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蕭戰巡查紡織廠——水泥地上的野心
紡織廠的主體建築竣工那天,蕭戰站在大門口,叉著腰,仰著頭,像個剛蓋完新房的土財主。
鐵門是工學院焊的,黑漆刷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門楣上祥瑞紡織四個大字,鐵水澆鑄的,凸出來老高,在陽光下閃著光,晃得人眼睛疼。二狗在旁邊數了數,那四個字加起來用了足足八十斤鐵水,夠打二十把菜刀。
四叔,咱這廠子可真大。二狗仰著頭,脖子咯吱響了一聲,比咱們祥瑞莊的糧倉還大兩倍。您這是要養多少頭……多少工人啊?
蕭戰沒理他,擡腳就往廠裡走。腳下是水泥路,灰撲撲的,但平整得跟鏡面似的,走在上面穩穩噹噹,連泥點子都濺不起來。
二狗跟在後面,忍不住跺了跺腳,咚咚響:四叔,你看咱這路修得比城裡有些街道都強。我聽說東城那條主街,下雨天馬車陷進去,得用八匹馬拉才能出來。
路不好,運原料的闆車怎麼走?蕭戰頭也不回,下雨天泥濘了,輪子陷進去,一車棉花推半天。耽誤工時,浪費人力。修一次路,管十年。劃算。
劉鐵鎚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又站起來,表情凝重得像在檢查船底有沒有漏洞:國公爺,這路比船廠的碼頭還結實。屬下在西南船廠修碼頭,用的也是水泥,但沒這麼厚。您這水泥摻了多少沙子?比例多少?
三份沙子,一份水泥,一份石子。蕭戰說,拌均勻了,澆上去,等幹了,坦克都壓不壞。
劉鐵鎚撓撓頭:坦克是什麼?
蕭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一種……鐵做的牛。很大,很兇,拉不動的那種。
劉鐵鎚恍然大悟:哦,鐵牛!屬下見過,廟裡那種,鎮水用的。國公爺您要造鐵牛?
蕭戰嘴角抽了抽,沒再解釋。
三個人往裡走,迎面是一排排高大的廠房。青磚灰瓦,窗戶開得又大又多,玻璃擦得鋥亮,陽光透進去,把廠房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裡面藏著太陽。廠房之間有空地,空地上鋪著碎石子,種著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跟軍營似的,連根雜草都看不見。
二狗一邊走一邊在本子上記,嘴裡念念有詞:廠房七棟,原料庫兩棟,成品庫兩棟,宿舍四棟,食堂一棟,幼兒園一棟……他寫到幼兒園的時候,筆停了一下,擡頭看著蕭戰,一臉茫然,四叔,咱在廠裡建幼兒園,不知道能用上嗎?你說廠裡還得有看孩子的?
蕭戰說,女工的孩子沒人帶,帶到廠裡來,放在幼兒園,有專人看著。這樣女工才能安心幹活。
二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傻:四叔,您想得真周到。連孩子都管了。我娘要是知道有這地方,當年也不至於把我拴在桌腿上,自己去地裡幹活。
蕭戰說:不是周到,是沒辦法。女工十四五歲就結婚生孩子大有人在,孩子小,沒人帶,她們出不來。不出來,咱們招不到人。招不到人,廠子開不起來。開不起來,賺不到錢。所以,幼兒園不是福利,是投資。是……是不得不花的錢。
劉鐵鎚在旁邊聽著,咂了咂嘴,牙籤在嘴裡轉了一圈:國公爺,您這話說得,屬下聽著心裡熱乎乎的。但仔細一想,還是算賬。您這人,什麼事都能算成賬。連孩子都能算成賬。
蕭戰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不算賬,怎麼活?走吧,進去看看生產線。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什麼叫厲害。
他說的時候,語氣平淡,但二狗和劉鐵鎚都聽出了一種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小孩子剛拼好一個複雜的積木,急著要給人看。
主廠房是最大的一棟,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長。蕭戰推開大門,裡面空蕩蕩的,還沒放機器,但地面已經鋪好了,水泥磨得光溜溜的,能照見人影。牆刷得雪白,房樑上掛著燈籠,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葡萄,雖然還沒點亮,但看著就讓人想象晚上亮起來的樣子。
二狗站在門口,看著這片空曠的空間,腦子裡想象著機器擺滿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激動。他扭頭問蕭戰:四叔,機器什麼時候到?
