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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宿舍公約與熄燈暗戰——二狗的查寢語錄

  亥時三刻,改造營的宿舍樓徹底安靜了下來。走廊盡頭那盞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在牆上畫出晃動的影子,像一群無聲的鬼魂在開派對。

  二狗開始查寢了。

  他走路的腳步很輕——對於一個五大三粗、能一巴掌把人扇得原地轉三圈的壯漢來說,這是一種詭異的不協調,像一頭大象試圖跳芭蕾,但他愣是做到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磚縫上,連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活像個三百斤重的貓。

  第一間宿舍,平安。六個人都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呼吸聲均勻。二狗站在門口聽了三秒鐘,轉身離開。

  第二間宿舍,平安。

  第三間宿舍,就是朱耀祖、孫玉成、周文斌、趙天賜、李思齊、錢多多六個人的那間。

  二狗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闆,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極其有規律——撕油紙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吞咽的聲音,還有極力壓抑但依然存在的滿足的嘆息聲,以及某人刻意壓低的提醒:你小聲點!嚼那麼響找死啊!

  二狗嘴角微微一抽,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門。

  門一聲開了。

  屋裡的場景,讓二狗這個見慣了沙棘堡血戰的硬漢,都愣了一瞬。

  錢多多坐在床上,被子掀到腰際,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他的嘴裡塞滿了東西,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吹足了氣的皮球,嘴角掛著碎屑——有芝麻糖的芝麻粒、桂花糕的黃色碎末、花生酥的紅皮碎片,還有一片不知道是什麼的綠色東西粘在他下巴上,像一小塊迷路的苔蘚。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往嘴裡塞東西的姿勢,半塊芝麻糖懸在嘴邊,糖紙上印著的祥瑞莊特製五個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他的左手攥著另一個油紙包,油紙已經被撕開了一半,裡面露出好幾塊花生酥,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在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直直地盯著門口的二狗。那表情,像一隻正在偷吃魚乾的貓突然被主人拿手電筒照住,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

  嘴裡的東西太多,他既咽不下去也不敢吐出來,隻能含著。腮幫子鼓得像河豚,臉從粉紅漲成通紅,從通紅變成紫紅,眼看就要窒息了。

  宿舍裡其他人,全都了。

  朱耀祖面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呼吸聲均勻得像在打呼嚕——但仔細聽,那呼嚕聲的節奏不太對,吸氣短呼氣長,吸氣短呼氣長,像一台沒調好的發動機,還時不時漏出一聲緊張的顫音。

  孫玉成仰面朝天,雙手放在被子外面,姿勢標準得像一具安放的木乃伊。他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睫毛一動不動,但他嘴角那一道還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芝麻糖碎末出賣了他,在月光下閃著油膩的光。

  周文斌側躺著,面朝牆壁,後腦勺對著門口。他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幾根翹起的頭髮。他的呼吸聲也很均勻,但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食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一圈,像一台壞了的鐘錶指針,越畫越快。

  趙天賜趴著,臉埋在枕頭裡,整個人像一塊石闆。他的演技是最好的——呼吸平穩,身體紋絲不動,連手指頭都不帶顫一下的。但他忘記了一件事:他睡前脫下來的襪子,還搭在床尾的欄杆上。那雙襪子是白色的,上面沾滿了碎石子的灰和泥,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像兩面投降的白旗,還在微微晃動。

  李思齊平躺著,被子整整齊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勢像一具躺在棺材裡的屍體,安詳得過了頭。他的眼睛閉著,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憋笑,而且憋得很辛苦,腮幫子都在微微發抖。

  最要命的是錢多多。

  他嘴裡塞滿東西,不能說話,不能呼吸,隻能用眼神向二狗求救。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飛快地轉著,一會兒朝左看看假裝睡覺的舍友們,一會兒朝右看看二狗那張鐵青的臉,眼神裡的意思清清楚楚——教官,我錯了,但你能不能讓我先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再罵我?我要噎死了。還有,他們也有份!

  二狗站在門口,雙臂抱胸,面無表情。他看著錢多多那張漲成紫色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開口了。

  咽下去。別噎死了。改造營還沒死過學員,我不想當第一個。你要是噎死了,我得寫報告,麻煩。

  錢多多如蒙大赦,拚命咀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隻正在吞咽獵物的蟒蛇。他嚼了七八下,猛地一仰頭,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終於把滿嘴的東西咽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都嗆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油燈的光裡亮晶晶的,像兩條鼻涕蟲在賽跑。

  教官……我……他的聲音沙啞,像剛從水裡撈上來。

  叫什麼?二狗問。

  錢……錢多多。

  錢多多,你在幹什麼?

  錢多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油紙包——芝麻糖、桂花糕、花生酥、蜜餞、牛肉乾、炒栗子,品種之豐富,堪比廟會上的零食攤。這些東西是怎麼帶進來的?鞋底夾層、枕頭芯、棉襖襯裡、腰帶暗格、靴筒、書箱夾層——錢多多為了藏這些零食,用盡了畢生的智慧,連他親爹都不知道他還有這本事。

  我……我在……吃夜宵?錢多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夜宵?二狗的聲音拔高了一度,你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夜宵?你怎麼不說你在夢遊吃東西?

  錢多多低下頭,下巴差點埋進懷裡那堆零食裡。他臉上的紫色已經退成了粉紅,粉紅又退成了慘白,像被人抽幹了血。

  二狗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五個的人。

  都給我起來。別裝了。再裝我讓你們明天繞著操場爬十圈。

  沒有動靜。

  我說,都起來!

