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朝堂風暴,引發的會計革命
太極殿上,承平帝端坐龍椅,目光慵懶地掃過底下整齊排列的朝臣。
早朝已經進行了一半,該報的災情報了,該議的軍務議了,該吵的架也吵了,氣氛開始從「正經」往「昏昏欲睡」滑落。幾個年紀大的老臣已經站得腿發軟,身子微微晃著,像是在打太極。戶部尚書錢益謙偷偷打了個哈欠,用袖子擋住嘴,動作熟練得像練了三十年——他每天早上上朝前都要打三個哈欠,第一個在轎子裡,第二個在午門外,第三個在太極殿上,雷打不動。
承平帝坐在龍椅上,手指無聊地在扶手上彈了兩下——嗒嗒。這聲音不大,但底下所有人都聽到了,瞬間清醒了一半。皇帝無聊了,無聊就容易找茬,找茬就容易出事。這是朝堂上所有人的共識,比「早朝不能遲到」還鐵的定律。
周遠站在隊列中,深吸一口氣。他等這一刻等了一早上了。昨晚他深思到半夜,朝會前又與其他幾位同僚互相交談了一番想法,現在是時候了。他摸了摸袖子裡那張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表格,確認還在,然後跨出一步,從袖中掏出那張紙,雙手捧過頭頂,聲音洪亮得連殿外的侍衛都聽見了。
「陛下!臣等今日確實是有一重大要事欲向陛下稟報!」
承平帝挑了挑眉,那眉毛挑起的弧度不大,但底下壓著的是「終於有點有意思的事了」的期待。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劉瑾,劉瑾小步快跑,從周遠手中接過表格,呈到禦前。
周遠站直身體,聲音在大殿裡回蕩,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蕭國公舉辦的問題少年訓練班,曾給每一份學員留了一份家庭課業,內容便是術數統計,但是採用的方法卻是從所未見。臣昨夜觀之,徹夜難眠!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朝堂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徹夜難眠?周侍郎這是被什麼嚇著了?還是被什麼驚喜到了?
「此方法必定能對我大景上下產生極大的助力,相比各位都能意識到這份方法的潛力!請陛下禦覽!」
承平帝搭眼一掃,來了興緻。他本來以為又是什麼陳詞濫調的奏摺,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然後目光就定住了,像被膠水粘在了那張紙上。那表格的形式他從未見過,橫橫豎豎的線條切割出整齊的格子,日期、項目、金額、備註分列四欄,阿拉伯數字一目了然。
「嗯……確實新奇,朕也從未見過。不過這上面的內容是……」他指著表格中的一行數字,語氣帶著疑惑,「豬肉五十斤,用銀二兩五錢……這是你家的賬?」
周遠拱手,面不改色:「回陛下,乃是截自臣家中賬本,臘月賬目中的一部分。」
他話音剛落,朝堂上像是炸開了鍋。
成國公朱壽山從袖子裡掏出一張表格,舉過頭頂,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臣也帶了,請陛下禦覽!」
慶陽伯孫茂山不甘示弱,動作比成國公還快,那張表格在他手裡抖得嘩嘩響:「臣也有!陛下請看!」
趙秉文從袖子裡抽出表格,動作優雅得像在變魔術,那表格折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平整:「陛下,臣也有。」
工部侍郎林有德、通政司副使王大人、翰林院掌院學士……七八個大臣同時從袖子裡掏出表格,舉在手裡,像一群學生在交作業。那場面頗為壯觀,不知道的還以為早朝改成了「作業展覽會」。有幾個動作慢的,掏了半天才從袖子裡把表格拽出來,紙張還被袖口的褶皺卡住了,扯了兩下才扯出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承平帝看著底下那一隻隻舉著表格的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劉瑾趕緊帶著幾個小太監下去收,收了一摞,捧到禦案上,摞起來比茶杯還高。
「都呈上來吧。」
承平帝大手一揮,所有表格盡數呈上,隨後便開始不慌不忙地看了起來。
他在看時,周遠還在不斷講述著心得。他昨晚深思到半夜,朝會前又與其他幾人互相交談了一番想法,現在已經有了一個相對粗糙但足夠震撼的概念。
