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歸笑，鬧歸鬧，正事終究要定。

　　甲闆上的笑聲漸漸落下，氣氛重新凝重起來。

　　二狗抹了把臉，往前湊了湊，站在蕭戰身邊，直截了當發問，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國公，既然這安南祖傳的愛碰瓷，那咱們這次怎麼辦？乾脆直接出兵平了得了！」

　　他眼睛發亮，越說越起勁：「現在咱們水師這麼強，船堅炮利，補給也比當年方便多了，直接打過去，踏平他的王城，把胡季犁抓回來問罪，省得以後天天蹦躂噁心人！一勞永逸，多省事！」

　　「對啊國公！」

　　「出兵吧！」

　　「好好教訓教訓這幫言而無信的蠻夷！」

　　旁邊幾個水師將領瞬間來了精神，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神發亮，跟餓了許久的狼看見肉似的。方才聽歷史聽得憋屈，正愁沒地方發洩，現在有機會真刀真槍幹一場，還能跟著國公建功立業，個個都躍躍欲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戰身上，等著他一聲令下。

　　在眾人看來，以現在大夏水師的戰力，踏平安南不過是舉手之勞。兩代先帝沒做成的事，現在國公肯定能做成，正好揚我國威，一雪前恥。

　　蕭戰看著眾人一臉期待、躍躍欲試的樣子，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動容。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吐出兩個字：「不打。」

　　輕飄飄兩個字，如同冷水澆頭，瞬間把一眾武將的熱情給澆滅了。

　　幾個正摩拳擦掌的將領當場僵在原地，表情管理集體失敗，臉上的興奮還沒褪去，就僵成了錯愕，像等著開飯突然被通知斷糧的壯漢，滿臉寫著「就這？白激動了」。

　　為首的校尉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不打？那咱們就這麼忍著？」

　　「啊？真不打啊？」二狗也愣了，撓了撓頭，滿臉不解，「為啥不打啊？就任由他們反覆碰瓷？那咱們浩浩蕩蕩帶這麼多水師來南洋，幹啥來了？光擺著看啊？」

　　蕭戰斜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筆虧本的生意：「打了又如何？打完還得撤，撤完還來，勞民傷財，純做賠本買賣。這種虧本生意，孤不做。」

　　「賠本？」二狗更懵了，「打下來之後，咱們佔了那裡，收稅種地，慢慢經營，時間長了不就回本了嗎？怎麼會賠本？」

　　「佔了？」蕭戰輕笑一聲，反問的話一句接一句，字字紮心，「佔了之後，十萬大山的瘴氣你去治？山林裡的土司叛亂你去平？當地百姓的吃喝拉撒、修路建城你去管？打下來容易，守下來難，治理更難。年年往裡砸錢貼補，什麼時候能回本？十年？二十年？還是五十年？」

　　一連串的反問，問得二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一眾武將也都愣住了。

　　他們都是行伍出身，想的都是怎麼打勝仗、怎麼開疆拓土，卻從來沒想過打下來之後的治理成本、維穩成本，更沒算過這筆長遠的經濟賬。此刻被國公點透，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地方窮山惡水的，打下來好像真的是個包袱。

　　就在眾人愣神、滿腦子算賬的時候，錢多多眼睛猛地一亮，「啪」地一下合上摺扇，當場拍了下手，滿臉興奮，聲音都高了八度：「國公高明！太對了！」

　　他快步上前，對著蕭戰拱手，語氣裡滿是佩服，賬房先生的商業思維瞬間和頂級戰略完美對齊：「打下來有什麼用？那破地方窮山惡水，瘴氣橫行，百姓未開化，打下來就是背了個大包袱！得派兵駐守，得撥款賑災，得修路建城，純純往裡砸錢，多少年都回不了本！」

　　「不佔就不一樣了！」錢多多越說越興奮，眼睛裡都閃著光，「不佔土地，就不用擔治理的責任，不用花維穩的銀子，隻需要拿捏住他們的命脈，讓他們乖乖聽話就行。空手套白狼，隻賺好處不背包袱，這生意，穩賺不賠啊！」

　　到底是做生意的老狐狸，賬算得比誰都快，瞬間就吃透了蕭戰的核心思路。

　　眾人聽完，也漸漸回過味來，臉上的錯愕慢慢變成了思索。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鐵蛋微微頷首，抱著胳膊，淡淡開口，十個字精準總結：「佔地添麻煩，控心得實惠。」

　　短短十個字，把核心邏輯說得明明白白。

　　占著土地，就要承擔所有責任，花錢費力還不討好；不佔土地，隻掌控核心命脈，不用擔責任，還能拿捏對方，怎麼算都是賺。

　　蕭戰看著眾人若有所思的神色，語氣平靜，正式定下了對安南的八字戰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往後對安南，就八個字——不打、不撤、隻控、不佔。」

　　「不主動出兵征伐，不徒增傷亡耗費；不撤水師威壓，保持兵臨城下的震懾；不佔領其土地城池，不背包袱；隻掌控其命脈，拿捏其生死。」

　　甲闆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細細品味這八個字。

　　自古以來，治理藩屬國，要麼打服了納貢稱臣，要麼打下來設郡縣直轄，從來沒人提出過這種「不打不佔隻掌控」的路子。聽起來匪夷所思，甚至有點離經叛道，可細細一想，又好像處處透著高明。

　　一眾武將雖然覺得不能打仗有點可惜，但也不得不承認，國公這步棋，比單純出兵征伐，要高明太多。這已經不是打仗的格局了，這是真正的馭國之術。

　　二狗摸著下巴，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咧嘴笑了：「我懂了！就是吊著他們！讓他們看得見威懾，摸不著底線，想造反又不敢，想碰瓷又怕挨揍，時時刻刻活在咱們的手心裡，比直接打下來還難受！」

　　「高！實在是高！」他沖著蕭戰豎起大拇指，滿臉佩服，「比直接打過去損多了，也管用多了！」

　　蕭戰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魚兒已經上鉤了，線得慢慢放，急不得。胡季犁不是喜歡玩心理戰、喜歡搞試探嗎？那他就陪對方好好玩玩，看看誰的心理戰術更勝一籌。

　　他擡眼望向安南海域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腹黑的笑意。

　　不過，隻靠軍事威懾吊著，還不夠。真正的殺招，從來都不在戰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