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血戰青龍閘
寅時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杭州城還在沉睡,悅來客棧後院小樓卻燈火通明。
蕭戰蹲在院子裡,正往靴子裡塞東西。
「四叔,您這是……」蕭文瑾從樓上下來,就看見自家四叔把一包五香瓜子、那個銅製核桃夾、還有一小瓶薄荷膏,分門別類往靴筒、袖袋、懷裡塞,動作熟練得像在布置陷阱。
「裝備啊!」蕭戰頭也不擡,把核桃夾塞進左靴筒,拍了拍,「關鍵時刻能當暗器使,砸人後腦勺一砸一個包!」
蕭文瑾哭笑不得:「您這是去打仗還是去趕集?」
「兩不誤!」蕭戰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他今晚換了身裝束——不再是白天那身閃瞎眼的麒麟補服,而是一套玄黑色勁裝,外罩半舊皮甲,腰間挎著一柄真正的戰刀,刀鞘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是見過血的。唯有肩膀上,依舊扛著那柄紅綢裹著的尚方寶劍,顯得不倫不類。
李承弘從樓裡走出來,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箭袖袍,腰間佩劍。他看了眼蕭戰的造型,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句:「四叔,劍……要不先放屋裡?」
「那不行!」蕭戰把劍換了個肩膀扛,「這可是尚方寶劍!老子今天就要扛著它砍人,讓那幫龜孫子知道,什麼叫『天子之怒』!」
院子裡,李虎和趙疤臉已經集結好人手。
李虎這邊,一百名青山縣安保團出身的漢子,清一色黑色勁裝,腰佩鋼刀,背挎短弩,站得筆直如松,眼神裡透著久經沙場的悍勇。這些是蕭戰從青山縣就訓練出來的老底子,跟著他在邊關砍過蠻子,在京城揍過紈絝,個個都是見過血的狠角色。
趙疤臉那邊,五十名夜梟好手,打扮就五花八門了——有穿夜行衣的,有扮成漁夫的,還有兩個直接裹著破麻袋,臉上抹了泥。但共同點是眼神都像夜裡的貓頭鷹,精光四射,行動時幾乎不發出聲音。
再加上杭州衛所調來的三百名士兵,由指揮使張沖親自帶隊。這些兵穿著制式皮甲,手持長槍腰刀,隊形也算整齊,但眼神裡多少帶著點迷茫和不安——顯然對半夜突襲自己地界上的閘口這事,心裡還沒轉過彎來。
張沖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此刻正湊在蕭戰身邊,賠著笑臉低聲說話:「太傅,衛所的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就是……就是有點不明白,這青龍閘不是廢棄多年了嗎?去打什麼?」
蕭戰斜眼看他:「張指揮使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張沖臉色一僵,乾笑兩聲:「下官……下官確實不知啊!那地方早沒人去了,荒草都一人高了……」
「哦?」蕭戰從懷裡摸出趙疤臉畫的那隻「飛鳥」圖案,在張沖眼前晃了晃,「這個標記,認識嗎?」
張沖湊近看了看,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兩下,沒敢吭聲。
「看來認識。」蕭戰把紙疊好塞回去,拍了拍張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後者腿軟了軟,「張指揮使,今天這事辦好了,你之前『迫於上峰壓力』的那些爛賬,老子可以幫你抹了。辦不好……」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這指揮使也別幹了,去北境喂馬吧,那邊缺人手。」
張沖冷汗都下來了,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太傅指哪兒打哪兒!」
「這還差不多。」蕭戰滿意了,轉頭看向李承弘和蕭文瑾,「你們兩個就在客棧等著,別去湊熱鬧。刀劍無眼,傷著了老子沒法交代。」
李承弘搖頭:「四叔,我需親臨現場。有些事,隻有親眼見了才能判斷。」
