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廟會奇遇
逛著逛著,一陣叫好聲傳來,人群中炸開一個口子,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好!」「再來一個!」「厲害!」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樹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振邦從二狗脖子上探出頭,脖子伸得老長,像隻被拎著脖子的鵝,使勁往裡看。
人群中央,一個壯漢光著膀子,躺在一條釘闆上。釘闆上的釘子密密麻麻,每個都有手指那麼長,釘子尖朝上,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壯漢的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花崗岩的,足有百來斤,石頭表面還刻著「泰山石敢當」五個大字,筆畫粗獷有力,一看就是從哪個建築工地上順來的。石頭的稜角壓進肉裡,胸口的皮膚被壓得發白。
另一個壯漢,比他高半個頭,膀大腰圓,胳膊比他大腿還粗,雙手掄起一把大鐵鎚。鐵鎚的鎚頭像個小西瓜,錘柄有手臂那麼長,舉起來的時候,圍觀的人群齊聲驚呼,有膽小的女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胸口碎大石!」高壯漢大喝一聲,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他一鎚子砸下去——砰!
那聲音沉悶又響亮,像是有人拿大鼓在耳邊敲了一下。石頭應聲而碎,碎成幾塊,嘩啦啦地從壯漢胸口滾落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圍觀的人齊聲叫好,掌聲震天,比剛才的叫好聲還大,震得蕭戰的耳朵嗡嗡響。
壯漢站起來,拍拍胸脯,毫髮無傷,胸口隻有幾道紅印子,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幾下。他朝四周拱了拱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一個大冷天光膀子的硬漢,笑容憨厚得像個莊稼漢。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捧著一個銅鑼,挨個收賞錢,銅鑼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銅闆銀角子落了一堆,已經堆成小山了。
振邦拉著蕭戰的衣角,小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好奇。「爹,他疼不疼?那麼大的石頭砸下去,會不會砸扁了?」
蕭戰蹲下來,跟他平視,「不疼。練過氣功的。氣功知道是什麼嗎?就是把氣憋在身體裡,讓身體變得像鐵一樣硬。」
振邦說,「什麼是氣功?氣在哪裡?怎麼憋?我能學嗎?」
蕭戰想了想,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就是……憋氣。深呼吸,吸一大口氣,憋住,別吐出來。憋住了,身體就不疼了。你試試?」
振邦深吸一口氣,腮幫子鼓得像隻青蛙,臉憋得通紅,眼珠子都凸出來了,憋了大概五秒鐘,實在憋不住了,噗地一下噴了出來,噴了蕭戰一臉口水。
「爹,我憋不住!憋氣好難受!不行了!」
振邦果斷扭過頭去,不接這一茬。他指著那個舉著銅鑼的小孩,「爹,那個小孩也能練氣功嗎?他好小,跟我差不多大。」
蕭戰說,「他練的不是氣功,是收錢。那個比氣功賺錢快。你要不要學?」
振邦想了想,認真地說,「不要。收錢太累了,一直舉著銅鑼,胳膊酸。」
五寶站在一旁,面無表情,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她的眼睛盯著那個壯漢,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從裡到外看穿。
蕭戰湊過去小聲說,「五寶,你緊張什麼?又沒人劫法場。就是胸口碎大石,廟會標配,年年都有。」
五寶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那是她感到某種危機時會有的細微變化。「我看那個碎大石的不對勁。他躺下去的時候,釘闆上的釘子歪了兩根。剛才站起來的時候,釘闆上的血槽是空的。」
蕭戰愣了一下,湊近一看。人群散開了一點,他看見壯漢躺過的釘闆上,確實有兩根釘子歪了,釘頭歪向一邊,根本戳不到皮膚。另外幾根釘子上有點紅色的東西,但不是血,是紅藥水,陽光下一照就看出來了。
「五寶,你眼睛真毒。」蕭戰豎起大拇指。
五寶說,「職業習慣。壞人看多了,看誰都像有問題的。這是職業病,治不好。」
蕭戰拍了拍她肩膀,手碰到她肩膀的時候感覺她綳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大過年的,收了神通,好好玩。今天不抓賊,隻吃。他們就是討個生活,不是真要刺殺誰。碎大石的都是江湖藝人,靠手藝吃飯糊口,不容易。」
五寶沉默了三秒鐘,手從刀柄上鬆開了,指節由白轉紅,血液重新流回去。「知道了。我去買串糖葫蘆。哪家好吃?」
逛到相聲攤前,兩個長袍先生站在一張小桌子後面,一胖一瘦,胖的圓臉大肚子,瘦的尖嘴猴腮,光看這造型就已經很有喜劇效果了。
胖演員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袍子撐得滿滿的,像個裝了大西瓜的麻袋。瘦演員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袍子空蕩蕩的,像個晾衣架上掛了塊布。