「陛下,這表格的形式,乍看之下或許覺得平平無奇。但是無論從便利還是效率各個方面,都遠超尋常的賬本。臣用一個時辰核對了過去需要一個上午才能算清的賬目,且分毫不差。如果提前預設好物項與時間,那麼後續的記賬無疑會節省許多時間,記賬過程中的差錯也會大大減少。」
周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帶著一種「我終於發現新大陸」的激動。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心跳快得像打鼓,「臣發現,用了這種表格之後,以前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問題,就像退潮後的礁石,全都露出來了。什麼地方多支了銀子,什麼地方賬目對不上,什麼地方有『若幹』、『各種』、『雜項』這種含糊其辭的條目,一眼就能看出來。以前查賬如大海撈針,現在查賬如臉盆撈針——針還是那根針,但水清了,盆小了。」
承平帝邊聽邊看,一目十行。他在朝堂上練出來的閱讀速度不是蓋的,那眼睛掃過表格的速度,比蕭戰看兵書還快。
聽著周遠講解,他愈發心驚。這表雖然是極簡單的一份,但是顯然還遠遠沒發揮出它的潛力。就像一塊璞玉,隻露了一個角,底下藏著的東西還不知道有多大。
其他的都不說,光說看下去的效率。以往這表中的內容,起碼要用十頁紙來囊括,密密麻麻寫滿,找個數跟在草叢裡找針一樣。現在呢?字寫的小一些,縱橫排列分割整齊,一頁紙就全部寫得清清楚楚,而且便於觀看對比。日期、項目、金額、備註,分列四格,眼睛一掃就能看到想找的內容。
如果天下錢糧都用這種方式上奏,那他的效率豈不是成倍提升?以往看戶部的年度匯總,厚厚一摞,看到一半就犯困,現在一頁紙就能裝下?對於地方的了解,又能更進一步!
承平帝表情開始逐漸嚴肅,從「隨便看看」變成了「認真審閱」,又從「認真審閱」變成了「若有所思」。他放下第一張表格,拿起第二張,放下第二張,拿起第三張……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眉頭越皺越緊。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長舒一口氣,靠在龍椅背上,目光掃過底下那群眼巴巴望著他的大臣。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玩味,還像是「你們這群老狐狸終於露出馬腳了」。
而後他感慨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終於看明白了」的瞭然:「好啊,沒想到我大景的官員都如此清廉,而且是官位越高越清廉!」
啊這!
下方隊尾的一群臣子,努力伸頭向前看著。
陛下這關注點……稍稍有點歪。可是什麼叫官位越高越清廉?您是從哪看出來這個結論的?我們呈的是表格,不是清廉排行榜啊!
幾個品級較低的官員開始在腦子裡飛速盤算——我把數字編大了?還是編小了?周侍郎那份表格上寫著月支出一百一十五兩,成國公那份寫著九十八兩,慶陽伯那份寫著八十二兩,趙秉文那份寫著七十六兩。而後面那些品級較低的官員,有的寫一百五十兩,有的寫二百兩,最高的一個寫了三百多兩。
數字越低,官位越高;數字越高,官位越低。
我他媽把數編大了?要不說人家地位高呢?還是咱臉皮薄,不敢編太離譜?
前方身份最高的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左右互看,眼神中的不滿溢於言表。成國公看慶陽伯,慶陽伯看趙秉文,趙秉文看周遠,周遠看自己的腳尖。那眼神傳遞的信息非常豐富——你們還要不要臉?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一家子開支還不如手下花的多?編得何其拙劣!編瞎話都不會編,好歹統一下口徑啊!
承平帝將表格攏成一疊,面無表情地在桌上摔了兩下,那「啪啪」兩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像是在每個人的心口上拍了兩下。
「說說吧,這怎麼回事?朝中的大員,朕看都快吃不起飯了。就算這表格重要,你們也不必拿假的來糊弄朕吧。周愛卿,你說說。」
群臣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陛下反應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啊……人家周侍郎巴巴地闡述表格的重要性,您這一句給拐溝裡去了,拐得比山溝還深。不是應該誇表格好嗎?不是應該表揚周侍郎教子有方嗎?怎麼變成追查「清官」問題了?
