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歸家喜訊與禦前復命
京城南門,朱雀大街。
剛過晌午,街面上的喧囂如同被陽光曬化了的飴糖,黏稠而熱烈。挑擔的小販吆喝著時鮮瓜果,茶館裡飄出說書先生驚堂木的脆響和陣陣喝彩,綢緞莊的夥計抖摟著流光溢彩的綾羅,空氣中混合著香料、汗水和食物複雜的味道——這是京城特有的、充滿了旺盛生命力的市井氣息。
蕭戰和李承弘的隊伍,像一塊投入滾油的冰塊,在這片喧囂中劈開了一道寂靜的通道。街兩旁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伸長脖子張望。雖然儀仗精簡,但親王和國公的旗號,以及那隊雖然風塵僕僕卻眼神銳利、腰桿筆直、明顯帶著沙場煞氣的護衛老兵,無不昭示著來者身份非凡。
「是睿親王和蕭國公回京了!」
「聽說在冀州抓了好多貪官,剿了個大邪教!」
「可不嘛!孫有德那狗官被砍了頭!大快人心!」
「瞧蕭國公那氣勢,真不愧是北境殺神……」
「睿親王看著也沉穩多了……」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好奇、敬畏、興奮的目光交織投來。李承弘端坐馬上,保持著親王的威儀,心中卻有些近鄉情怯的恍惚。離家數月,恍如隔世。蕭戰則騎著馬跟在他側後方,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打量著熟悉的街景,嘴裡還嘀咕:「嚯,王記燒鵝鋪子還在呢,聞著味兒就饞了……張麻子豆腐腦不知道漲價沒……」
隊伍緩緩行進,離睿王府所在的東城越來越近。王府那朱紅的大門和高聳的檐角已經隱約可見。
就在這時,一直琢磨著燒鵝和豆腐腦的蕭戰,猛地一拍自己腦門,發出「啪」一聲脆響,引得周圍親兵和路人都側目。
「哎喲我去!」蕭戰齜牙咧嘴,也不知是拍疼了還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李承弘疑惑地轉頭看他:「四叔,怎麼了?」
蕭戰臉上表情極其精彩,混合著懊惱、尷尬,還有一絲壓不住的賊笑。他策馬靠近李承弘,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那個……承弘啊,有件事兒,四叔我……好像給忘了告訴你。」
李承弘心裡「咯噔」一下,看四叔這表情,不像小事,可別是冀州又出了什麼紕漏,或者京城這邊有什麼變故?
「四叔,何事?」李承弘也緊張起來。
蕭戰撓了撓頭,嘿嘿乾笑兩聲:「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吧,關於你媳婦,我大侄女,大丫的……」
李承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大丫?大丫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他想起了林清源之前說的,大丫有些害喜癥狀。
「不適?不不不,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蕭戰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終於憋不住,綻放開來,露出一口白牙,「是這麼回事兒——大丫啊,她懷孕了!你要當爹了,傻小子!」
「……」李承弘的表情凝固了。他騎在馬上,整個人彷彿被按了暫停鍵,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直勾勾地看著蕭戰,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腦子沒反應過來。
懷孕了?大丫懷孕了?我要當……爹了?
這幾個字在他腦海裡盤旋、碰撞,激起的浪花越來越大,最後「轟」的一聲,化作滔天的喜悅,衝垮了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真……真的?!」李承弘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千真萬確!」蕭戰拍著胸脯,「前段時間五寶回來時捎的信兒,林清源那小子親自確認的,還能有假?胎氣都穩了,就是有點害喜,吐得厲害,林清源正給她調理呢。你嬸子(指蕭戰的妻子蘇婉清)也一直在王府照顧著。本來早該告訴你,這不是冀州那邊事兒多,亂七八糟的,我給忙忘了嘛……嘿嘿,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喜?意外?
