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好兄弟,一起闖個禍
東南沿海的夏日,悶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軍營裡操練的號子聲有氣無力,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斷斷續續,透著一股子慵懶和煩躁。
蕭戰一大早就帶著親衛隊去了城外的軍工場,據說新一批「神火飛鴉」遇到了技術瓶頸,需要他這位「總工程師」去指點迷津。帥帳附近,頓時成了權力真空地帶。
帥帳旁專設的「學習角」裡,二狗蕭承志正對著攤開的《孫子兵法》,腦袋一點一點,口水差點滴到「兵者詭道也」那幾個字上。坐在他對面的六皇子李承弘,雖然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卻也有些渙散,指尖無意識地在書上劃拉著。
「啊——欠!」二狗一個誇張的哈欠打破了沉寂,他揉揉眼睛,湊近李承弘,壓低聲音,「承弘,你看這『其疾如風,其徐如林』,像不像在說台州府城裡新來的那個西域雜耍班子?那變戲法的,手快得跟風一樣!那吞寶劍的,慢得跟樹林子似的!」
李承弘眼皮微擡,沒什麼表情:「老師令我們熟讀兵法,不可分心。」
「分什麼心啊!」二狗一把合上書,發出「啪」的聲響,「讀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打倭寇?我大姐……呃,我聽說,真正的學問都在市井裡!你可是皇子,未來的王爺……嗯,反正很大的人物,難道不想知道老百姓平時是怎麼過日子的?整天對著這些書,人都要變成竹竿了!」
他像隻猴子一樣竄到李承弘身邊,繼續蠱惑:「我打聽好了,今天城西有集市,還有那個雜耍班子壓軸表演『胸口碎大石』!咱們偷偷溜出去,快去看一眼,保證在蕭叔回來前溜回來!神不知,鬼不覺!」二狗把「神不知鬼不覺」幾個字唱了出來,還配上了蹩腳的隱身動作。
李承弘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市井……雜耍……這些辭彙對他而言,遙遠而充滿誘惑。皇宮的高牆,軍營的壁壘,將他與那個鮮活的世界徹底隔絕。一絲從未有過的、名為「冒險」的衝動,在他沉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
最終,在李承弘近乎微不可察的點頭後,兩個少年如同做賊般,換上了普通士兵洗得發白的舊軍服,混在了一隊外出採買的輜重兵隊伍裡,順利溜出了戒備森嚴的大營。
一踏入台州府城的街道,喧囂的熱浪撲面而來。叫賣瓜果的、當街剃頭的、算卦測字的、茶館裡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啪!」……各種聲音、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如果蕭戰知道的話)。
李承弘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睛都不夠用了。他看到小販熟練地用荷葉包起一塊油汪汪的滷肉,看到孩童舉著糖人追逐打鬧,看到茶館裡眾人為了一段書哄堂大笑……這一切,比冰冷的宮殿和肅殺的軍營,生動了千百倍。
二狗則如魚得水,熟門熟路。「瞧見沒?那賣炊餅的,他媳婦兇得很,上次差點把他擀麵杖搶過來打倭寇!」「嘿!這鬥蛐蛐的,肯定是托兒!那『黑元帥』一看就沒吃飽!」他甚至還用偷偷攢下的幾文錢,買了兩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塞給李承弘一串。
李承弘猶豫了一下,學著二狗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那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他緊繃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單純的愉悅。
走得累了,兩人在一個街角的餛飩攤坐下。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漢,帶著一個十四五歲、模樣清秀的女兒幫忙。
熱乎乎的餛飩剛端上來,幾個穿著花哨、敞著懷的潑皮就晃了過來,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人稱「疤臉虎」。
「老李頭,生意不錯啊?」疤臉虎一腳踩在旁邊的條凳上,目光卻肆無忌憚地在攤主女兒身上掃來掃去,「這個月的份子錢,該交了吧?」
老漢連忙賠笑:「虎爺,您看……這剛開張,還沒……」
「沒賺到錢?」疤臉虎打斷他,伸手就去拿二狗剛放在桌上的、包著芝麻餅的油紙包,「那這餅,算爺幾個的利息了!」
