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真不能再往前開了！再往前，咱們船底那仨窟窿，能直接灌滿海水把所有人沉在南洋海底！」

　　鹹腥的海風裹挾著洶湧的浪頭，狠狠拍在三艘破敗的東瀛倭船船身上，破舊的船帆被吹得噼啪作響，像是隨時都會撕裂成碎布條。海面之上，沒有半點精銳水師的氣派，隻有一副狼狽逃難的滑稽景象。每一艘船的船舷兩側，都擠著數個衣衫襤褸的東瀛浪人，人手攥著一個破木桶、爛木盆，拼了命地往外舀著船艙裡倒灌的海水，動作慌亂又笨拙，忙得滿頭大汗卻依舊擋不住海水持續蔓延。

　　領頭的主船上，渡邊九郎死死攥著斑駁開裂的桅杆，臉色慘白如紙，胃裡翻江倒海，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海浪顛得挪了位置。他已經連續暈船三天三夜，從最初狂吐不止到現在乾嘔乾澀，連一絲力氣都快耗盡，整個人蔫得像被暴曬枯萎的野草，唯獨嘴上的傲氣，半點沒蔫，硬撐著一派梟雄姿態。

　　站在他身側的副手小泉太二，看著自家首領這副死撐活挨的模樣，眼底寫滿了無奈與心累，壓低聲音再次苦口婆心地勸諫，語氣裡滿是擺爛的絕望。

　　渡邊九郎猛地睜開惺忪的眼睛，強行綳起冷峻威嚴的面容，狠狠瞪了小泉太二一眼，嗓音因為連日暈船乾澀沙啞，卻依舊強行拔高音調，端出一副天降霸主的高傲姿態。

　　「放肆！休得妄自菲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渡邊九郎胸膛劇烈起伏，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試圖擺出雄霸一方的氣勢，奈何雙腿發軟，身體還在隨著海浪微微搖晃，看著滑稽又可笑，「吾乃東瀛落魄武士之首，是上天指派來平定南洋、開闢霸業的天降之人！區區萬裡風浪、些許船漏之險，不過是上天對吾的小小磨礪，何足懼哉！待吾等登島立足，南洋群雄必將俯首稱臣，千秋霸業，自此開篇！區區滄海橫流，不過是天道為吾霸業開幕鋪墊的塵埃！爾等豎子，安敢妄議歸途！」

　　鹹腥狂暴的海風狠狠拍在三艘破爛倭船的船帆上，撕裂的布面嘩啦啦狂響，像是無數人在當眾嘲諷這段離譜的跨海征程。

　　整片摩鹿加群島外海的海面算不上波濤洶湧，頂多算微風起浪，可就是這點在商船眼裡不值一提的小風浪，硬生生把東瀛渡邊浪人團夥的三艘戰船折騰得如同風中殘燭、水上爛葉。船底木闆縫隙常年滲水，早已被海水泡得發脹發軟，每一次起伏都能聽見船體發出「咯吱咯吱」的崩裂聲響，彷彿下一秒就會解體沉海。

　　二十餘名東瀛浪人歪歪扭扭擠在狹小的船艙與甲闆上，人人面色慘白、嘴唇乾裂，半數人手握半截木桶、舀子、甚至掏空的椰子殼，拼了命地往外舀海水。嘩嘩的舀水聲此起彼伏，蓋過了海浪，成了這支所謂「霸業之師」最響亮的軍樂。

　　唯獨船頭正中，一身褪色武士和服、腰間插著一把銹跡斑斑武士刀的渡邊九郎，死死攥著桅杆繩索，強行挺直脊背，擺出一副睥睨滄海、胸藏天下的梟雄姿態。若忽略他那張慘白如紙、時不時抽搐想吐的臉，單看站姿，倒真有幾分亂世豪傑的架勢。

　　他的貼身副手，全場唯一敢偷偷講真話的冤種小弟小泉太二，扶著搖晃的船舷，胃裡翻江倒海，強忍著眩暈湊上前，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小心翼翼拆台：「首領，屬下鬥膽進言。咱們三艘船，昨日漏了半艙水，今日清晨已經沉了一艘的備用槳，現在船底滲水速度，已經快趕上咱們舀水的速度了。再往前開，不用等南洋群雄圍剿，咱們自己就得全員餵魚。要不……咱們掉頭折返東瀛，苟活幾日，總比葬身大海要強。」

　　這話一出，渡邊九郎緊繃的側臉瞬間僵硬，眼底閃過一絲肉眼可見的慌亂，但轉瞬就被極緻的裝逼硬撐壓了下去。他猛地轉頭，雙眼淩厲，死死瞪著小泉太二，語氣鏗鏘、擲地有聲，愣是把狼狽絕境說成曠世宏圖：

　　「小泉！你跟隨吾多年，為何依舊格局狹隘、目光短淺！吾乃東瀛沒落士族之後，身負天降大業，此番橫渡南洋，不是逃亡，是蟄伏出世！天道欲成大事，必先苦其筋骨、勞其體膚！這點區區風浪、些許滲水，不過是天道對吾的試煉！待吾登島立勢，整合南洋群雄，割據海域、壟斷商路，他日揚帆千裡、稱霸南洋，裂土封疆、名傳四海！區區船漏風急，何足懼哉！」

　　一套慷慨激昂、文縐縐的霸業說辭砸下來，甲闆上一眾暈船暈到麻木的浪人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隻有小泉太二在心裡瘋狂吐槽：還裂土封疆，還稱霸南洋，咱們現在連船都保不住，兜裡隻剩半袋發黴糙米，全員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您能不能先正視一下咱們乞丐創業的現實？