李承弘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眼眶瞬間就濕了。他猛地一拉韁繩,胯下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殿下小心!」周圍親兵驚呼。
李承弘卻已穩住馬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急切,他轉頭對蕭戰匆匆丟下一句:「四叔,我先回府!」話音未落,已是一鞭抽在馬臀上,那匹神駿的白馬如同離弦之箭,撒開四蹄,朝著睿王府方向狂奔而去,將儀仗和護衛都甩在了身後。
「哎!你慢點!別嚇著你媳婦!」蕭戰在後面扯著嗓子喊,臉上卻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傻小子,樂瘋了!」
街上的行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縱馬賓士嚇了一跳,紛紛避讓。待看清是睿親王,又聯想到剛才隱約聽到的「懷孕」、「當爹」等詞,頓時露出會心的笑容,低聲議論起來。
「睿親王這是急著回府看王妃呢!」
「聽說王妃有喜了?大喜事啊!」
「蕭國公剛回來就報喜,真是雙喜臨門!」
蕭戰看著李承弘遠去的背影,摸著下巴,對旁邊的李鐵頭感嘆:「瞧見沒?這就是要當爹的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想當年你嫂子懷你大侄子的時候,老子在北境打仗,接到信,差點把蠻子的帳篷給掀了……」
李鐵頭憨憨地笑:「國公爺威武。」
「威武個屁,後來被你嫂子知道,罵了我三天,說我不穩重。」蕭戰撇撇嘴,隨即又高興起來,「走走走,咱們也快點!咱也去睿王府,看大丫去!估計你嫂子也得在那,順便看看你嫂子,這麼久沒見,怪想的……雖然她可能更想罵我。」
隊伍加快速度,向著睿王府行去。
睿王府門前,早已得了信。管家帶著一眾僕役,整齊地跪在門外迎接。看到李承弘一馬當先、風馳電掣般沖回來,又驚又喜,連忙高呼:「恭迎殿下回府!」
李承弘哪裡顧得上這些,幾乎是跳下馬,把韁繩往旁邊小廝手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就衝進了大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王妃呢?王妃在哪兒?」
「殿下,王妃在後園暖閣歇息……」管家的話還沒說完,李承弘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影壁後面。
後園暖閣,臨水而建,此時門窗半開,春風拂動紗簾,帶來陣陣花香。
暖閣內,睿王妃蕭文瑾——大丫,正半躺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她穿著寬鬆舒適的鵝黃色家常衣裙,未施脂粉,臉色有些蒼白,但眉宇間洋溢著一種將為人母的溫柔光輝。小腹還看不出什麼,但她一隻手無意識地輕撫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蘇婉清——蕭戰的妻子,正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燉好的、清淡的燕窩粥,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著,吹著氣。她年紀比大丫稍長,氣質溫婉端莊,此刻眉眼含笑,正低聲說著什麼,逗得大丫掩嘴輕笑。
林清源則坐在稍遠些的桌邊,面前攤開一本醫書和幾張藥方,正提筆斟酌著,不時擡眼看看大丫的氣色。
暖閣裡瀰漫著安神香和淡淡葯香,寧靜而溫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絲毫不符合王府規矩的奔跑腳步聲,還有李承弘那急切得幾乎破音的叫喊:「大丫!大丫!」
暖閣裡的三人都是一愣。大丫眼睛瞬間亮了,掙紮著想坐起來。蘇婉清連忙放下粥碗去扶她。林清源也站了起來。
簾子「唰」地被掀開,李承弘帶著一身風塵和滿腔的激動沖了進來。他發冠有些歪,官袍下擺還沾著灰塵,額頭上跑出了一層細汗,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榻上的大丫。
四目相對。
大丫看著數月不見、明顯黑瘦了些、卻更顯挺拔成熟的丈夫,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動了動,還沒說出話,眼淚就先滾了下來。
「承弘……」聲音帶著哽咽和無限思念。
李承弘幾步搶到榻前,半跪下來,一把握住大丫的手。那手有些涼,他心疼地攏在掌心,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你……你真的……我們有孩子了?」
大丫看著他這副又傻又急切的樣子,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嗯……林先生診的脈,禦醫也來看過,快三個月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承弘再也忍不住,也顧不上四嬸蘇婉清和林清源還在旁邊,一把將大丫輕輕擁入懷中,抱得緊緊的,彷彿擁著失而復得的珍寶,嘴裡不住地喃喃,「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大丫,辛苦你了……對不起,我不在……」
大丫伏在他肩上,聞著丈夫身上熟悉又帶著旅途風霜的味道,隻覺得這幾個月的擔憂、思念、孕吐的難受,全都值了。她輕輕拍著李承弘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不辛苦……你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蘇婉清看著這小兩口久別重逢、喜極而泣的模樣,眼中也泛起淚光,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悄悄背過身去拭了拭眼角。