「我也去。」蕭文瑾上前一步,語氣平靜,「龍淵閣的船和人都在外圍接應,我需要現場指揮。況且——」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銅製圓筒,不過巴掌長,「格物院新制的小玩意兒,或許用得上。」
蕭戰湊過去看:「這啥?煙花?」
「算是吧。」蕭文瑾笑了笑,沒多說。
李承弘知道勸不住,隻道:「那便同去,但必須待在安全處,不可涉險。」
蕭戰翻了個白眼:「得,一家子倔驢。行吧,到時候躲遠點,別礙手礙腳。」
正說著,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
「呱——呱呱——」
在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瘮人。
趙疤臉神色一凜,低聲道:「是夜梟的暗號。青龍閘那邊有動靜——船塢裡亮燈了,像是要起錨。」
蕭戰眼神一厲:「他娘的,想跑?門都沒有!出發!」
寅時三刻,青龍閘外三裡,一片茂密的蘆葦盪。
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在水面、蘆葦間緩緩流淌。遠處,青龍閘黑黢黢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趴伏在水邊的巨獸。
蕭戰趴在蘆葦叢裡,嘴裡叼著根草莖,眯著眼觀察。
他左邊趴著李承弘,右邊趴著蕭文瑾。再往外,是李虎、趙疤臉和張沖。
「看見沒?」蕭戰壓低聲音,指著閘口方向,「閘門關著,但閘後的水面上有燈——不止一盞,起碼二三十盞。這是在裝貨,還是準備開船?」
李承弘接過單筒望遠鏡——這也是龍淵閣的產物,雖然倍數不高,但比肉眼強多了。他仔細觀察片刻,沉聲道:「船塢裡確實有船在動。看影子,至少五六艘正在調整位置,像是要出塢。」
蕭文瑾則攤開一張防水油布地圖,用手指在上面劃著:「青龍閘水道,往北通洪澤湖,往東連接運河主道。如果他們想逃,最佳路線是趁天亮前霧大,走北線入洪澤湖,湖中島嶼眾多,便於藏匿。」
「想得美!」蕭戰啐掉草莖,「李虎!」
「在!」
「你帶一百兄弟,乘咱們準備好的小船,從西側蘆葦盪摸過去,堵住北線水道!記住,別硬碰硬,等他們船出來了,用漁網、鐵索攔江!拖住就行!」
「得令!」
「趙疤臉!」
「在!」
「你帶夜梟的兄弟,從陸路摸近船塢,先幹掉明哨暗崗。動作要輕,別打草驚蛇!」
「明白!」
蕭戰最後看向張沖:「張指揮使,你帶衛所的三百兵,從正面佯攻閘口。不用真打,弄出動靜來,越大越好!鑼鼓傢夥什帶了嗎?」
張沖愣了下:「沒……沒帶啊。」
「沒帶就喊!」蕭戰瞪眼,「三百人一起喊『繳械不殺』,會不會?喊整齊點,要有氣勢!像戲台上那樣!」
張沖嘴角抽搐:「……下官儘力。」
部署完畢,眾人分頭行動。
蕭戰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五十名青山縣好手,準備從東側水道直接強攻船塢正門。
臨走前,蕭文瑾叫住他,遞過來兩個拳頭大小的陶罐:「四叔,這個帶上。」
蕭戰接過掂了掂:「這又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煙霧罐。」蕭文瑾簡單解釋,「用力砸在地上或水裡就會炸開,放出濃煙,能遮蔽視線。罐體是特製的,摔不碎,必須用很大力氣。」
蕭戰樂了:「好東西!老子就喜歡這種陰人的玩意兒!」他揣進懷裡,又想起什麼,「對了大丫,你那『煙花』呢?什麼時候放?」
蕭文瑾擡頭看了眼天色:「辰時初,無論戰況如何,我都會放信號。龍淵閣的船會在那時從南側水道切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成!」蕭戰拍拍她肩膀,「那四叔就先替你熱熱場子!」
說罷,他一揮手,五十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向船塢方向潛去。
李承弘和蕭文瑾留在原地,身邊隻留了十名護衛。
晨霧越來越濃,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遠處,青龍閘方向的燈火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顯得詭異而安靜。
突然——
「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閘口正面傳來!
