查了各個崗位的值守情況,然後走進艙室,跟掌舵的副手對了一下航向和坐標。一切都平穩有序,像齒輪咬合在一起轉動著,發出均勻而持續的嗡鳴聲。
二狗沒有參加晚間的例行工作。他窩在船艙角落的一塊墊子上,身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寶貝:那隻裝了醬油的罈子,用麻繩捆了三道,放在最內側;那隻草編螞蚱,用一塊乾淨的布包著,放在醬油壇旁邊;一小塊碎銀子——蕭戰給的那一兩——被他塞在褲腰內側的暗袋裡,時不時伸手摸一下確認還在不在;還有一隻從東瀛百姓送的禮物堆裡撿出來的漆器小盒,巴掌大小,掀開蓋子裡面空空如也,但漆面光滑,雕花細膩,他打算拿回去給採薇裝針線和扣子用。
船艙裡,二狗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漆器小盒上,繼續睡。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夢裡看到採薇接過那隻盒子時臉上露出的驚喜表情。醬油壇在牆角安靜地蹲著,封泥完好,壇身光滑,在艙壁油燈的光裡泛著深褐色的潤光,像一個沉默的守衛者,替它的主人守著那個即將要兌現的承諾。
主艦艦橋上的燈火亮了起來,黃色的光暈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一隻懸浮在空中的螢火蟲,指引著後面四艘護衛艦的方向。海面上漆黑一片,隻有船尾燈在浪尖上投下一小片粼光,忽明忽滅地跳動著,像這片海夜裡唯一醒著的眼睛。蕭戰最後看了一眼海圖,確認了航向無誤後,放下筆,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艙窗邊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海天之間沒有月光,隻有滿天的星星密密匝匝地鋪著,像有人把一袋碎銀子撒上了天穹,每一粒都在無聲地閃爍著。
他看了一眼二狗所在的艙室方向,又看了一眼遠處平靜無波的海面,低聲說了一句:「今晚風平浪靜,明早太陽照常升起,船隊一切正常。」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吹熄了油燈。船艙陷入黑暗,隻有海水的嘩嘩聲從船壁外傳進來,均勻而持續,像這片海在哼一首隻有自己才記得曲調的老歌。
鐵蛋最後檢查了一遍炮位的固定索,確認每門炮都被綁牢了不會在夜裡顛簸時滑動,然後走進自己的艙室,關上門。艙裡很快也滅了燈。甲闆上隻有巡夜水手的腳步聲,緩緩地走過又走過,像一隻不肯睡去的鐘擺,一直在守著這片被五艘船犁開又癒合、癒合又犁開的海面。那道白天的航跡早已經消散了,但五艘船仍然在走,朝著前方一片看不見但確信存在的大陸,一刻不停地走著。黑夜覆著它們,海風推著它們,星星看著它們,而在它們身後的東方,那個剛剛被淚水、笑聲和感謝聲裝滿的島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變小,變淡,變成一個可以被裝在記憶裡帶走的影子。
航行第三日,清晨還一派風平浪靜。天是淺淡的藍色,幾朵薄雲像被扯散的棉絮掛在半空中,海面上連波紋都細得像綢緞上的褶皺,太陽從船尾的方向升起來,把甲闆上的每一根纜繩都照成了亮晶晶的金色。二狗站在船頭伸了個懶腰,嘴裡含著一口清水正要朝海面吐出去,被劉採薇從背後瞪了一眼,趕緊咽了下去,把空碗端回廚房去了。錢多多在廚房裡哼著小曲兒準備早飯,鍋裡煮著粥,旁邊還熱著幾塊從東瀛帶來的米糕,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順著通風口飄出去半條甲闆。
鐵蛋在艦橋上跟舵手對了一下航向,確認了船隊的位置和速度,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隨身帶的簡易氣壓計——水銀柱的高度比昨日略降了些,但降幅不大。他皺了皺眉,又擡頭看了看天上的雲——雲的形狀依舊鬆散,沒有被風推擠成條狀的跡象。「暫時沒異常。」他跟舵手說了一句,沒有再多留意。
