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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暗箭與將計就計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蕭戰還在鎮國公府那張硬邦邦的木闆床上四仰八叉地睡著,嘴裡嘟囔著夢話:「烤紅薯……蜜心的……再來一個……」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像砸夯似的,差點把門闆震下來。

  「四叔!四叔!出大事了!」二狗的聲音在門外又急又慌。

  蕭戰一個激靈坐起來,光著膀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吵吵啥!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他罵罵咧咧地套上褲子,趿拉著鞋去開門。門一開,二狗那張急得發白的臉就懟在眼前,額頭上全是汗。

  「四叔!昨天咱們在莊子的時候,格物院出大事了!」二狗喘著粗氣,說話像連珠炮,「新炮試驗,差點炸了!要不是約翰鼻子靈,聞出味兒不對,整個試驗場都得飛上天!」

  蕭戰的睡意瞬間全無,眼睛瞪得溜圓:「啥玩意兒?你給老子說清楚!」

  二狗咽了口唾沫,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原來,昨天皇帝率百官去農莊時,格物院這邊也安排了新式火炮的首次實彈射擊測試。約翰和幾個工匠忙活了一早上,把修復改進後的炮身架好,裝填了減量配方的火藥,就等點火。

  負責領取和保管「標準防蝕脂」的雜役王小栓,把最後一桶油脂搬到炮位邊。按流程,開炮前要在炮膛關鍵部位塗抹這種特製的油脂,防止火藥殘渣腐蝕炮管,也保證氣密性。

  約翰打開油脂桶的蓋子,正準備舀油,鼻子忽然抽了抽。

  「等等!」他攔住要上前幫忙的工匠,湊近油桶,又用力聞了聞,眉頭緊緊皺起,「氣味不對……這不是我們配製的防蝕脂。」

  幾個工匠都愣了。防蝕脂是格物院自製的秘方,用了幾種特殊的植物油和礦物粉調配,有一股獨特的、略帶焦香的氣味。可眼前這桶油,氣味雖然相似,但仔細聞,底下透著一股更加刺鼻的、類似火油的味道。

  「去,拿一桶我們庫房裡密封的樣品來!」約翰臉色凝重。

  很快,對比來了。兩桶油放在一起,顏色質地幾乎一模一樣,但氣味差別明顯。新品那桶,在陽光下晃動時,隱約能看到極其細微的、不該有的氣泡。

  「這桶油被人換了,或者動了手腳。」約翰用木棍蘸了一點,湊到鼻子前,又用手指撚開,臉色越來越難看,「裡面混了東西……可能是某種易燃油料,或者……助燃劑。」

  所有人的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

  火炮試驗,炮膛溫度極高。如果塗抹了混入易燃油料或助燃劑的「防蝕脂」,點火瞬間,炮膛內部極可能發生不可控的燃燒甚至爆炸!輕則炸膛傷人,重則……整個炮位,連帶周圍的人員、設備,全都得完蛋!

  「這他娘的是要咱們的命啊!」一個工匠怒罵。

  約翰立刻下令:「控制王小栓!封鎖現場!所有人不得離開!去請李總管!」

  當時在莊子管事的李鐵頭不在,但留守的管事立刻派人快馬去莊子報信。隻是當時皇帝和百官都在,莊子守衛森嚴,消息一時沒傳進去。直到晚上蕭戰他們回城,消息才輾轉傳到二狗這裡。

  「王小栓人呢?」蕭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扣在格物院的地窖裡了。」王二狗道,「李總管連夜審了,那小子一開始嘴硬,後來動了點手段,才吐口。他說……是有人給了他二百兩銀子,讓他把庫房裡一桶正常的防蝕脂偷換出來,再把另一桶『處理過』的換進去。接頭的是個蒙面人,他也不知道是誰。但……但他留了個心眼,偷偷跟過一次,看見那人進了安王府後巷的一個小門。」

