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金海衛
就在石小虎快馬加鞭,一路詢問,好不容易找到那座看起來有些破敗、牆皮剝落的金海衛衛城,氣喘籲籲地向城門洞口那幾個歪戴帽子、抱著長矛打哈欠的兵士說明情況,要求立刻見當值的最高長官彙報緊急軍情時,他遭遇的是一連串令人火冒三丈的推諉和怠慢。
「啥?倭寇?還全殲了?」一個領頭模樣的老兵油子掏了掏耳朵,斜眼看著風塵僕僕的石小虎,臉上寫滿了「你逗我玩呢」的表情,「小子,你哪個部分的?可有公文?腰牌呢?」
石小虎強壓著火氣:「我們是新任剿倭副帥蕭國公麾下!有緊急軍情,必須立刻面見你們千戶大人!倭寇就在幾十裡外的李家坳,剛被我們打完,但恐有殘餘,需立刻派兵巡防!」
「蕭副帥?沒聽說過。」老兵油子撇撇嘴,「千戶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大人正在後堂歇午覺呢!雷打不動!懂不懂規矩?等著吧,等大人睡醒了,心情好了,我再去給你通傳。」說完,竟不再理會石小虎,自顧自地和旁邊幾個兵士擠眉弄眼,低聲嘲笑:「還全殲倭寇?吹牛不上稅!肯定是哪裡來的潰兵或者鄉勇,殺了幾個毛賊就來冒功!」
石小虎氣得拳頭攥緊,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但想起蕭戰的囑咐,硬生生忍住了,隻能焦躁地在城門洞裡來回踱步。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眼看日頭偏西,他才終於被一個懶洋洋的小兵引著,走進了衛城衙門。
衛城衙門後堂,一股慵懶奢靡的氣息撲面而來。當值的孫千戶,一個肚滿腸肥、眼袋浮腫的中年軍官,正悠閑地蹺著二郎腿,用小指長長的指甲剔著牙縫,旁邊桌上還擺著沒喝完的茶水和幾碟精緻點心。
聽完石小虎強忍怒氣的彙報,孫千戶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都沒完全擡起來,慢條斯理地、帶著濃重口音官話說道:「哦?李家坳?二三十個倭寇?還被你們……『全殲』了?」他特意在「全殲」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充滿了譏諷。
他轉過頭,對旁邊幾個同樣一臉諂媚、無所事事的屬下笑著說道:「聽見沒?兄弟們?二三十個兇神惡煞的倭寇,被這位小兄弟和他的人『全殲』了?呵呵,這牛吹得,都快把房頂掀嘍!那些倭寇是什麼角色?那是海裡來的鯊魚,山上下來的惡狼!兇悍得很吶!咱們衛所的弟兄,哪個見了不得小心應付?有時候迫不得已,暫避鋒芒,那也是兵法策略!」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後擺出一副「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的架勢,對石小虎進行「諄諄教誨」:「小兄弟啊,年輕氣盛,想立功,本官理解。但是,要實事求是嘛!你看啊,這倭寇呢,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等我們這邊集合兵馬,擂鼓聚將,再浩浩蕩蕩開過去,黃花菜都涼了!他們早就搶完東西,坐上小船,跑得無影無蹤嘍!大海茫茫,你讓我上哪兒找去?這不是大海撈針嗎?」
他頓了頓,攤開雙手,一副「我很為難」的樣子:「就算……就算萬一碰上了,那免不了就是一場惡戰,刀槍無眼,死傷難免。為了幾個窮哈哈的漁民村子,讓咱們衛所的弟兄們去流血犧牲,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劃不來嘛!依本官看啊,不如等等,等他們鬧騰完了,咱們再去安撫一下百姓,統計一下傷亡損失,寫個詳細的奏報,向朝廷申請點錢糧賑濟。這流程,它不對嗎?它穩妥啊!」
那幾個屬下立刻像應聲蟲一樣紛紛附和:
「千戶大人高見!體恤下屬,老成謀國!」
「就是!何必跟那些亡命之徒一般見識,徒增傷亡?」
「安撫百姓,申請賑濟,這才是正經父母官該做的事嘛!」
石小虎聽著這番無恥之極的言論,看著孫千戶那副油鹽不進的嘴臉,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再也忍不住,指著孫千戶怒喝道:「你!你們這分明是畏敵如虎,玩忽職守!置百姓生死於不顧!我要向蕭副帥,向朝廷參你們!」
孫千戶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哪裡來的野小子,敢在本官這裡大呼小叫,指手畫腳?!來人啊!把他給我『請』出去!好好『教導』一下他什麼是規矩!」立刻有兩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上前,架起石小虎就往外拖。
看著石小虎被拖走時那憤怒和不甘的眼神,孫千戶啐了一口唾沫,冷哼道:「什麼東西!還蕭副帥?聽都沒聽過的名號,也敢在金海衛的地盤上撒野?」他根本沒把什麼空降的「副帥」放在眼裡,東南官場盤根錯節,上下其手,早就鐵闆一塊。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過路神仙,能掀起什麼風浪?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他甚至美滋滋地盤算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要是……要是那小子說的是真的,真的宰了二十多個倭寇,這可是實打實的戰功啊!雖然數量不多,但操作空間很大啊!要是能想辦法把這功勞運作一下,攬到自己頭上,或者更穩妥點,獻給指揮使大人……那豈不是升官發財,指日可待?到時候上下打點,皆大歡喜!至於那個什麼狗屁蕭副帥?哼,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比如「情報有誤」、「誇大其詞」,或者乾脆給他點銀子堵住他的嘴,諒他一個外來戶,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也不敢紮刺!想到這裡,孫千戶彷彿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和閃亮的官帽在向自己招手,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被拖出衙門的石小虎,在離開時瞥見的金海衛內部景象,更是讓他心涼了半截。校場上空無一人,雜草叢生;兵器架上那些長矛大刀,大多銹跡斑斑,彷彿幾十年沒動過;偶爾看到的幾個士兵,要麼無精打采地靠在牆根曬太陽捉虱子,要麼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賭錢,吆五喝六,嘻嘻哈哈,對所謂的「倭寇警報」和剛才衙門的衝突充耳不聞,彷彿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嘿,孫千戶又把人轟走了?」
「正常操作!哪次不是這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是福嘛!」
「聽說這次來的還是個什麼副帥?帶著京城的口音?」
「副帥?呵呵,甭管他什麼帥,在咱們金海衛,是龍得盤著,是虎得卧著!不懂這裡的規矩,寸步難行!」
整個金海衛,從軍官到士兵,都瀰漫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惰性、腐敗和麻木不仁。
孫千戶志得意滿,打著他的如意算盤,將倭寇的威脅和可能的戰功都視為自己仕途的墊腳石和囊中之物。他不知道的是,他這次傲慢踢到的,絕非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或者不懂事的愣頭青,而是一塊燒得通紅、隨時可能爆炸的烙鐵,一個信奉「能動手就盡量別吵吵」、並且剛剛被倭寇勾起了跨越時空怒火的混世魔王。蕭戰的耐心,已經在這漫長的等待和石小虎帶回來的消息中,消耗殆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