張沖帶著三百衛所兵,果然開始「佯攻」了。隻是這佯攻的動靜……未免太大了些。
「繳械不殺!投降不殺!朝廷大軍已到!速速束手就擒!」
三百人齊聲高喊,聲音在霧氣中回蕩,震得蘆葦叢裡的水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緊接著是鑼聲、鼓聲——不知道張沖從哪兒現找來的破鑼爛鼓,「哐哐哐」、「咚咚咚」,敲得毫無節奏,純粹就是為了製造噪音。
蕭文瑾聽得哭笑不得:「這張指揮使……倒是實誠。」
李承弘卻微微皺眉:「佯攻動靜太大,反而容易讓對方警覺。真正的精銳,此刻應該已經——」
他話沒說完,船塢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聲音很快被更大的喊殺聲淹沒——趙疤臉的夜梟得手了!
幾乎同時,船塢裡響起尖銳的哨音,不是一般的竹哨,而是鐵哨,聲音穿透力極強,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敵襲——!!!」
「各就各位——!!!」
船塢裡瞬間炸開鍋!燈火接連亮起,人影幢幢,兵甲碰撞聲、腳步聲、喝令聲響成一片。
蕭文瑾握緊了手中的望遠鏡,指節有些發白。
李承弘輕輕握住她的手:「相信四叔。」
蕭戰此刻已經摸到了船塢東側的水門下。
所謂水門,其實就是個可供船隻進出的小閘口,寬約兩丈,此時緊閉著,是厚重的包鐵木門。
門後傳來混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顯然趙疤臉的夜襲起了效果,守衛們被驚動了。
「頭兒,直接炸?」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湊過來,手裡抱著個油布包裹——裡面是火藥。這是蕭戰從北境帶出來的老部下,綽號「雷公」,專玩爆破的。
蕭戰盯著水門看了幾秒,搖頭:「不炸。這木頭門炸了可惜,回頭修還得花錢。」他一指門上方,「看見沒?有絞盤。把門拉起來。」
「雷公」愣了:「可絞盤在裡面啊!」
「所以得進去。」蕭戰咧嘴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圈帶著鐵鉤的繩索,「老子親自去。」
說罷,不等眾人反應,他後退幾步,助跑,縱身一躍!
「嘩啦——」
身影如大鵬展翅,竟直接躍過了近一丈高的圍牆!繩索在空中甩出,鐵鉤「鐺」一聲扣住牆頭,蕭戰借力一盪,整個人翻了過去!
牆外眾人都看傻了。
「頭兒這輕功……什麼時候練的?」
「練個屁!他純粹是蠻力跳過去的!」
「這牆一丈高啊!」
「所以說是蠻力啊!」
牆內傳來短促的打鬥聲,悶哼,重物倒地聲。不到十息時間,水門上方傳來蕭戰的聲音:「愣著幹什麼?拉門!」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衝進水門——門果然已經開了條縫,是蕭戰從裡面搖動了絞盤。
五十條黑影魚貫而入。
船塢內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蕭戰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什麼廢棄船塢?分明是一個設施完備的水軍基地!
塢內水域寬闊,足可容納二三十艘中型船隻。此刻,六艘漕船已經起錨,正在緩緩調頭,船頭指向北側水道出口。每艘船上都站著二三十名黑衣漢子,手持刀弓,嚴陣以待。
岸上,更多的黑衣守衛正在集結,目測不下兩百人。這些人行動迅捷,配合默契,聽到哨音後短短幾十息就列成了防禦陣型——前排刀盾,後排弓弩,兩翼還有長槍手策應。
這絕不是漕幫混混,甚至不是普通私兵。
這是正規軍。
「他娘的……」蕭戰啐了一口,「澤王這王八蛋,把哪兒的邊軍給調來了?」
但此刻沒時間細想。
「雷公!帶二十人,去奪那幾艘要跑的船!」蕭戰吼道,「別讓他們出閘!剩下的跟我來,清剿岸上!」
「得令!」
戰鬥瞬間爆發。
岸上的黑衣守衛顯然訓練有素,見蕭戰帶人衝來,並不慌亂。前排刀盾手齊齊上前一步,盾牌「哐」地砸地,組成一道盾牆。後排弓弩手搭箭上弦——
「放!」
「咻咻咻——!」
箭雨傾瀉而來!