  「安王府?」蕭戰眼睛眯了起來。

  「不止這個,」王二狗壓低聲音,「王小栓還說,有一次他偷聽到來格物院『參觀』的安王府管事,私下跟人抱怨,說『貴妃娘娘交代的事總辦不好,那幫紅毛夷人看得太緊』。」

  「安貴妃……」蕭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安王是皇帝的親弟弟,表面吃齋念佛,背地裡小動作不斷。他的王妃安氏,出身江南大族,其妹正是宮中頗為得寵的安貴妃。安貴妃膝下的大皇子,前段時間被圈禁,那王妃到底是報復還是別有所圖,都未可知了。

  「這是想一箭雙鵰啊。」蕭戰冷笑,「在格物院試驗火炮時製造事故,炸死炸傷幾個紅毛夷人和工匠,毀掉新式火炮的研究成果——這是斷咱們的技術根基。更重要的是,如果事故發生在陛下親臨農莊的同一天,地點又離得不遠……陛下會怎麼想?祥瑞出世的『大喜日子』,旁邊卻發生爆炸慘案,這是不是『不祥之兆』?是不是有人『借祥瑞之名行魍魎之事』?到時候,別說推廣永樂薯,就是睿王殿下,也得惹一身騷!」

  二狗聽得後背發涼:「四叔,那現在……」

  「現在?」蕭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邊穿邊往外走,「現在去睿王府!這事兒,得讓殿下知道,還得……好好利用一下!」

  睿王府,書房。

  李承弘聽完蕭戰的講述,臉色平靜,但手中的茶杯卻無聲地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安王府……安貴妃……」他放下茶杯,聲音冷冽,「他們就這麼等不及嗎?」

  蕭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殿下,咱們昨天風頭出得太大了。畝產千斤的祥瑞,全國推廣的大權,二十萬兩的專款……眼紅的人能從皇宮排到永定門。安王那老狐狸,表面上與世無爭,背地裡不知道攢了多少家底,勾結了多少地方官。咱們要推廣新糧,要建農技所,動的是誰的利益?就是他們這些靠著土地兼并、糧食囤積發財的土豪劣紳!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能不跳腳?」

  李承弘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晨光中舒展的枝葉:「父皇昨日下旨,要嚴查囤積居奇。這道旨意,怕是已經傳到某些人耳朵裡了。」

  「所以他們就先下手為強。」蕭戰哼了一聲,「想用格物院的爆炸,把水攪渾,最好能牽連到殿下您身上。就算炸不死人,隻要出事,就能製造謠言,說祥瑞不祥,說咱們搞的這些東西都是『奇技淫巧』,『有違天和』,『招緻災禍』。那些腐儒清流,最吃這一套。」

  李承弘轉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王小栓的口供,證據還不夠。跟蹤到安王府後巷,聽到安王府管事的隻言片語……這些,安王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說是下人擅自行動,或者乾脆是栽贓陷害。」

  「所以咱們不能直接捅出去。」蕭戰摸著下巴,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得讓陛下『自己發現』。」

  李承弘看向他:「太傅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蕭戰咧嘴一笑,「他們不是想炸嗎?咱們就讓他們以為……差點就炸了。然後,『順藤摸瓜』,『意外』發現線索,最後『驚動聖聽』。」

  他湊近李承弘,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李承弘聽著,眉頭漸漸舒展,最後點了點頭:「好。就按太傅說的辦。我這就進宮,向父皇稟報格物院『僥倖避免了一次重大事故』,並呈上初步調查結果。」

  「對,重點是『僥倖避免』和『初步調查』。」蕭戰強調,「要讓陛下覺得,這事兒兇險,但被咱們及時發現了,而且咱們很謹慎,沒有聲張,隻是在悄悄查。陛下多疑,你越是藏著掖著,他越會想知道背後是誰。」