二狗「噌」地站起來:「嘿!哪兒來的野狗,敢搶你二狗爺爺的餅?」
疤臉虎一愣,看清是兩個穿著普通軍服、半大不小的少年,頓時嗤笑:「喲呵?哪來的小丘八?懂不懂規矩?這條街,虎爺我罩的!識相的,滾一邊去!」說著,還伸手去推二狗的肩膀。
李承弘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皇室尊嚴,豈容此等宵小踐踏?他緩緩放下筷子,站起身,雖然沒說話,但那陰沉的目光讓疤臉虎莫名地心裡一毛。
「怎麼?還想動手?」疤臉虎惱羞成怒,揮拳就向二狗打去。
二狗身手靈活,側身躲過,嘴裡還不忘喊:「承弘!併肩子上!讓他們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戰鬥瞬間爆發!二狗如同泥鰍,專攻下三路;李承弘則帶著一股狠勁,招式沒什麼章法,但拳拳到肉。一時間,竟和四五個潑皮打得難分難解,餛飩攤的桌椅碗碟遭了殃,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我的攤子啊!」老漢欲哭無淚。
「爹!」女孩嚇得尖叫。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在附近巡邏的士兵。帶隊的是個老兵,一看是兩個半大孩子(雖然穿著軍服)被幾個地痞圍攻,立刻帶人沖了上來,三下五除二就把疤臉虎等人摁倒在地。
「媽的,敢在老子地盤上鬧事?統統抓回……」老兵話音未落,看清了二狗和李承弘的臉,聲音戛然而止,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二……二狗少爺?!六……六殿下?!」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喊傻了。二狗少爺?六殿下?這倆看起來像逃兵的小子,來頭這麼大?
疤臉虎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癱軟在地,知道自己踢到鐵闆了,還是燒紅了的那種!
二狗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咧嘴一笑,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王叔,來得正好!這幫王八蛋,搶我餅!」
李承弘則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扯破的衣襟,試圖維持皇室威儀,但臉上的淤青和狼狽的模樣,讓這努力顯得有些滑稽。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軍營。蕭戰剛從軍工場回來,滿身都是硫磺和鐵屑味,就聽到了這個「好消息」。
帥帳內,氣壓低得能凍死人。蕭戰看著面前兩個衣衫破爛、臉上挂彩、卻還偷偷交換眼神的小子,氣極反笑。
「行啊!蕭承志!李承弘!長能耐了!學會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了?還順帶表演了一場全武行?很精彩嘛!要不要本國公給你們搭個檯子,再賣賣票?」蕭戰陰陽怪氣地說道,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二狗硬著頭皮:「蕭叔,是他們先動手的!我們這是……為民除害!」
李承弘也低聲道:「是……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蕭戰挑眉:「哦?還挺講義氣?軍規第七條,擅離軍營,何罪?」
旁邊書記官趕緊捧出軍規:「回國公爺,杖二十,或禁閉三日,抄寫軍規百遍。」
蕭戰點點頭,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念在你們是初犯,還有點『戰果』,杖責就免了。給老子關三天禁閉!軍規抄一百遍!少一遍,禁閉多加一天!」
「一百遍?!」二狗慘叫一聲,臉瞬間垮成了苦瓜,「四叔!親叔!您還是打我吧!打闆子!抽鞭子!我寧願屁股開花,也不想手抄斷啊!讀書寫字比殺了我還難受!」
李承弘雖然沒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眼角,也暴露了他內心對「抄書百遍」這項酷刑的深深恐懼。
看著二狗那副「視死如歸」寧願挨打也不願學習的慫樣,蕭戰直接被氣樂了。「喜歡體罰?行!老子今天就讓你們體驗一下,什麼叫『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對著帳外中氣十足地喊道:「李鐵頭!給老子拿鞭子來!」帳外的二狗和李承弘,同時打了個寒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