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宿舍、食堂與幼兒園——窮人的尊嚴
從廠房出來,蕭戰帶著他們去看宿舍。
宿舍在廠區東邊,四棟樓,每棟三層。灰磚白牆,窗戶明亮,門口鋪著水泥路,路邊種著冬青,樓與樓之間有晾衣繩,鐵絲綳得緊緊的,上面還掛著幾個木夾子,風吹過,夾子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演奏什麼樂曲。
四叔,這是給女工住的?二狗問,聲音裡帶著點羨慕。他自己住的是祥瑞莊的老宅,雖然也不差,但跟這新樓比,還是差了一截。
蕭戰說:對。八個人一間,裡面桌椅闆凳齊全。床是上下鋪,木頭的,結實得很。每人一個櫃子,放私人物品。還有臉盆架、毛巾架、茶壺茶杯,一應俱全。
他們走進一棟宿舍樓,推開一間房門。裡面空蕩蕩的,還沒住人,但床已經擺好了,上下鋪,一共四張,八個人。桌子是長條桌,能坐八個人,椅子也是八把,擺得整整齊齊,像是要迎接什麼檢查。牆上刷了白灰,地面是水泥的,掃得乾乾淨淨,連根頭髮絲都看不見。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新鮮的木頭味。
劉鐵鎚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又走到床邊,按了按床闆,床闆紋絲不動,結實得很。他轉過身,看著蕭戰,表情凝重,像是在檢查什麼重要設備。
國公爺,這宿舍,比船廠的好太多了。船廠的宿舍,十二個人一間,上下鋪,連桌子都沒有。工人吃飯都在床上吃,油湯灑一被子,洗都洗不掉,晚上聞著香味睡覺。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跟豬圈差不多。
蕭戰說:所以本官要建好的。工人住得舒服,幹活才有勁頭。幹活有勁頭,產量才高。產量高,利潤才多。利潤多,才能給工人漲工錢。漲了工錢,工人更賣力。這是……這是互相的。你對工人好,工人對你好。
劉鐵鎚豎起大拇指,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有點複雜:國公爺,您這套,屬下服了。
蕭戰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咱們把條件搞好,工人來了就不想走。不想走,就安心幹。安心幹,手藝就精進。手藝精進,產量就高。這是……這是長遠賬,不是眼前賬。
出了宿舍樓,旁邊就是食堂。食堂也是一棟獨立的建築,一層是大廳,擺著幾十張長桌長凳,能同時容納兩百人吃飯。廚房在隔壁,竈台、鐵鍋、蒸籠、案闆,一應俱全,牆上還貼著瓷磚,白得晃眼。蕭戰推開廚房的門,裡面乾乾淨淨,竈台上還沒生過火,但鍋碗瓢盆已經擺好了,鋥光瓦亮。
食堂免費。蕭戰說,一天三頓,葷素搭配。早飯稀飯鹹菜,午飯有肉,晚飯管飽。工人不用自己帶飯,不用自己生火做飯。省下來的時間,可以休息,可以帶孩子,可以看書學習。甚至可以……可以發獃。發獃也是休息,休息好了,第二天幹活有勁。
二狗說:四叔,您這成本又高了。免費吃飯,一個月得多花多少銀子?一百兩?兩百兩?
蕭戰說:多花一百五十兩。但換來的是工人穩定、效率高、事故少。值了。再說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工人效率高了,產量大了,多出來的利潤,遠遠超過一百五十兩。這是……這是會算賬的人算的賬。
二狗在本子上寫下會算賬的賬,劃了兩道線,然後問:四叔,那如果工人故意吃很多,把食堂吃垮了呢?
