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流放路上——鎮南王的"悲慘世界"
流放瓊州的路,走了兩個月。這兩個月,是鎮南王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個月,漫長得像是一輩子。
他被兩個解差押著,戴著枷鎖,穿著囚服,腳上套著鐵鏈,一步一步地往南走。他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以前出門,坐轎子,騎大馬,前呼後擁,連腳都不沾地。現在,他光著腳,踩在石子路上,腳底闆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疼得他齜牙咧嘴,叫苦連天。
兩位大哥,能不能走慢點?我……我腳疼……鎮南王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解差甲回頭瞪了他一眼:慢點?慢點什麼時候到瓊州?你當這是遊山玩水呢?快走!
鎮南王咬著牙,拖著鐵鏈,繼續走。鐵鏈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為他奏哀樂。
晚上,他被關在路邊的驛站裡,睡在稻草上。稻草裡有蟲子,爬來爬去,咬得他渾身是包。蚊子也咬,嗡嗡嗡地在耳邊飛,像是在開演唱會。他癢得睡不著,抓破了皮,血糊糊的,又疼又癢,生不如死。
解差坐在門口喝酒吃花生,花生米的香味飄進來,饞得他直流口水,肚子咕咕叫。
兩位大哥,能不能給我一口酒喝?就一口……鎮南王趴在門縫裡往外看,眼神可憐巴巴的,像條討食的狗。
解差乙瞪了他一眼:喝什麼喝?你是犯人,不是大爺。老實待著。再啰嗦,今晚連稀粥都沒得喝!
鎮南王縮了回去,蹲在牆角,抱著膝蓋,瑟瑟發抖。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王府裡,喝的是紹興的狀元紅,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睡的是雕花大床,蓋的是蠶絲被。現在,連口水都喝不上,連塊乾淨的稻草都睡不上。
他忽然站起來,沖向門口,想奪門而逃。兩個解差反應極快,一把按住他,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腳踢。鎮南王被打得嗷嗷叫,抱著頭縮成一團,像隻受驚的烏龜。
還敢跑?行啊?跑啊?跑一個給老子看看!解差甲一邊打一邊罵,你以為你還是王爺?你現在就是個犯人!連條狗都不如!
鎮南王趴在地上,哭著說:不跑了……不跑了……再也不敢了……兩位大哥饒命……
打完了,解差把他拖回屋裡,鎖上門。鎮南王趴在稻草上,渾身疼得動彈不得。他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流。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稻草上。
這回,他沒喊冤。他知道,喊也沒用。他想起蕭戰,想起那個笑眯眯的、把他送進地獄的蕭戰。他忽然覺得,蕭戰比他幸運——蕭戰從小河村出來,一無所有,但心裡踏實。而他,擁有五十萬兩家產,卻一夜歸零。
報應……報應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一個月後,他們到了瓊州。鎮南王被安排在一個小漁村裡,給漁民打雜。他每天的工作是搬魚筐、曬魚乾、掃院子。他的手磨出了老繭,臉曬得黝黑,背也駝了,看起來像個六十歲的老頭。
有一天,一個漁民問他:老頭,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鎮南王愣了一下,苦笑著說:以前……以前是個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那你挺有錢啊,怎麼混成這樣了?
錢……錢沒了。被人抄了。
漁民搖搖頭:可憐。不過你也別灰心,在這兒好好乾,餓不死。就是……就是別偷懶,偷懶要挨揍。
鎮南王點點頭,繼續搬魚筐。他搬著搬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通州,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商人的生死。現在,他連一個漁民都不敢得罪。
消息傳到京城,百姓們炸了鍋。
聽說了嗎?鎮南王被流放了!瓊州!終身不得回京!
活該!這種人,早就該收拾了!
蕭國公替咱們出了一口惡氣!
皇上聖明!蕭國公青天!