蕭戰正在艙室裡整理這次東瀛之行的筆記,把從三娃和劉採薇那裡匯總來的診療經驗按科目分門別類,又寫了幾筆關於東瀛民情風俗的觀察,準備回大夏後整理成冊交予國史館存檔。他寫到「東瀛百姓性情溫和,對器物尤重質感」時擱下筆,揉了揉眉心,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茶還沒入口,船體忽然猛地一震,像有人從船底往上撞了一下。茶水潑出來半杯,灑在桌面上。
蕭戰放下茶杯,快步走到艙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經變了。剛才還晴好得晃眼的天空,此刻已經被一片從東南方向壓過來的鉛灰色雲層吞掉了大半,雲層低垂、厚重、翻湧,像一床被無數隻手揉皺了的棉被從天而降,把整個天空塞得嚴嚴實實。海面上的顏色也開始暗下來,原本淺藍色的海水正在變成一種陰沉沉的墨綠,波浪的幅度在肉眼可見地增大,從方才的細細皺褶變成了半尺高、一尺高的起伏,船體的晃動也越來越明顯。
鐵蛋的聲音從艦橋上傳下來,帶著緊繃的質感:「所有人注意!風暴正在接近!收帆、綁緊甲闆上所有鬆動物品!各艦保持編隊間距,不得擅自轉向!」他的聲音在風裡被撕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甲闆上每個人的耳朵裡。水手們立刻行動起來,有人跑向帆索、有人沖向炮位、有人抱起甲闆上的木桶往艙裡搬,腳步急促但有序,沒有人慌亂。
二狗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米糕,仰頭看著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壓過來的烏雲,喉嚨裡發出一聲咽口水的聲音。「這……這變天也太快了吧?我剛才還曬著太陽呢……」錢多多從廚房探出頭來,臉色也變了:「二狗哥,快幫我把那幾口鍋搬進艙裡去!風一吹全滾了!」二狗把米糕塞進嘴裡,彎腰去搬鍋,船體又是一陣搖晃,他差點連人帶鍋一起滑倒,手忙腳亂地扶住門框才穩下來。
風越來越大,海面上的浪頭已經從半尺變成了一人多高,船體開始大幅度地左右搖擺,甲闆上的積水順著排水孔嘩嘩地往外流。遠處的四艘護衛艦在浪湧中時隱時現,像幾片被狂風吹得上下翻飛的葉子,隨時可能被浪頭吞沒又被拋出來。主艦雖然噸位大、吃水深,但在這片開始發怒的海面上也像一隻被裝進簸箕裡的堅果,被上下顛簸、左右搖晃,每一次傾斜都伴隨著木料擠壓發出的嘎吱聲。
蕭戰從艙室裡走出來,站到了艦橋下的遮蔽處,手裡拿著一卷海圖,臉上的表情鎮定得不像是站在一艘正在被風暴蹂躪的船上。他把海圖攤開在欄杆上,用一塊壓艙石壓住一角,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擡頭對鐵蛋喊了一聲:「風向西南偏西!讓編隊轉向東南十五度!迎著浪頭方向偏一點,別讓浪從側面拍過來!」鐵蛋在艦橋上應了一聲,隨即傳令兵揮動信號旗,各艦依次調整方向。主艦船頭微微右轉,迎著湧來的浪頭偏了一個角度,船體的搖晃幅度稍微穩了一些——雖然還在晃,但至少不再是被浪從側面推著走了。
二狗終於把幾口鍋都搬進了艙裡,一身是水地跑出來,還沒來得及站直,一個大浪從船舷外拍了上來,冰涼的鹹海水兜頭澆了他一身。他站在甲闆上愣了兩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張嘴想說句什麼,又一個浪頭拍過來,把他剩下的話全塞回了喉嚨裡。他乾脆閉嘴了,縮著脖子蹲在絞盤旁邊,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老母雞,緊緊抱著絞盤的柱子不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