　　但他不敢頂嘴，隻能耷拉著腦袋，默默翻了個白眼，繼續拿著椰子殼舀海水。

　　渡邊九郎見眾人沉默，自以為氣場震懾全場、軍心穩固，心中頗為得意，微微揚起下巴，目光遠眺前方鬱鬱蔥蔥、連綿起伏的摩鹿加群島海岸線，眼底滿是不切實際的野心與憧憬。在他的腦補裡，此刻的自己已然是未來的南洋霸主，前方島嶼不是蠻荒海島，而是他的開國基業、龍興之地。

　　「穩住！全速靠岸！登島之後，便是吾霸業起點！南洋各路草莽豪傑，聽聞吾東瀛武士降臨，必然爭相歸附、俯首稱臣！」

　　他意氣風發，鬆開緊握桅杆的手，整理了一下皺巴巴、沾滿鹽漬的和服衣角，擡手拍了拍腰間武士刀的刀柄，準備以最完美、最霸氣的姿態登陸海島，驚艷全場南洋海盜。

　　可天不遂人願，裝逼必翻車，天道專治各種嘴硬梟雄。

　　就在戰船即將貼岸、船頭堪堪觸碰淺灘暗礁的瞬間，船體猛地一磕，發出沉悶的「哐當」巨響。暗礁頂住船底破損處，整艘船劇烈顛簸、猛地傾斜，甲闆上舀水的浪人瞬間東倒西歪，亂作一團。

　　渡邊九郎完全沒料到這突發變故，原本蓄力準備大步登島的身形瞬間失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飛撲。

　　下一秒，「啪嘰——！」

　　一聲極緻清脆、極具喜劇效果的悶響炸響在沙灘之上。

　　堂堂自詡天降霸業的東瀛武士首領，沒有踏浪登岸、沒有霸氣落地，而是結結實實、五體投地，精準平拍在濕潤鬆軟的沙灘上。冰涼的海沙瞬間糊滿他的整張臉，口鼻進沙、眉眼蒙塵，半個身子直接陷進淤泥之中，狼狽到了極緻。

　　腰間佩戴的武士刀更是直接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尷尬的弧線，「咚」的一聲深深紮進不遠處的幹沙堆裡，刀身直立、紋絲不動，唯獨主人趴在沙裡動彈不得，形成極緻滑稽的反差畫面。

　　甲闆上僅剩的二十多名浪人瞬間集體石化，舀水的動作全部停滯，所有人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沙灘上的首領，空氣瞬間死寂。

　　兩息之後，小泉太二實在沒忍住，緊繃的嘴角徹底失控，「噗嗤」一聲爆笑直接破功，回蕩在海岸邊。

　　這一聲笑，如同點燃炸藥的火星，差點讓全場浪人集體綳不住。

　　趴在沙裡的渡邊九郎渾身僵硬，耳朵瞬間爆紅，尷尬、羞恥、惱怒層層疊加，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但他身為「未來南洋霸主」，尊嚴大於生死，嘴硬本事更是冠絕四海，絕不可能承認自己簡簡單單摔了一跤。

　　他掙紮著扭動身體，費勁地從淤泥裡拔出半截胳膊，腦袋勉強擡起，糊滿細沙的臉努力擺出威嚴霸氣的神情，惡狠狠轉頭瞪向爆笑的小泉太二，厲聲呵斥：「放肆！豎子安敢發笑！」

　　小泉太二連忙死死捂住嘴巴，肩膀瘋狂抖動，憋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卻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渡邊九郎繼續硬撐，字字鏗鏘、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強行洗白自己的社死現場：「吾此舉動，絕非失足摔倒！而是吾一身霸業氣魄太過磅礴，震動天地、震懾滄海！大地有感吾之雄才，主動俯身挽留，欲阻吾登島、惜吾離去！區區凡夫俗子，豈能看懂吾之格局！」

　　這番逆天洗地言論，聽得一眾浪人眼神空洞、滿臉麻木，連內心吐槽的力氣都沒了。自家首領吹牛的本事，遠比打海戰、闖南洋的本事厲害百倍。

　　說完場面話，渡邊九郎一心挽回顏面，掙紮著想要起身，順便拔出沙堆裡的武士刀，彰顯武士威嚴。他雙臂撐著沙灘，猛地發力，腰身挺身，整個人騰空而起，帥氣落地。

　　結果剛站穩腳步，腳下濕滑海藻尚未踩實，又是一滑！

　　「噗通！」

　　又是一聲悶響，剛才勉強撐起的身形再次崩盤，一屁股結結實實坐在淺灘海水裡，冰涼的海水瞬間浸透全身衣物，從頭到腳淋得通透，原本沾滿沙子的和服徹底變成泥沙海水混合款，狼狽不堪、不堪入目。

　　最緻命的是，他剛才發力過猛，脫手的武士刀卡得更深，任憑他伸手死命拉扯、瘋狂晃動，依舊紋絲不動，彷彿整把刀紮根沙灘、誓死不隨沙雕首領出世。

　　渡邊九郎拽了三息，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不僅沒拔出刀，反而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最後隻能硬生生放棄，假裝無事發生。

　　他端坐淺灘，強行穩住氣場，仰頭望向海島深處，高聲喊話，試圖掩蓋自己的極緻尷尬：「諸位南洋豪傑！東瀛武士渡邊九郎，攜麾下精銳跨海而來！今日登島，不為劫掠、不為紛爭，隻為與天下草莽共謀千秋大業，一統南洋海域！」

　　海風呼嘯，吹得他滿身泥沙、衣袍翻飛，明明是落魄難民登陸，愣是被他說出了王者登基的氣勢。

　　而此刻，海島深處的椰林之下，一群盤踞此地、無法無天的南洋海盜，已經被海岸的動靜驚動，正提著刀、扛棍，氣勢洶洶地朝海邊圍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