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傳教的事,不好辦
哭也哭了,訴苦也訴了,比爾神父擦了擦眼淚,整了整衣裳,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蕭大人,」他的聲音穩了下來,「關於傳教的事,您之前說原則上可以辦,現在怎麼樣了?」
蕭戰的笑容收了,換上一副為難的表情。他嘆了口氣,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比爾神父。
「神父,這個事兒,我也很為難啊。」
比爾神父的心沉了一下:「為難?怎麼為難?之前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蕭戰說:「之前是原則上能辦的。您領會這個意思——原則上能辦,就是說,條件具備了就能辦。但現在條件不具備。」
比爾神父急了:「什麼條件不具備?我等了兩個多月,就等回來個『條件不具備』?蕭大人,您不能這樣。您之前說得好好的,怎麼能變卦呢?」
蕭戰擺擺手,示意他別急:「神父,您先聽我說。你們是佛朗機人。我大夏與佛朗機教廷,最近產生了一些矛盾。光憑這一點,你們就難以傳教。」
比爾神父愣了一下:「矛盾?什麼矛盾?」
蕭戰說:「您忘了?我們大夏的船隊去佛朗機的時候,你們的教會要處死我們的船員。我們的船長不得已,用火炮把你們的教堂轟了。這事兒,您知道的。」
比爾神父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他的教堂——雖然他不是那個教區的,但那是佛朗機的教堂,是神的殿堂,被異教徒的火炮轟成了渣子。他每次想起來,心裡都在滴血。
但現在是談條件的時候,不是翻舊賬的時候。
「蕭大人,」比爾神父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誰都有犯錯的時候。教會做事,有時候確實過於……激進。但我相信,那不是神的意志,是人的錯誤。隻要我們可以在大夏傳教,大夏與佛朗機教廷的矛盾,我們可以去說和、調解。請您務必放心。」
他拍著胸脯,拍得砰砰響,一臉「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蕭戰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哦?如果你真能解決這個問題,那後續的事倒是方便了許多。畢竟我大夏一直希望能跟外界友好交流,互通有無。」
比爾神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蕭大人放心。我在教會有關係。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遞得上話。隻要您給我機會,我一定儘力。」
蕭戰點點頭,但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微妙起來:「不過,神父,縱然這個問題可以解決,傳教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比爾神父說:「還有什麼問題?」
蕭戰說:「神父,你要知道我大夏本土有很多教派。佛教、道教、還有各種民間信仰。朝廷的態度是不支持也不反對。你們來了,想傳教,敢問貴教有什麼優勢,能在我大夏站住腳?」
他頓了頓,看著比爾神父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能說服我,那就一定能說服朝廷。可你要是連我都說服不了,那想必你也沒有必要繼續在大夏大費周章地傳教了。」
比爾神父咽了口唾沫,手心開始冒汗。他沒想到蕭戰會來這一手——不是直接拒絕,而是讓你自己證明自己。證明不了,那就不是朝廷不讓你傳,是你自己不行。
但他不怕。他對自己的信仰有信心。
「蕭大人,」比爾神父挺直了腰桿,「那我就給您講一講。我們的教——歷史源遠流長,可以追溯到神創世界。神用七天創造了天地萬物,第六天創造了人。亞當和夏娃——」
「神父,」蕭戰打斷了他,「創世的部分就沒有必要講了。」
比爾神父愣了一下:「為什麼?」
蕭戰說:「世界上各種文明都有自己的創世故事,實在是不值得一提。你講你們的,我講我們的,誰信誰的?講來講去,誰也說服不了誰。浪費時間。」
比爾神父愣住了:「大夏……也有創世故事?」
蕭戰說:「當然有。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摶土造人。大夏的孩子,三歲就聽這些故事。你要不要聽?我講給你聽。」
比爾神父的嘴角抽了抽。他不想聽,但蕭戰已經開講了。
「盤古是個巨人,在混沌中睡了一萬八千年。醒來之後,看見四周黑漆漆的,拿起斧頭一劈,輕的清的東西往上飄,變成了天;重的濁的東西往下沉,變成了地。盤古怕天地再合攏,就頭頂天、腳踏地,撐了一萬八千年。最後他累死了,左眼變成太陽,右眼變成月亮,四肢變成山川,血液變成江河,毛髮變成草木。你說,這個故事怎麼樣?」
比爾神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蕭戰繼續說:「女媧呢,覺得天地之間太冷清,就用黃土捏小人。捏了一個又一個,吹口氣,小人就活了。後來捏累了,就用繩子蘸著泥漿一甩,甩出去的泥點也變成了人。所以大夏有句老話——富貴的人是女媧親手捏的,貧賤的人是泥點甩的。你說,這個故事怎麼樣?」
比爾神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不喜歡這個故事。不是因為故事不好,是因為他發現——大夏的創世故事,跟佛朗機的創世故事,本質上沒什麼區別。都是神造天地,神造人。隻是神的名字不一樣,細節不一樣。
蕭戰還沒完:「而且,其他地方的神話我也聽說過。天竺的創世神,叫梵天,坐在蓮花上,從金蛋裡生出來的。伊斯蘭教的創世神,叫安拉,用六天創造天地,用泥土造人。你覺得,這些神話哪個更有吸引力?」
比爾神父的臉漲得通紅:「蕭大人,我們那不是神話。那是歷史。是真實發生過的。教會是不會撒謊的。」
蕭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然後轉過身,看著比爾神父。
「神父,你說教會不會撒謊。那我問你——天竺的梵天故事,是杜撰的嗎?伊斯蘭的安拉故事,是杜撰的嗎?大夏的盤古女媧故事,是杜撰的嗎?」
比爾神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戰說:「你覺得別人家的都是杜撰的,你家的不是?憑什麼?就憑你們教會說『這是真的』?那天竺的僧人也說他們的經書是真的,伊斯蘭的阿訇也說他們的古蘭經是真的。大夏的道士也說他們的神仙是真的。誰說的是真的?誰說的是假的?你告訴我,怎麼分辨?」
比爾神父的額頭冒汗了。他做了幾十年神父,背過無數遍聖經,跟無數異教徒辯論過,從來沒有被人問倒過。但今天,他被問住了。不是因為蕭戰的問題有多刁鑽,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回答不了。
蕭戰走回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語氣緩和了下來:「神父,我不是在跟你辯論。我是想告訴你——傳教,沒那麼簡單。你在大夏傳教,面對的是一群有自己信仰、有自己文化、有自己歷史的人。你想讓他們信你的神,你得拿出真本事。光靠『教會不會撒謊』這句話,說服不了任何人。」
比爾神父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五個同伴也沉默了,蹲在牆角,低著頭,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蕭大人,」比爾神父的聲音很低,「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