  兩人計議已定。李承弘立刻更衣準備進宮。蕭戰則晃晃悠悠出了睿王府,直奔格物院——他得去把這場戲的「舞台」布置好。

  格物院原本是一處廢棄的皇家作坊,被蕭戰要來後,改建得像個大工地兼實驗室。

  蕭戰趕到時,院裡氣氛凝重。工匠們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見到蕭戰來了,紛紛圍上來。

  「大人!您可來了!」

  「太傅,昨天真是險啊!」

  「王小栓那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約翰也在,這個紅頭髮大鼻子的佛朗機人,此刻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操著生硬但流利的官話對蕭戰說:「蕭,油脂,被換。裡面,有松節油和硝石粉,很少,但高溫,會爆。」

  蕭戰拍拍他肩膀:「幹得好,約翰。你這鼻子,比狗還靈,立功了!」

  約翰不太明白「比狗還靈」是誇是貶,但看蕭戰表情,應該是好話,於是憨厚地笑了笑。

  蕭戰走到那桶有問題的防蝕脂前,蹲下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確實,若非極其熟悉原配方氣味的人,很難察覺這細微差別。

  「王小栓呢?」他問。

  李鐵頭從旁邊走過來,臉色鐵青:「在地窖裡關著。嘴撬開了些,但知道的有限。就是個拿錢辦事的小雜役。」

  「帶我去看看。」

  地窖陰冷潮濕。王小栓被綁在柱子上,衣衫淩亂,臉上有傷,眼神驚恐。看到蕭戰進來,他渾身一哆嗦。

  蕭戰沒廢話,拖了把凳子坐在他對面,盯著他看了半晌,直看得王小栓頭皮發麻,才緩緩開口:「王小栓,莊子待你不薄吧?一個月工錢五百文,管吃管住,年底還有分紅。你爹娘在莊子裡養老,你妹妹在學堂念書……你就為二百兩銀子,想把整個格物院,連帶你這些朝夕相處的兄弟,全送上天?」

  王小栓「哇」一聲哭出來:「大人!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我爹生病要錢,我……我一時糊塗啊!」

  「少來這套。」蕭戰不耐煩地打斷,「你爹的病,莊子早就出錢請大夫看了。說,除了錢,他們還許了你什麼?」

  王小栓抽噎著:「他們……他們說,事成之後,送我去南邊,給我個莊子管事當……還,還給我說房媳婦……」

  「畫餅倒是畫得圓。」蕭戰嗤笑,「你也不想想,這種事,成了你是功臣,不成你就是棄子,死了更是白死。還管事?媳婦?夢裡什麼都有。」

  他站起身,對李鐵頭道:「看好他,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任何人接觸他。過兩天,有用。」

  離開地窖,蕭戰又巡視了一圈格物院,囑咐約翰和工匠們:「這兩天,院裡照常運轉,該幹嘛幹嘛。但所有人都給我打起精神,陌生人一律不準進,自己人也互相盯著點。火炮試驗……暫時停了,等我消息。」

  布置完格物院這邊,蕭戰又溜達著去了趟京兆府——不是報案,是去找京兆尹喝茶聊天,順便「無意中」透露,格物院最近在搞危險試驗,讓京兆府多留意周邊治安,別讓閑雜人等靠近。

  消息嘛,總要一點點放出去,才能釣到大魚。

  皇宮,禦書房。

  李承弘恭敬地站在禦案前,將一份措辭謹慎的奏報呈上。

  「父皇,昨日兒臣與太傅在農莊時,格物院發生一事,兒臣覺得,需向父皇稟明。」

  皇帝正在批閱關於江南災情的奏章,聞言擡頭:「何事?」

  「昨日格物院按計劃進行新式火炮實彈測試。但在點火前,洋匠約翰發現,準備使用的防蝕脂氣味有異。經查,此桶油脂被人偷換,其中混入了易燃油料和助燃劑。若非及時發現,點火時極可能引發炮膛爆炸,釀成慘禍。」