永樂坊的街道上,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了一整天,響得跟打仗似的。紅紙屑鋪了一地,跟過年似的,踩上去軟綿綿的。茶館裡,說書先生一拍醒木,開始講蕭國公智鬥鎮南王的故事,講到精彩處——留聲機一放,鐵證如山——滿堂喝彩,茶杯蓋都拍飛了。
碼頭上,工人們舉著橫幅,上面寫著惡有惡報,敲鑼打鼓,熱鬧非凡。有人放起了煙花,五顏六色的,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半個京城。
紡織廠裡,女工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像是幾百隻麻雀在開大會。
劉翠娘坐在17號機前,抱著石頭,眼眶紅了。她想起小陳跪在蕭戰面前哭的樣子,想起那些被牙行騙了錢的姐妹,想起那些被鎮南王欺負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石頭,你聽見了嗎?壞人遭報應了。以後,沒人敢欺負咱們了。
石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見娘笑了,他也笑了,咯咯地拍手,小手拍得通紅。
老船工也來了京城。他站在順天府門口,手裡捧著一個小包袱,包袱裡是幾斤魚乾,是他在通州老家曬的,準備送給蕭戰。他找到蕭戰,撲通一聲跪下了,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磕出了紅印子。
蕭國公,您替我們報了仇。我……我無以為報。這點魚乾,您別嫌棄。這是俺親手曬的,曬了整整一個月,每天翻三遍,保證沒蟲。
蕭戰趕緊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手感硬邦邦的,全是骨頭,硌得手疼。老人家,您別跪。這是本官應該做的。鎮南王欺壓你們,朝廷替你們做主。天經地義。魚乾我收下了。您回去好好過日子。以後有事,來京城找我。別帶東西了,帶張嘴來,本官管飯。
老船工哭著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蕭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手裡捧著那包魚乾,魚乾鹹腥的味道飄進鼻子裡,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時,一群朝臣路過。周延儒、趙德柱、還有幾個禦史,他們本來是來順天府辦點私事,看見蕭戰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包臭烘烘的魚乾,臉上還帶著笑。
周延儒忍不住嘀咕:蕭國公這是……收受賄賂?一包魚乾?
趙德柱壓低聲音:周大人,別亂說。那是百姓的心意。您不懂。
心意?一包臭魚乾?
蕭戰聽見了,轉過頭,看著他們,笑眯眯的:周大人您說這叫賄賂?就拿這個考驗幹部?什麼幹部經受不住這樣的考驗?趙大人,來得正好。嘗嘗?這是通州的老船工送的,親手曬的,比禦膳房的魚翅還香。
趙德柱連忙擺手:不不不,下官不敢……
不敢?趙大人是嫌臟?
不是不是……趙德柱尷尬地笑了笑,下官……下官不吃魚。
蕭戰笑了,沒再為難他。他知道,這些朝臣,嘴上說著與民同樂,實際上離百姓遠得很。一包魚乾,就能試出真假。
五寶站在蕭戰身後,面無表情地小聲說:四叔,趙大人不吃魚,但他收魚。臣女查過,他去年收了江南商人送的一箱鱸魚,每條都值十兩銀子。
蕭戰:
他回頭瞪了五寶一眼:就你話多。不過……記下了。
趙德柱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看著五寶的眼神,忽然覺得後背發涼,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上了。
半個月後,順天府門口貼出了一張告示。白紙黑字,上面寫著——
鎮南王案受害者賠償方案:凡被鎮南王欺壓的百姓,憑證據到順天府登記,經核實後,按損失數額發放賠償。賠償銀子從抄家所得中撥付,專款專用。
消息傳出去,通州的百姓蜂擁而至,像是潮水一樣湧向京城。
順天府的大堂裡,擠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衣衫襤褸,有的滿臉風霜。他們手裡攥著各種各樣的證據——契約、收據、欠條、甚至是一塊被打爛的衣服碎片。
錢益謙親自坐鎮,坐在大堂一側,監督發放。他看著那些百姓,心裡五味雜陳。
第一個上來登記的,是老船工。他把證據呈上去——一張被撕爛的漁網,一張碼頭收費的收據,還有大夫開的藥方。
大人,這是俺被打爛的魚筐,這是俺被搶走的魚貨的清單,這是俺看傷的藥方。五十兩銀子的魚貨,三針縫合,斷了三根肋骨……老船工的聲音沙啞,手在抖。
順天府的官員核實後,點點頭:屬實。按蕭國公定的標準,賠付您八十兩銀子——五十兩的損失,三十兩的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老船工捧著銀子,手都在抖,抖得銀子叮噹作響。他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子。他哽咽著說:八……八十兩?大人,您沒算錯?
沒算錯。去那邊領銀子吧。
老船工捧著銀子,走到領銀處,又回頭,撲通一聲跪下,朝著錢益謙磕頭:大人!蕭國公!你們都是青天大老爺啊!
錢益謙趕緊讓人扶他起來,眼眶有點濕:老人家,別跪。這是您應得的。去,好好過日子。
年輕船夫也來了。他被騙了多少錢?一百兩。鎮南王的人扣了他的船,不讓他卸貨,拖了三個月,貨物全爛了。他傾家蕩產,老婆差點跟他離婚,孩子差點餓死。
順天府核實後,賠了他一百五十兩。年輕船夫捧著銀子,哭了,哭得像個孩子:蕭國公!我這輩子忘不了您!我……我給您做牛做馬!