蕭戰笑了:一個人能吃多少?就算他敞開肚皮吃,一天能吃三斤米?五斤?吃撐了,他幹活還幹得動嗎?幹活幹不動,月底考評就低,獎金就沒了。這是……這是他自己吃虧。聰明人不會這麼幹,隻有傻子才會。傻子,咱們廠不要。
最後,他們去了幼兒園。
幼兒園在宿舍區和廠房之間,一棟平房,圍著一個院子。院子裡有滑梯、鞦韆、沙坑,都是木匠做的,雖然簡陋,但結實。滑梯是木闆拼的,刷了紅漆,滑道磨得光溜溜的。鞦韆是輪胎做的,用繩子掛在橫樑上,晃晃悠悠的。沙坑裡堆著細沙,旁邊還放著幾個小鏟子、小桶,顏色鮮艷,看著就招孩子喜歡。
四叔,這幼兒園,是不是太超前了?二狗看著那些遊樂設施,眼睛都直了,我們小時候玩的是泥巴,和尿泥,摔泥炮。
蕭戰說:超前嗎?不超前。很多女人十五六歲就結婚生孩子,孩子小,沒人帶,她們出不來。出不來,咱們招不到人。招不到人,廠子開不起來。所以,幼兒園不是福利,是……是開門鑰匙。沒有這把鑰匙,門打不開。
劉鐵鎚蹲在沙坑邊上,抓起一把沙子,看著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像是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在流逝。他忽然說:國公爺,屬下小時候要是有這麼個地方,屬下也不至於去打鐵。說不定能讀點書,識幾個字,現在當個大管事,不用天天跟鐵疙瘩打交道。
蕭戰說:你現在也不晚。等你生了孩子,送這兒來。免費。孩子在這兒玩,學東西,你安心幹活。等孩子大了,說不定能讀書,能考學,能當大官。到時候,你就是官老爺的爹,威風得很。
看完了一圈,三個人站在廠區的空地上。夕陽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三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蕭戰仰頭看著天上的雲,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是一匹巨大的綢緞。二狗低頭看著本子上的記錄,密密麻麻的,比賬本還亂。劉鐵鎚雙手叉腰,打量著四周,嘴裡叼著那根已經嚼爛的牙籤。
劉師傅,你覺得咱們這紡織廠修建得如何?蕭戰轉頭問道,語氣平淡,但眼神裡藏著期待。
劉鐵鎚點點頭,豎起大拇指,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吃了什麼味道奇怪的東西:挺好,是挺好。但是——也有點兒太好了吧?國公爺,您這又是水泥路、又是大廠房、又是宿舍、又是食堂、又是幼兒園。屬下在西南船廠,住的還是茅草屋呢,下雨天得用盆接漏。哎呀,這麼一比,感覺咱們以前過的,狗都不如。不對,狗還知道找乾地方睡覺呢。
蕭戰一撇嘴,笑了:狗都不如?您這是罵本官呢?罵本官把你們當狗?
劉鐵鎚趕緊擺手,牙籤從嘴裡掉出來,他趕緊撿起來,又塞回去:不是不是。屬下是誇您。誇您把廠子建得好。就是覺得——太好了,好得有點不真實。像是做夢,怕一覺醒來,還是茅草屋。
蕭戰收了笑,認真地說:劉師傅,本官跟你說實話。本來招女工就困難,如果再修得差一些,誰願意來這兒幹活?誰願意把自家閨女、自家媳婦送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地方?老百姓雖然窮,但不傻。他們知道哪裡好,哪裡不好。建得好,是為了讓她們放心。放心了,才來。來了,才能幹活。幹了活,才能出布。出了布,才能賺錢。這一套,缺一不可,少一環就轉不動。
劉鐵鎚點點頭,又問:國公爺,屬下有個問題。招女工,比招男工便宜嗎?
蕭戰說:便宜。男工一個月要二兩銀子,女工隻需要一兩半。而且女工手巧,幹紡織的活,比男工還要好。手細,心細,織出來的布平整、均勻,像鏡面似的。男工手粗,織出來的布粗糙,紋路亂,賣不上價。
劉鐵鎚表情凝重,像是在思考什麼國家大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真的困惑:女人竟然這樣省錢嗎?那為什麼報社不用女記者呢?屬下的意思,女記者寫文章,會不會更細膩、更感人?寫那些家長裡短、兒女情長,女人比男人懂吧?