  皇帝手中的硃筆頓住了。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傷亡如何?」

  「萬幸發現及時,未有傷亡。兒臣已下令封鎖消息,扣留相關人等,暗中調查。」

  皇帝盯著李承弘:「你覺得,是何人所為?」

  李承弘低頭:「兒臣不敢妄斷。但此事發生在祥瑞現世、百官齊聚農莊之日,地點又近在咫尺……兒臣以為,恐非巧合。其意圖,或許不隻是破壞格物院,更是想藉機製造事端,混淆視聽,甚至……牽連農莊與祥瑞。」

  他沒有直接提安王府,但句句都在往「有人想破壞祥瑞」的方向引導。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問:「蕭戰知道了嗎?」

  「太傅已知,此刻正在格物院處理善後,並加強戒備。」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良久,他緩緩道:「朕知道了。此事,你處理得穩妥。沒有聲張,是對的。」

  他頓了頓,又道:「繼續查。但要暗中查,不要打草驚蛇。朕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麼長。」

  「兒臣遵旨。」

  李承弘退下後,皇帝獨自坐在禦書房裡,眼神晦暗不明。

  「安王府……格物院……」他低聲自語,忽然對外面道,「讓影衛統領來見朕。」

  片刻後,一個身形普通、面容平凡、扔進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的中年男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跪倒在地,不發一言。

  皇帝將李承弘的奏報推到他面前:「格物院的事,你知道多少?」

  影衛統領低頭:「回陛下,昨日事發後一個時辰,影衛已得報。涉事雜役王小栓,籍貫通州,父母在祥瑞莊,有一妹。月前其父病重,曾向外借債二十兩。五日前,還清債務,並多了百餘兩閑錢。追蹤其錢財來源,最終指向東城『福源當鋪』,當鋪背後東家……與安王府一名外管事有姻親關係。」

  皇帝冷笑:「倒是撇得乾淨。通過當鋪放錢,再讓管事親戚去接觸……安王啊安王,你還是這般小心。」

  影衛統領繼續道:「此外,根據陛下之前旨意,影衛一直暗中監控安王府及宮中安貴妃。發現安貴妃近三月來,以『祈福』『布施』為名,多次召見京外僧尼、道士入宮。其中一名來自江南雲遊道士,曾私下與安王府一名清客接觸。該清客,擅長機關火藥之術。」

  皇帝眼中寒光一閃:「火藥……道士……祈福?」

  「是。那道士離京後,影衛沿途追蹤,發現其並未返回江南,而是消失在河北地界。三日前,有人在通州碼頭見過形似此人者,疑似北上。」

  皇帝的手指敲擊速度加快。北上?通州碼頭是運河樞紐,北上可去遼東,也可……去邊關。

  「還有,」影衛統領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安王妃上月以『修繕家廟』為名,向工部申請調用一批火工物料,包括硫磺、硝石各五十斤。批文已下,物料三日前出庫,但並未運往安王府家廟,而是……中途換了車馬,不知所蹤。」

  「砰!」皇帝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跳。

  「好!好一個安王妃!好一個修繕家廟!」皇帝怒極反笑,「五十斤硫磺硝石,夠造多少火藥了?她是想把家廟炸上天,還是想炸別的什麼?!」

  影衛統領伏地不語。

  皇帝胸膛起伏了幾下,慢慢壓下怒火。他重新坐直身體,眼神恢復了帝王的冷靜和深不可測。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玩火……」皇帝緩緩道,「那朕,就陪他們玩玩。」

  他看向影衛統領:「格物院那邊,讓睿王和蕭戰繼續查,你們暗中配合,把線索『不經意』地漏給他們。安王府和宮裡的監視,加倍。但不要驚動他們。尤其是安王妃調用火工物料那條線……給朕盯死了,看那些東西,最終去了哪裡,要用來做什麼。」