林清源撚須微笑,默默退開幾步,將空間留給這對年輕夫婦。
好一會兒,李承弘才稍稍平靜,鬆開大丫,卻仍握著她的手不放,仔細端詳她的臉色,眉頭又皺起來:「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吐得厲害?難受嗎?想吃什麼?我讓人去弄!」
大丫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問得心裡甜絲絲的,搖頭笑道:「好多了。剛開始是吐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多虧了四嬸日夜照顧,林先生開了方子調理,這幾天已經好些了,能喝點清粥了。」
李承弘這才想起向蘇婉清和林清源道謝,連忙起身,鄭重行禮:「四嬸,這些日子,辛苦您了!林先生,大恩不言謝!」
蘇婉清扶住他,溫聲道:「一家人,說什麼辛苦。你能平安回來,就是最大的喜事。快坐下,看看你,都瘦了。」她看著女婿,眼中滿是慈愛。這個大丫自己挑中的夫婿,雖然出身天家,卻品性純良,待大丫一心一意,如今又立下大功回來,她是越看越滿意。
林清源也拱手還禮:「殿下言重了。調理王妃鳳體,乃清源分內之事。王妃底子好,胎氣已穩,隻需繼續靜養,按時服藥飲食,必能安然誕下麟兒。」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一陣豪爽的大笑和熟悉的破鑼嗓子:「哈哈哈!讓我看看!我大侄女呢?我大侄子……呃,或者四侄女呢?」
蕭戰也到了。他可比李承弘「講究」點,至少記得在進後園前拍了拍身上的灰,但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邁著八字步就闖了進來。
「四叔!」大丫看到蕭戰,眼睛更亮了,掙紮著又要起來。
「別動別動!躺著!」蕭戰趕緊擺手,幾步走到榻前,彎下腰,像個老農看自家地裡最水靈的大白菜一樣,上下打量著大丫,嘖嘖稱讚:「嗯,氣色還行!就是瘦了點!得補!狠狠補!想吃什麼跟你四叔說,天上飛的地下跑的,四叔給你弄來!」
他又看向大丫還平坦的小腹,搓著手,一臉躍躍欲試:「嘿,這小傢夥,將來肯定跟他爹一樣俊,跟他娘一樣聰明!說不定還能繼承他四姥爺的勇武,將來也是個大將軍的材料!」
大丫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嗔道:「四叔!還早著呢!」
蘇婉清看到丈夫,眼中閃過歡喜,但臉上卻故意闆起,哼了一聲:「你還知道回來?冀州那麼大的事兒,也不提前捎個信,害得我和大丫整天提心弔膽!」
蕭戰立刻換上討好的笑臉,蹭到妻子身邊:「夫人息怒,息怒!這不是事情太多太急嘛,又怕信在路上不安全。你看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順便給你帶了點冀州土特產……」說著從懷裡掏啊掏,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像是石頭的東西。
「這是……煤?」蘇婉清是大家閨秀出身,但也認得這東西。
「對!冀州挖出來的石炭,可好燒了!比木柴耐燒,還沒那麼多煙!以後冬天咱們取暖就用這個!」蕭戰得意洋洋,又掏出一個粗陶罐,「還有這個,冀州老百姓送的,一把土。讓我帶著,念想。」
蘇婉清看著那捧土,再看看丈夫雖然疲憊卻精神奕奕、眼中閃著光的模樣,心中的那點嗔怪早就化成了心疼和驕傲。她知道,丈夫在冀州,一定是做了了不起的事,贏得了民心。她接過陶罐,輕輕撫摸著,柔聲道:「回來了就好。先去洗漱更衣,一身塵土。大丫也需要休息。」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蕭戰從善如流,又對李承弘擠擠眼,「承弘,你也拾掇拾掇,一會兒咱爺倆還得進宮復命呢。皇上肯定等著呢。」
提到進宮復命,李承弘臉上的喜色收斂了些,點了點頭。他知道,回家的溫馨喜悅隻是暫時的,接下來要面對的,才是真正的考驗。
蕭戰和李承弘各自回房洗漱更衣。數月奔波,泡進溫熱的水裡,才覺得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蕭戰一邊由著親兵搓背,一邊哼哼唧唧:「舒坦……還是家裡好啊。冀州那澡盆子,蹲進去都轉不開身……」
李承弘則默默想著心事。大丫有孕的喜悅還充盈在心間,但四哥的事,如同烏雲般籠罩上來。他不知道一會兒見到父皇,該如何開口,父皇又會是怎樣的反應。骨肉相殘,是帝王家最慘痛的悲劇,他真心不希望發生。
梳洗完畢,換上正式的國公蟒袍和親王服飾,兩人重新聚到前廳。蘇婉清已經讓人準備了簡單的點心茶水果腹。
「多少吃點,墊墊肚子。宮裡賜宴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蘇婉清叮囑道。
蕭戰抓起一塊棗泥糕塞進嘴裡,含糊道:「還是夫人想得周到。承弘,你也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跟那幫老狐狸鬥。」
李承弘勉強吃了幾口,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
蕭戰看在眼裡,拍拍他的肩膀:「別想那麼多。一會兒見了皇上,有什麼說什麼。證據都帶來了,該咋辦,皇上自有聖斷。你是兒子,也是臣子,盡到本分就行。」
李承弘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短暫的團聚後,兩人出門,登上前往皇宮的馬車。王府的喜悅和溫暖被隔絕在身後,前方,是巍峨肅穆的宮城和未知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