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各家家長國公府踩點——提前打探
正月十二,國公府的門檻差點被人踩斷。
一大早,成國公朱壽山的馬車就停在了巷口。馬車是黑漆的,上面鐫著成國公府的徽記——一隻張牙舞爪的金色麒麟,看著就威風。成國公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醬紫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大腹便便,走路的時候肚子一晃一晃的,活像個移動的水缸。
他身後跟著朱耀祖。朱耀祖穿著一件翠綠色的袍子,顏色鮮得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手裡還抱著那個蛐蛐罐——就是那個「大將軍」的罐子,青花瓷的,據說也是花了不少銀子買的。
父子倆一前一後,進了國公府。
老吳把他們引到花廳,沏上茶。成國公剛坐下,慶陽伯孫茂山也到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官袍,臉色不太好,像是剛跟人吵過架。身後跟著孫玉成,孫玉成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褲腿上還沾著泥巴,看著剛從哪個工地上回來似的——實際上是從後院的樹上跳下來的時候蹭的。
「成國公?您也來了?」慶陽伯拱了拱手。
「慶陽伯?您也是來問特訓班的事?」成國公拱了拱手,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整齊劃一,像排練過一樣。
還沒坐下,周侍郎周文遠也到了。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官袍,臉色更差,像是三天沒睡覺。身後跟著周文斌,周文斌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臉上帶著一副無辜的表情,但仔細看,他手裡攥著一把彈弓,彈弓的皮筋上還掛著一顆小石子。
三位家長在花廳裡坐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沉默了好一會兒,成國公先開口了,聲音低沉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蕭國公呢?還沒出來?」
老吳端著茶壺進來,給各位添茶,笑眯眯地說,「國公爺在書房裡寫東西,馬上就來。幾位大人稍坐片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成國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著慶陽伯,「慶陽伯,你家老三聽說也報名了?」
慶陽伯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報什麼名啊,我是被逼的沒辦法了。您不知道,這孩子上回爬城牆,被巡城禦史告了一狀,我差點被皇上叫去訓話。五千兩銀子,說實話,我心疼,但隻要能把這孩子掰過來,值了。」
成國公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肚子也跟著抖了一下。「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個,更離譜。昨天又跑出去鬥蛐蛐了,這回沒掀人家菜攤,但輸了五十兩銀子回來。我問輸給誰了,他說『王侍郎家的兒子』。我問『你鬥不過人家?』他說『人家的蛐蛐吃了三娃的興奮劑』。我一聽就覺得不對,三娃的興奮劑是給人吃的,不是給蛐蛐吃的。這不明擺著找借口嗎?」
周侍郎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嘴。「成國公,您家那好歹是輸銀子。我家這個,昨天把廚房裡的醬油換成了墨水,廚子炒菜的時候沒發現,炒出來一鍋黑乎乎的,全家人都以為是新菜式,結果一吃,一股子墨汁味兒。我夫人當場就吐了。」
三個家長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嘆息,聲音整齊劃一,像在開音樂會。
「唉——」
這時候,趙秉文也到了。他帶著趙天賜,從門口走進來,看到花廳裡已經坐了三個人,愣了一下。
「成國公?慶陽伯?周侍郎?你們都來了?」
成國公拱了拱手,「趙大人,聽說您是最先知道消息的?這特訓班到底怎麼樣,您給我們透個底?」
趙秉文在空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在回憶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但那天我帶著天賜去給蕭國公賠罪,聽他說了一些。總的意思就是——這套方法在他家五個孩子身上驗證過了,成功率百分之百。你們想想,二狗、三娃、四丫、五寶,還有皇後娘娘,哪個不是人中龍鳳?他說能教好,我覺得……應該是有幾分道理的。」
成國公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話是這麼說,可是五千兩銀子……」
「成國公,」趙秉文放下茶杯,表情認真起來,「您想想,您這一年,為令郎花了多少銀子?」
成國公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鬥蛐蛐輸的、賠人家菜攤的、請先生的、給人治傷的……零零總總,少說也有一兩千兩。」
「一千兩,這隻是看得見的。」趙秉文伸出兩根手指,學著蕭戰那天的口吻,「精神上的損失呢?您夫人愁出來的白頭髮?您自己氣的肝疼的藥費?您被禦史彈劾的麻煩?這些算不算銀子?」
成國公被說得啞口無言。
慶陽伯在旁邊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趙大人說得有道理。我家老三爬城牆,我被巡城禦史當面訓斥,那臉面丟的,不是銀子能衡量的。」
周侍郎也點頭,「我家那個更離譜,把先生的鬍子點著了,我提著禮物去賠罪,那先生是翰林院的編修,清高得很,說什麼都不肯收,最後我硬塞了五十兩銀子,他才勉強收下。」
四個家長對視一眼,再次同時嘆了口氣。
「唉——」
那嘆息聲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指揮一樣。
正當四位家長在花廳裡長籲短嘆的時候,蕭戰從書房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抖擻,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文件夾——那是四丫去年送他的新年禮物,說是「四叔的文件太多了,得有個正經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上還用毛筆寫著「蕭國公大事記」五個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四丫的手筆。