  「是。」

  「另外,」皇帝補充,「查查那個雲遊道士的底細。江南來的……和江南那些糧商大戶,有沒有關聯。」

  「遵旨。」

  影衛統領悄無聲息地退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皇帝獨自坐在空曠的禦書房裡,看著窗外漸高的日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憊的弧度。

  「承弘啊……你倒是比朕想的,還要敏銳些。」他低聲自語,「既然你能查到這一步,那父皇……就再送你一份『禮物』吧。看看你拿到這些『巧合』的證據後,會怎麼做。」

  兩天後。

  格物院的氣氛依舊緊張,但表面上一切如常。工匠們繼續叮叮噹噹地幹活,約翰帶著幾個學徒在演算公式,隻是院牆內外,多了不少看似閑逛、實則眼神銳利的「莊戶」。

  蕭戰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一個「好消息」。

  「殿下從宮裡得了信兒,」蕭戰召集約翰和幾個核心工匠,壓低聲音,但確保周圍幾個「路過」的雜役能隱約聽見,「陛下對咱們格物院很重視,尤其對新式火炮。說等這事兒風聲過了,要親自來看看試驗!」

  工匠們面露喜色。皇上親臨,那是多大的榮耀!

  蕭戰繼續道:「所以啊,咱們得抓緊把炮再改進改進。約翰,你上次說的那個『膛線』的想法,我覺得有搞頭。還有那個後膛裝填的機構,也得再琢磨琢磨……」

  他們圍在一起,對著圖紙討論起來,聲音時高時低,但「皇上要親臨視察」「新炮要加緊改進」這些關鍵詞,斷斷續續飄了出來。

  角落裡,一個正在打掃院子的雜役,耳朵微微動了動,手裡的掃帚慢了下來。

  當天下午,這個雜役借口家裡老娘病了,向管事告假半天。管事很痛快地準了,還囑咐他好好照顧老人。

  雜役出了格物院,在街上七拐八繞,確定沒人跟蹤後,閃進了一條小巷。半個時辰後,他換了身衣服,從巷子另一頭出來,雇了輛騾車,往城東去了。

  他自然不知道,從他離開格物院起,至少有三撥人,在不同的距離,用不同的方式,牢牢鎖定了他的身影。

  騾車最終停在東城一處不太起眼的茶館後門。雜役下車,左右看看,快速閃了進去。

  茶館二樓雅間。一個戴著鬥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正在等他。

  「怎麼樣?」男子聲音低沉。

  雜役躬身,將自己在格物院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尤其強調了「皇上要親臨視察」和「新炮正在加緊改進」。

  鬥笠男子沉默片刻,扔給他一個錢袋:「做得不錯。繼續盯著,尤其是皇上具體哪天去,一定要提前報信。」

  「是,是!」雜役掂了掂錢袋分量,滿臉喜色,退了出去。

  他離開後,雅間屏風後轉出一個人,正是安王府的那名外管事。

  「皇上要親自去看炮……」管事摸著下巴,「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鬥笠男子道:「格物院現在看守很嚴,很難再做手腳。但如果是在皇上親臨視察的時候,『意外』出事……那效果,可比之前炸幾個工匠強多了。」

  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就得把火藥,送進格物院,而且必須放在炮位附近……還得能遠程引爆。」

  「王小栓那條線已經斷了。」鬥笠男子搖頭,「得另想辦法。」

  管事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辦法……不是現成的嗎?皇上要去看炮,格物院是不是得提前準備,打掃整理,布置場地?那時候,人多眼雜,送點『建築材料』進去,不過分吧?」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茶館對面的屋頂上,兩個穿著灰色短打、與瓦片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影衛,正用特製的銅管貼在瓦片上,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聽在耳中。