  五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齊刷刷地從床上坐起來。朱耀祖的頭髮豎著,孫玉成的眼睛還沒睜開,周文斌的臉上印著枕頭褶子,一條一條的像被人用尺子畫了格子。趙天賜的表情依然面無表情,但耳朵尖紅了,紅得像兩顆小櫻桃。李思齊坐起來的時候還保持著他那具屍體式的優雅,腰背挺直得像在參加葬禮,但嘴角那絲弧度還沒完全壓下去。

  六個人,整整齊齊地坐在床上,像六隻被從窩裡掏出來的貓頭鷹,有的還沒睡醒,有的已經嚇醒了,有的還在裝傻。

  二狗走進宿舍,站在屋子中間。他把錢多多床上那一堆零食一樣一樣地拿起來,念出聲——

  芝麻糖,三包。桂花糕,兩包。花生酥,四塊。蜜餞,一袋。牛肉乾,兩條。炒栗子,一包。他念完,看著錢多多,你是來上學的還是來開雜貨鋪的?這庫存比食堂還豐富。

  錢多多的頭低得快埋進被子裡了,聲音悶悶的,從棉花堆裡傳出來。我……我娘怕我餓著。

  你娘怕你餓著,所以給你塞了這麼多零食?二狗拿起那包牛肉乾,在手裡掂了掂,你娘知不知道改造營管飯?一日三餐,管飽。就算不管飽,也不至於讓你餓成你這樣。你剛才那個吃相,像三天沒吃飯,又像是八輩子沒投胎的餓死鬼。

  錢多多不說話了。

  二狗把零食全部收進一個布袋裡,系好口子,放在門口。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六個人,目光像兩把殺豬刀,挨個刮過去。

  就他一個人吃?你們沒份?

  宿舍裡安靜了。

  六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裡不是兄弟情,是求生欲,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精光。

  錢多多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擡頭,指著朱耀祖:報告教官!朱耀祖也吃了!他上鋪還藏了半塊桂花糕!他剛才還跟我說多吃點,明天被罰一起罰

  朱耀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從上鋪彈起來,頭髮豎得像掃把:你放屁!明明是你拉我入夥的!你說有錢一起賺,有罰一起扛!孫玉成也吃了!他床底還有半塊芝麻糖!

  孫玉成在下鋪猛地一抖,像被人從被窩裡扔了出去:朱耀祖你大爺的!周文斌枕頭底下還有彈弓皮筋!他剛才說要用彈弓打滅走廊的油燈,好讓錢多多去偷零食!

  周文斌的臉瞬間綠了,他猛地掀開枕頭——底下果然藏著幾根彈弓皮筋,黃楊木的,被鐵蛋捏碎後他偷偷撿回來的碎片。孫玉成你血口噴人!趙天賜襪子藏了開鎖鋼絲!他說他能打開值班室的櫃子!

  趙天賜面無表情地擡起頭,聲音冷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周文斌,你這招叫臨死拉墊背,太低級。李思齊被窩裡藏著抄好的《太上感應篇》,他根本沒寫,是找人代筆的,他打算明天冒充自己抄的交差。

  李思齊那具終於裂開了,他坐直了身體,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他其實沒戴眼鏡,但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很有智慧:趙天賜,你說話要講證據。不過,錢多多鞋底確實有賬單,零食是六個人湊錢買的,他貪污了兩成,買了最貴的那包牛肉乾自己獨吞。這是賬本,我幫他記的。

  錢多多猛地低頭看自己的鞋底——果然,李思齊什麼時候塞了一張紙進去?

  宿舍裡炸了鍋。

  六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揭老底,互相抖黑料,把今天白天和昨天晚上的罪行全部倒了出來。那場面不像查寢,像六隻被關在一個籠子裡的鬥雞,互相啄毛,羽毛滿天飛。

  二狗站在中間,雙臂抱胸,看著這六個人表演,嘴角微微抽搐。他當了這麼多年兵,見過逃兵,見過叛徒,見過戰場上出賣隊友的,但沒見過這麼利索、這麼徹底、這麼花樣百出的互相出賣。這六個小子,沒一個好人,沒一個講義氣的,賣起兄弟來比賣白菜還乾脆。

  夠了。二狗一聲低喝。

  六個人瞬間閉嘴,像被人同時掐住了脖子。

  二狗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指著六個人,一個一個點名:

  朱耀祖,上鋪藏桂花糕,還教唆他人違紀,罰抄班規五遍,明天交。

  孫玉成,床底藏芝麻糖,還誣陷他人,罰抄班規五遍。

  周文斌,私藏彈弓零件,還妄圖破壞營房設施,罰抄班規五遍,外加明天早操後紮馬步一刻鐘。

  趙天賜,私藏違禁工具,雖未實施但動機不純,罰抄班規五遍。

  李思齊,代筆作弊,還私藏賬本,罰抄班規五遍,另外那本《太上感應篇》你自己重抄,不許找人代筆。

  錢多多,私藏零食,數額巨大,性質惡劣,還試圖拉幫結派,罰抄班規十遍,明天早上食堂吃完飯,到我辦公室來,當著面把剩下的零食吃完,吃不完不許走。

  錢多多的臉又紫了。那堆零食夠他吃三天的,明天早上吃完?他懷疑二狗是想撐死他,或者想讓他變成第一個因吃零食撐死在改造營的學員。

  二狗說完,提起裝滿零食的布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六個塑料兄弟。

  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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