蕭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無奈:女記者?不是沒讀過書嗎?大夏讀書的女子,少之又少。讀了書的大家閨秀,哪個願意天天出來拋頭露面?在家裡綉繡花、彈彈琴、看看賬本,不好嗎?再說了,報社那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魚龍混雜。大家閨秀去了,家裡人能放心?名聲還要不要了?
劉鐵鎚表情有些遺憾,咂了咂嘴,像是很可惜什麼美味沒吃到:那就可惜了。屬下看《京都雜談》,覺得那些文章寫得好,但有時候太硬,像鐵闆一塊。要是女記者寫,說不定更好看,軟一些,像棉花一樣。
蕭戰感嘆道:是啊,咱們報社還沒制服呢。這次應該在紡織廠定製一套。統一著裝,看著專業,走出去人家知道是咱們的人。
劉鐵鎚說:啥制服?
蕭戰說:就是統一的衣服。一樣的顏色,一樣的款式。報社的人出去採訪,都穿一樣的。別人一看,就知道是記者。既體面,又方便,還威風。
劉鐵鎚撓撓頭:那敢情好。屬下能不能也做一套?穿著去船廠,威風威風,讓那些老夥計看看,屬下現在也是國公爺身邊的人了。
蕭戰笑了:行。等紡織廠投產了,給您做一套。免費的。不過您得答應,穿上了不許打架,打架撕破了,自己縫。
劉鐵鎚嘿嘿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屬下不打架了,早就不打了。現在屬下是文明人,動口不動手。
二狗在旁邊插嘴:四叔,您剛才說的那個制服,是西服嗎?您之前提過的,洋人的衣裳。
蕭戰點點頭:對。西服。本官想在紡織廠試試,做一些西服出來。賣給洋人,也賣給大夏的年輕人。穿著精神、利索,不像長袍那麼拖沓,幹活不方便。而且……而且顯得專業,像正經做事的人。
二狗說:四叔,您怎麼什麼都懂?種地您懂,打仗您懂,造機器您懂,連做衣裳您都懂。您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三個人又往前走,走到成品倉庫門口。蕭戰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們,夕陽把他的臉染成了金色。
劉師傅,等咱們紡織廠建好了,不但要賣衣裳、賣布料,還要賣紡織機。
劉鐵鎚愣了一下,牙籤又掉出來了,這次他沒撿:賣紡織機?就是老周在閱兵儀式上展示的那種?
蕭戰說:對。現在紡織機已經改成流水線作業了,各個零件單獨做,做完送到咱們這裡組裝。有需要的客戶,直接來訂貨,咱們現場組裝交貨。一台機器,賣一千兩,利潤也很豐厚。比賣布還賺錢。
劉鐵鎚急了,臉漲得通紅:國公爺,紡織機賣給他們,那我們賺的錢不就少了嗎?咱們自己留著生產多好?壟斷市場,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他們想買,求著咱們,咱們還不一定賣呢。
蕭戰搖搖頭,笑了。他拍了拍劉鐵鎚的肩,語氣像在教一個倔強的孩子,耐心但不容置疑。
劉師傅,一時一地的蠅頭小利,不應該放在眼前。新式紡織機的推廣,利國利民。這對我們來說也有好處。一旦新式紡織機推廣全國,衣物的價格便會迅速下滑。衣物的價格下跌,百姓自然願意購買。百姓願意購買,需求就大了。需求大了,在衣物之前的所有生產環節都會相應地增加——種棉花的多了,紡紗的多了,染色的多了,運輸的多了。每個人都會從中獲得好處。這是……這是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沒水小河幹。咱們要做大河,不做小河。
劉鐵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了一會兒,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起來:國公爺,您說得對。屬下隻看到眼前的銀子,沒看到長遠的買賣。屬下膚淺了,鼠目寸光,井底之蛙。
蕭戰說:不是膚淺。是站得不夠高。站高了,就能看遠了。劉師傅,您以後站得高了,也會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