今日這報表其實確實有不少人看到重要性想呈給宮裡,另一部分則是要給家裡的孩子交家庭作業報名的。家裡的真賬目自然不能外流,畢竟誰家還沒幾筆說不清的賬呢?所以都各編了一份,能寫得少點就少點,顯得自己清廉。
本來想著皇上能用心看一看這表格的妙處,順便還能表示一下自己清廉。可誰成想,大家撞車撞得這麼嚴重,陛下還來挑刺了!這叫什麼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是羊肉沒吃著惹了一身騷?
周遠硬著頭皮站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上輩子欠了誰的」的無奈:「陛下,臣……今日的表格,隻是家中賬本很少一部分,是臘月單月的開銷。單月數據不足為信,與全年整體上有偏差,或許是個巧合。」
他說「巧合」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心虛。七個大臣,七份表格,支出數字隨著官位升高而遞減,這不叫巧合,這叫「集體編瞎話編出了等差數列」。這要是巧合,那明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也是巧合。
承平帝似笑非笑地搖搖頭。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朕什麼都知道但朕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的寬容,還有一點點「你們這群老狐狸演技太差」的嫌棄。
「朕知道,諸位愛卿不必掛懷。說正事吧。」
他轉頭看向隊列中一直沒出聲的蕭戰,目光從「玩味」切換到了「認真」。
「蕭愛卿,這種表格可是出自於你手?」
蕭戰從看戲狀態中脫離出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的笑意。他剛才在底下看得津津有味,那表情跟看戲班子唱堂會似的,就差嗑瓜子了。聽到皇帝點名,他跨出一步,正了正衣冠,聲音沉穩而篤定。
「回陛下,此表正是臣原創,臣稱其為『表格法』。」
承平帝頷首,贊道:「好!好一個表格法,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你何時想出此妙法的,詳細講來。既然是由你所創,那應當比別人知之甚深。有這麼好的方法為何早不呈上來?藏著掖著,是怕朕學走了不給你銀子?」
蕭戰微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回憶,幾分感慨,還有幾分「這說來話長」的滄桑。
「臣自管理沙棘堡時,常受繁複的賬目所困。軍糧、軍械、馬匹、草料、人員俸祿、撫恤銀兩,每一項都要記賬,每一項都要對賬。那時候臣手下的賬房先生有五個,每天從早算到晚,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吵得臣睡不著覺。臣便想盡一切辦法進行精簡,用各種方式把數字從文字裡拎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懷念。
「這其中困難頗多。臣試過用不同顏色的筆區分不同類目,試過用符號代替文字,試過把賬本畫成格子——但最初的版本醜得沒法看,像小孩的塗鴉。臣當時畫的第一張表格,被沙棘堡的賬房先生嘲笑了三天,說『國公爺,您這是畫畫還是記賬』?臣說『既能畫畫又能記賬,一表兩用』。直到成立皇家科學院,廣收人才,集眾人之智,才算將表格法得以完善。科學院的算學組花了三個月時間,把臣的『塗鴉』變成了規範的表格,又花了三個月時間試驗不同的排版方式,最終確定了現在的格式。」
蕭戰的目光掃過群臣,那些大臣們正豎著耳朵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而訓練營正是第一批試點。臣想,如果連那些——嗯,問題少年都能順利習得、熟練運用,那麼我大景上下的官員定能普及暢通。畢竟,訓練營的孩子們都能學會,諸位大人沒有學不會的道理。臣說句不好聽的,訓練營裡有個孩子第一天連『七加八』都要掰手指頭,三天後就會用表格查賬了。諸位大人應該比他強吧?」
群臣都做恍然大悟狀,紛紛點頭,表情豐富得像在演啞劇。原來如此,表格法竟然是這樣誕生的!沙棘堡、皇家科學院、訓練營——這可真是用心良苦了!從邊關到朝堂,從問題少年到朝廷重臣,這格局,這胸懷,這……蕭戰就是蕭戰,不服不行。
承平帝更是撫掌稱讚,聲音裡帶著一種「四叔就是厲害」的親昵:「四叔,你用心了。」
蕭戰憋不住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像一朵花在春風裡綻放。他憋了三個月的笑,終於在太極殿上釋放了。這笑裡有得意,有欣慰,還有一點點「你們這幫大臣被我的表格震住了吧」的惡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