蕭戰正好走進來,聽見這話,笑了:做牛做馬就算了。好好乾,以後買條新船,繼續做買賣。記住,朝廷給你們撐腰,誰再敢欺負你們,報官!
年輕船夫哭著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老婦人拄著拐杖走了進來,顫巍巍地坐在凳子上。她的兒子被鎮南王的人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床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大人,我兒子不能幹活了,家裡沒收入了,我們怎麼活啊?老婦人哭著說,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順天府的官員核實後,賠了她二百兩銀子。老婦人捧著銀子,哭著要跪下,蕭戰扶住了她。
老人家,您別跪。回去給您兒子請個好大夫,好好養傷。剩下的銀子,買幾畝地,種點糧食,夠你們娘倆活了。要是銀子不夠,再來找本官。本官的門,永遠開著。
老婦人哭著點頭,被兩個女工攙扶著出去了。
賠償大會開了三天,來了三百多個受害者,賠付了五萬多兩銀子。大堂裡,哭聲、笑聲、感謝聲,混成一片。
這時,周延儒、趙德柱等一群朝臣來了。他們是被承平帝派來的,說是讓他們體察民情。
周延儒走進大堂,看見滿屋子的百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捧著銀子發獃,眉頭皺了起來:這……這成何體統?順天府大堂,豈容這些庶民喧嘩?
蕭戰正好在旁邊,聽見了,轉過頭,笑眯眯的:周大人,您來了?正好,幫忙發銀子?
周延儒連忙擺手:不不不,下官隻是來看看……
看看?蕭戰指著一個正在數銀子的老漢,那位老漢,去年被鎮南王的人搶了一頭牛,那是他唯一的耕牛。沒有牛,他沒法種地,差點餓死。周大人,您覺得他不該賠?
周延儒一愣:該……該賠……
那就好。蕭戰又指著一個年輕婦人,那位婦人,她男人在鎮南王的碼頭幹活,被貨物砸死了,鎮南王的人連撫恤金都沒給。她帶著兩個孩子,靠乞討為生。周大人,您覺得她不該賠?
周延儒的臉紅了:該……該賠……
蕭戰笑了:周大人通情達理。來,這是賠償的賬本,您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
周延儒接過賬本,翻了幾頁,越看越心驚。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賠償都有據可查,每一個受害者都有名有姓,每一兩銀子都花得明明白白。他想起自己以前說商賈不事生產,與民爭利,現在看看,真正與民爭利的,是鎮南王這樣的權貴。而蕭戰,是在把屬於百姓的東西,還給他們。
蕭國公,周延儒放下賬本,深深地鞠了一躬,下官……下官以前目光短淺,多有得罪。今日見了這些,才知道什麼叫做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下官慚愧。
蕭戰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周大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您不是壞人,您是被人蒙蔽了。以後,多下來走走,別總坐在衙門裡喝茶。百姓的事,您親眼見了,才知道輕重。
周延儒點點頭,眼眶有點紅:下官記住了。
這時,五寶走過來,面無表情地遞上一張紙:四叔,這是今天的統計。賠付一百二十三人,共計兩萬三千兩。還剩……
賠償大會結束後,蕭戰又宣布了一件事。
通州方面,朝廷將派專人專款,負責賠償事宜。凡在通州被鎮南王欺壓的百姓,都可以到通州縣衙登記。不管你在不在京城,不管你來沒來順天府,都能賠。朝廷不會讓一個人漏掉。哪怕你在山溝裡,朝廷也會派人去找你。
通州的百姓歡呼起來,聲音震天響。
有人喊皇上萬歲,有人喊蕭國公千歲,還有人喊蕭青天——這個名號一喊出來,就傳開了,像是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京城。
蕭戰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他的手掌往下壓,但百姓們的熱情壓不住,還在喊。
諸位鄉親,鎮南王倒了,但朝廷不會倒。隻要有朝廷在,就不會讓你們受委屈。你們記住——誰敢欺負你們,本官替你們出頭。誰要是覺得本官做得不夠,可以直接來找本官。本官的門,永遠為你們敞開。不過……
他頓了頓,笑了:別帶魚乾了。本官吃膩了。帶個故事來,本官愛聽。
百姓們哈哈大笑,掌聲雷動。
二狗站在旁邊,看著蕭戰,眼眶紅了。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時候,蕭戰也是這麼跟將士們說的——誰敢欺負你們,本官替你們出頭。那會兒他還年輕,不太懂這句話的分量。現在他懂了。出頭,不是說說而已。是要豁出命去的。
他攥緊了拳頭,暗暗發誓:以後,也要做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