  消息很快通過影衛,傳到了皇帝耳中,又經由皇帝「不經意」的透露,傳到了李承弘和蕭戰那裡。

  睿王府書房,燭火通明。

  李承弘看著影衛密報的抄件,臉色冷峻:「他們果然上鉤了。想借父皇視察之機,在格物院製造爆炸……」

  蕭戰啃著個蘋果,含糊不清地說:「膽子夠肥的。這是鐵了心要把『祥瑞』變成『災禍』,把殿下您拖下水啊。到時候皇上一受傷或者一受驚,您這負責安保和格物院的,首當其衝。」

  「他們打算用送建築材料的名義,把火藥混進去。」李承弘放下密報,「太傅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玩把大的。」蕭戰吐出蘋果核,眼睛閃著光,「他們不是想炸嗎?咱們就讓他們『炸』。不過嘛……炸什麼,什麼時候炸,怎麼炸,得咱們說了算。」

  他湊到李承弘耳邊,又是一陣嘀咕。

  李承弘聽著,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最後點了點頭:「風險不小,但若成了……可一舉剷除這顆毒瘤,也能讓父皇更加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放心,有約翰他們呢。」蕭戰信心滿滿,「造假炮、配假火藥、弄個聽響兒的『爆炸』效果,對那幫玩了一輩子火器的紅毛夷人來說,小菜一碟。咱們要做的,就是把戲台搭好,請君入甕,然後……關門打狗。」

  計劃迅速制定。李承弘負責協調宮中、京兆府和皇城司,安排「皇上視察」的行程和安保——當然,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蕭戰則回格物院,和約翰一起,開始布置一個「盛大」的爆炸陷阱。

  格物院裡,看似一切照舊,但核心區域已經被悄悄改造。那門作為誘餌的「新式火炮」,被換成了外表一模一樣、內裡卻做了手腳的「道具炮」。周圍也預先埋設了可控的煙火爆竹和撒了特殊粉末的「爆點」。

  隻等「客人」上門,把「禮物」送來,然後……上演一出精彩絕倫的「大戲」。

  幾天後,一個看似平常的早晨。幾輛拉著青磚、木料、油漆的馬車,緩緩駛向格物院。押車的管事,笑容可掬地向守門的莊戶出示了工部的批文。

  「奉旨,為迎接聖駕視察,特來修繕屋舍,整理場地。」

  莊戶們檢查了批文,又看了看貨物,擺擺手:「進去吧。磚料卸在東邊空地,木料放西邊庫房。別亂跑啊!」

  「是是是,多謝軍爺!」管事點頭哈腰,指揮馬車入院。

  其中一輛拉著青磚的馬車,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壯漢。在卸磚時,他「不小心」碰倒了一摞磚,磚塊散落一地。他連忙道歉,和同伴一起收拾,趁機將幾塊特製的、中間掏空填滿了火藥的「磚頭」,混進了普通的青磚堆裡,位置正好靠近那個「火炮」試驗場。

  他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道,從他們進門起,暗處至少有十幾雙眼睛,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那幾塊「炸藥磚」剛被放下,就被做了隻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隱蔽標記。

  馬車離開後,蕭戰和約翰溜達過來,踢了踢那幾塊磚。

  「嘖,還挺像那麼回事。」蕭戰拿起一塊掂了掂,「分量都對。約翰,能看出是什麼火藥嗎?」

  約翰用小刀刮下一點粉末,聞了聞,又在指尖搓了搓:「黑火藥,純度不高,摻了沙土。但量不小,這幾塊加起來……夠把炮位掀翻了。」

  「那就好。」蕭戰笑了,「威力正好,既夠聽響兒,又不會真傷著人。安排人,把這些寶貝『照顧』好,可別讓老鼠啃了。」

  一切準備就緒。

  魚餌已下,陷阱已布。

  隻等那條自以為是的「大魚」,志得意滿地遊過來,然後……狠狠咬鉤。

  而此刻的安王府內,安王正悠閑地品著茶,聽著管事的彙報,嘴角露出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他放下茶杯,望向皇宮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野心和怨毒,「我的好皇兄……這次,看你的『祥瑞』,還祥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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