胖演員一拍醒木,「列位看官,過年好啊!今兒個給您說一段,說的是一個書生過年想藏私房錢的故事。」
瘦演員接話,「藏私房錢?這可新鮮。我聽說書生的錢不都歸媳婦管嗎?」
胖演員擠眉弄眼,臉上的表情豐富得像在演啞劇,「對!是歸媳婦管。但架不住他想藏啊。他偷偷攢了半年的私房錢,足足有五兩銀子。五兩!夠他吃半年的羊肉串了。他把銀子藏在床底下,上面蓋了三層舊鞋墊,自以為萬無一失。」
瘦演員說,「然後呢?被發現了吧?」
胖演員一拍醒木,「媳婦說,你藏的銀子呢?書生想,媳婦怎麼知道的?肯定是隔壁老王告的密。他說,在床底下。媳婦一掀床單——沒有。」
瘦演員接,「床上誰?」
胖演員不理他,繼續說,「書生說,可能在米缸裡。媳婦一掀米缸蓋——還是沒有。書生急了,不知道藏哪兒了,翻遍了整個屋子,滿頭大汗。」
瘦演員說,「到底藏哪兒了?」
胖演員說,「在靴子裡。媳婦把靴子倒過來,嘩啦啦掉出十幾文銅闆,還有一張小紙條。打開紙條一看——『大年初一王府井廟會小吃攤,羊肉串十串,已付訂金三文,餘款十二文。』」
瘦演員接,「這是私房錢還是儲蓄罐?還寫紙條?」
胖演員說,「書生說了,這叫計劃消費。先付訂金,後付尾款,合理規劃支出,避免衝動消費。」
全場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拍大腿,有人捂肚子,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振邦聽不懂,但他看別人笑,他也跟著笑。他笑得最響,嘎嘎嘎的,像個開了擴音器的小喇叭,把旁邊老太太懷裡抱著的小孫子嚇得一哆嗦,哇地哭了出來。
老太太趕緊哄孫子,「乖寶不哭,那個小哥哥不是壞人,他就是……笑得聲音大了點。」
蕭戰趕緊把振邦攬過來,捂住他的嘴,「你笑什麼呢?你聽得懂?你知道什麼叫私房錢嗎?
逛過相聲攤,人群又熱鬧了一陣,笑聲還沒散盡,前面又傳來一陣叫好聲,比剛才胸口碎大石的動靜還大。振邦騎在二狗脖子上,手搭涼棚往那邊張望,扯著嗓子喊:「爹!那邊有人頂碗!頂了好高好高!比咱家煙囪還高!」
蕭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人群圍了一個大圈,圈中央的空地上,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站在一張晃晃悠悠的長凳上,腦袋上摞著一疊碗,少說有八九個,白瓷碗在陽光下泛著光,疊成一柱,穩穩噹噹。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襖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紮了兩條麻花辮,辮梢系著紅繩,紅繩已經褪色成了粉白色。她身材瘦小,像根豆芽菜,但腰闆挺得筆直,脖頸綳得緊緊的,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小白楊。
小姑娘的腳下,長凳下面還墊著兩塊磚頭,把那凳子又擡高了一截。整個人懸在半空中,看著就讓人捏一把汗。她每做一個動作,底下就「好——」的一聲,銅錢叮叮噹噹扔進銅鑼裡,像下餃子似的。
「這姑娘有股子韌勁兒。」蕭戰停下腳步,「看看。」
振邦拍手叫好,小手拍得通紅,二狗脖子被他拍得生疼,齜牙咧嘴又不好說什麼。四丫已經舉起了畫闆和畫筆,單眼眯著找角度,嘴裡念叨:「這個好,這個有故事,老派雜技藝人,傳統技藝面臨失傳,配上這張圖片,絕對能上頭條,標題就叫《廟會上的頂碗人》。」
三娃推了推眼鏡,仰頭數碗,「一、二、三……九個。她能頂九個?這重心怎麼穩的?我在平地上端九個碗都端不穩,走兩步就得掉。」他脖子仰得酸了,低頭揉揉,又忍不住擡頭看。
五寶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神卻時不時掃向人群外圍,職業習慣,改不了。她看了一圈,確認沒有可疑人物,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個小姑娘身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
小姑娘的娘就站在旁邊,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胳膊肘上打著補丁,但補丁縫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個手巧的人。她手裡拿著一個銅鑼,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嘴不停地吆喝:「各位大爺大娘,行行好,賞口飯吃!丫頭練了三年了,好不容易練會了這套活,今兒個過年,給各位爺添個樂子!」
她吆喝的間隙,眼睛一直盯著女兒,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凍的,是緊張。每看到女兒身子晃一下,她的心就揪一下,手裡的銅鑼都忘了敲。
蕭戰看著那婦人眼角的細紋,忽然想起蘇婉清說起過——年前有個從山東逃荒過來的母女,在永樂坊一帶賣藝,問了老吳,老吳說聽說過,但沒見過,大概是沒到國公府這一帶來過。眼前這對母女,從口音到神色,都對得上號。
小姑娘開始做最難的動作了——她慢慢彎下腰,一條腿擡起來,整個人呈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腦袋上的碗紋絲不動。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連小孩都不鬧了。四丫的相機咔嚓咔嚓響個不停,三娃緊張得攥緊了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