蕭戰走進花廳,看到四位大人齊刷刷地站起來拱手行禮,他笑眯眯地擺擺手,「坐坐坐,都坐。大過年的,別客氣。老吳,上茶,上好茶——把我那罐龍井拿出來。」
四位大人坐下,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成國公咳嗽了一聲,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尷尬,幾分懇求。「蕭國公,下官等今日前來,是為了那個……問題少年特訓班的事。」
蕭戰點點頭,表情淡然,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知道。趙大人前幾天來過了,我跟他說了大概。你們幾位,是想給孩子報名?」
慶陽伯連忙點頭,「對對對,報名報名。下官家那個老三,實在是不成器,下官是實在沒辦法了。」
周侍郎也點頭,「下官也是。國公爺,您那個特訓班,到底教些什麼?能不能給我們透個底?」
蕭戰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姿態悠然自得,像是在茶館裡跟老友聊天。
「幾位大人,我知道你們心裡犯嘀咕。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換了誰,都得掂量掂量。」
四位大人同時點頭,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但是——」蕭戰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半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培養一個孩子,要花多少銀子?」
四位大人面面相覷。
蕭戰伸出三根手指,表情認真得像在上課。「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啟蒙。請先生、買書、交束修,從三歲到十二歲,少說也得幾百兩。第二階段,深造。找名師、進書院、結交人脈,從十三歲到十八歲,少說也得上千兩。第三階段,成家立業。娶媳婦、買房子、謀差事,那就不是銀子能衡量的了。」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目光在四位大人的臉上掃了一圈。
「你們現在,花五千兩,把孩子交給我三個月。三個月後,他要是改了性子,能讀書、能幹活、不再惹是生非——你們省下的銀子、省下的心、省下的臉面,值不值五千兩?」
成國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蕭戰繼續說道,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而且,我跟你們說實話。這個特訓班,我本來是真的一點都不想辦。你們想想,我堂堂龍淵閣閣主、天策上將、國公爺,忙著呢。科學院的事、女子學院的事、紡織廠的事、市舶司的事,哪樣不要我操心?我有那閑工夫,不如多陪陪振邦。」
四位大人都露出了「國公爺您辛苦了」的表情。
「但是——」蕭戰又來了個轉折,表情變得有些無奈,有些心軟,像是在說一件讓他很為難的事,「太多家長天天找我、苦苦央求,都說外人不靠譜、老師不負責,就信得過我。我看著家長們為孩子的前途焦慮發愁,實在不忍心拒絕大家。畢竟,我也是當爹的人,我知道養孩子的苦。」
他說「我也是當爹的人」的時候,語氣放得很輕很緩,像一陣微風拂過水麵,帶著一種「我懂你」的溫度。
四位大人的眼眶同時紅了。
蕭戰站起來,背著雙手,在花廳裡踱了兩步,那姿態不像是在跟人談生意,倒像是一個長者在對晚輩講話。
「所以,我破例。收少量名額,專門給誠心想來的孩子留機會。一期就二十個名額,先到先得,報滿即止。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名額了——我是真不想再辦了,太累。」
成國公第一個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得能把屋頂掀翻。「國公爺!下官報名!下官第一個報名!五千兩銀子,下官明天就讓人送來!」
慶陽伯也跟著站了起來,聲音更大。「國公爺!下官也報名!下官第二個!下官還給您加五百兩茶水錢,您多費心!」
周侍郎也站了起來,「國公爺,下官第三個!下官……下官回去就把那小子綁來,不,請來!」
趙秉文最後一個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國公爺,下官第四個。天賜,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天賜站在後面,手裡還拿著那個假腰牌,嘴巴嘟得能掛油瓶,一臉的不情願。「爹,我不去……」
趙秉文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去也得去!」
蕭戰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二十個名額,一個五千兩,那就是十萬兩。改造營的翻修費用有了,運動會的場地平整費用有了,女子學院的啟動資金也能湊一湊。這筆買賣,做得。
但他臉上還是一副「我很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情願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幾位大人,既然你們這麼有誠意,那我就破例收下。正月十六,帶著孩子來科學院報到。記住,隻收二十個,報滿即止。你們是第一批,我給你們留著名額。後面再來人,我可就不保證了。」
四位大人千恩萬謝,點頭哈腰,像是撿了個大便宜。
蕭戰送他們出門,看著四輛馬車先後駛出巷口,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二狗從旁邊冒出來,湊到蕭戰耳邊,壓低聲音說,「四叔,您剛才說『不想辦』的時候,我怎麼感覺您在憋笑?」
蕭戰瞥了他一眼,「你看錯了。」
二狗說,「我沒看錯。您眼睛都在發光。」
蕭戰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二狗,正月十六你跟我去科學院。特訓班第一個項目,你來負責。」
二狗愣了一下,「我負責什麼?」
「體能訓練。每天五公裡越野,一百個俯卧撐,一百個仰卧起坐,一百個深蹲。你當年怎麼練的,就給他們怎麼練。」
二狗的臉一下子垮了,像被人拿熨鬥燙了一下。「四叔,那幫公子哥兒,能受得了嗎?」
蕭戰頭也不回地說,「受不了也得受。五千兩銀子呢,不能白收。得讓他們覺得值。」
二狗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四叔,那我能不能收個『教官費』?」
蕭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危險的笑意。「你再說一遍?」
二狗立刻改口,「我說著玩的!四叔您別當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