周師傅那邊已經在做了。蕭戰走到廠房中間,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第一批五十台,下個月初就能到位。先裝這邊,那邊的廠房等第二批。
他轉過身,指著從門口往裡延伸的方向,開始比劃,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線。
二狗,你看。從這邊開始,是原料區。棉花、麻、羊毛,都堆在這兒。然後往裡面走,是梳棉區。把棉花梳松、梳直,去掉雜質。再往裡面,是紡紗區。把梳好的棉條紡成紗線。再往裡面,是織布區。把紗線織成布。再往裡面,是染色區。把白布染成各種顏色。最後,是成品區。疊好、打包、入庫。
他一邊說一邊走,腳步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二狗和劉鐵鎚跟在後面,像兩個跟著先生春遊的學生,東張西望,眼睛都不夠使。
蕭戰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種你們肯定不懂但我還是要說的表情:這叫流水線。原料從這頭進去,布從那頭出來。中間不用搬來搬去,不用東一堆西一堆。每一步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工人不用來回跑,效率就上來了。
劉鐵鎚撓撓頭,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國公爺,屬下明白了!就像船廠做零件,一個人專做齒輪,一個人專做連桿,做完了送到組裝車間。您這個,是把做布的過程也拆開了!
蕭戰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對。拆得越細,效率越高。一個人幹十樣活,樣樣稀鬆。一個人幹一樣活,十遍百遍,就成了專家。專家幹活,又快又好。
二狗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記完了,他擡起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四叔,咱們做的衣裳,什麼尺寸?大中小?
蕭戰說:偏大。不做太合身的。
二狗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停在半空:為什麼?合身的不是更好看嗎?人穿上去精神,顯身材。
蕭戰笑了,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心酸。他走到窗邊,指著遠處祥瑞莊的方向,那裡有幾間農舍,炊煙裊裊,一個農婦正背著柴火往家走。
二狗,你知道普通百姓買衣裳,怎麼買嗎?
二狗想了想:去布莊扯布,回來自己做。或者買現成的。
現成的,他們買大的,不買合身的。蕭戰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抱胸,知道為什麼嗎?
二狗搖頭。
蕭戰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大了幹活舒展。彎腰、伸胳膊、蹲下,都不拘束。小了,一彎腰,後背繃緊了,咯吱窩勒得慌,喘不上氣。農民下地、工人搬磚,動作大,衣裳小了,就是捆著手腳幹活。
他頓了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大了可以傳給孩子。這身衣裳,爹穿小了,兒子穿。兒子穿小了,孫子穿。一件衣裳穿三代,補丁摞補丁,但還能穿。小了,隻能給更小的孩子,但更小的孩子不一定有。沒有,就浪費了。百姓窮,浪費不起。
二狗沉默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穿的也是他爹的舊衣裳。袖子卷了好幾圈,褲腿也卷了好幾圈,走起路來跟踩高蹺似的,摔過不少跤。那時候不覺得苦,因為周圍的孩子都那樣,大家都像唱戲的,袖子甩來甩去。現在想想,心裡有點酸,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
四叔,您說得對。他聲音低了下去,百姓買衣裳,都買大的。咱們的衣裳,也得做大號的。
蕭戰說:對。但也不能太大。太大費布料,成本高。咱們要找一個平衡點——比合身的大一寸到兩寸,穿上去不顯得空,但幹活舒服,傳給孩子也能穿。這叫……這叫懂人心。
劉鐵鎚在旁邊插嘴,一臉感慨,聲音都有點啞了:國公爺,您說的這個,屬下小時候也經歷過。屬下穿的是大哥的舊衣裳,大哥穿的是爹的舊衣裳。一件衣裳穿十幾年,補丁摞補丁,到最後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像塊抹布。屬下那時候就盼著,什麼時候能有一件自己的新衣裳,不用撿別人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後來到了船廠,掙了錢,買了一件新衣裳,青色的,穿著去相親。那姑娘看了一眼,說你是來相親的還是來幹活的?轉身就走了。屬下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衣裳太大,看著邋遢,不像正經人。
二狗笑了:劉師傅,您這故事,怎麼沒聽您說過?
劉鐵鎚擺擺手,老臉一紅,像是被人揭了短:丟人。不說了。反正後來沒成。那姑娘嫌屬下土。屬下現在想想,幸虧沒成。成了,哪有今天?說不定現在還在村裡種地呢。
蕭戰沒笑,隻是拍了拍劉鐵鎚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劉師傅,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後咱們廠裡的衣裳,你隨便穿。想穿什麼穿什麼,穿一身換一身,沒人說你土。
劉鐵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眶有點紅:國公爺,您這話,屬下記著了。屬下要穿西服,那種洋人的衣裳,穿著精神。
蕭戰說,等投產了,給你做一套。免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