蕭戰瞳孔一縮,大吼:「散開!找掩體!」
五十名青山縣好手立刻四散,有的滾到堆放的木料後,有的跳進水裡,有的直接抓起地上的雜物當盾牌。
但還是有三人中箭,悶哼倒地。
「他娘的……」蕭戰躲在一個半人高的木桶後,聽著箭矢「哆哆哆」釘在桶上的聲音,火冒三丈,「跟老子玩箭陣?」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煙霧罐,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
「孫子們,看爺爺給你們放個煙花!」
他猛地從木桶後竄出,手臂一揚,煙霧罐劃出一道弧線,越過盾牆,落在黑衣守衛陣中!
「砰!」
陶罐炸裂,卻不是巨響,而是一種沉悶的爆鳴。緊接著,大股大股濃白色的煙霧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方圓兩三丈的範圍!
「咳咳咳——!」
「什麼東西?!」
「我看不見了!」
黑衣守衛陣型大亂。煙霧不僅遮蔽視線,還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嗆得人眼淚鼻涕齊流。
「就是現在!」蕭戰提刀躍出,「跟老子沖!」
四十多條漢子如狼似虎撲進煙霧中。
近距離搏殺,弓箭沒了用武之地。黑衣守衛雖然訓練有素,但蕭戰帶的這些是什麼人?那是真正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邊軍老卒,個個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狠角色。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蕭戰一馬當先,手中戰刀舞成一團銀光,所過之處,殘肢斷臂亂飛。他打法毫無章法,卻兇狠無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勢。一個黑衣守衛舉盾格擋,蕭戰直接連人帶盾一刀劈飛!另一個從側面刺來長槍,蕭戰不閃不避,用左手護臂硬扛,右手刀反手一抹,對方喉頭鮮血狂噴。
「痛快!痛快!」蕭戰殺得興起,渾身浴血,卻越戰越勇,「多少年沒這麼痛快砍人了!來啊!再來!」
他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把不少黑衣守衛都嚇住了。有人下意識後退,陣型出現鬆動。
就在這時,船塢水域方向傳來巨響!
「轟——!」
是火藥爆炸的聲音。
蕭戰扭頭看去,隻見一艘已經快要駛出水道的漕船,船尾突然炸開一個大洞,火光衝天!船身劇烈傾斜,船上的人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水裡。
「雷公」站在旁邊一艘小船上,手裡還拿著火摺子,哈哈大笑:「想跑?問過爺爺的火藥沒有?!」
另外五艘漕船見勢不妙,有的想加速衝出去,有的想調頭回塢。但李虎帶著的百人小隊此刻已經從西側蘆葦盪殺出,數十條小船像螞蟥一樣貼了上去。
「跳幫!奪船!」
李虎第一個跳上最近的一艘漕船,手中鬼頭大刀掄圓了砍翻兩個守衛,吼聲如雷:「青山縣李虎在此!不想死的扔刀跪地!」
水上接舷戰爆發。
漕船上的黑衣守衛顯然也精通水戰,並不慌亂,刀槍並舉,與跳幫的青山縣好手殺成一團。但李虎這些人是什麼出身?北境邊軍,陸戰或許不如南方兵靈活,但論悍勇,天下無出其右。
一個黑衣守衛挺槍刺來,李虎不閃不避,任由槍尖紮進肩頭,左手抓住槍桿,右手大刀橫掃,直接將對方攔腰斬斷!鮮血噴了他一臉,他抹都不抹,反手一刀又砍翻另一個。
這種以傷換命的打法,把漕船上的守衛都震住了。
「降不降?!」李虎渾身是血,狀如瘋魔,「不降者,殺無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