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二狗連夜準備
二狗把自己關在屋裡,對著桌子上的紙筆發獃。
他從櫃子裡翻出一沓紅紙,是過年寫春聯剩下的,裁得整整齊齊。又找出最好的毛筆,泡開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聘禮清單」。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比平時工整多了,一筆一畫的,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想了想,寫下第一行:「白銀,九千九百九十九兩。」
寫完了,看看,覺得太多了。他爹當年娶他娘,聽說就花了五十兩銀子。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夠買幾十個媳婦了。他劃掉,改成了「九百九十九兩」。
又看看,覺得太少了。劉太醫是太醫院的老前輩,人家閨女金貴得很。九百九十九兩,拿不出手。他劃掉,又改回「9999兩」。
反反覆復改了七八遍,那張紅紙被他劃得亂七八糟,跟鬼畫符似的。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到地上,換了一張新的。
「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就這個數。多了少了都不改。寓意長長久久,吉利。」他自言自語,咬著筆杆子,把「9999兩」寫在第一行,這回沒劃掉。
第二行寫什麼?金器。他想了想,寫了「金鐲子十對,金項鏈十條,金耳環十副」。寫完了,覺得太俗。採薇不是那種喜歡金燦燦的姑娘,她連銀簪子都不戴,戴的是她娘留下的那根舊的。他劃掉「金鐲子十對」,改成了「金鐲子一對」。
第三行:銀器。「銀碗四套,銀筷四雙,銀壺兩把」。寫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銀針一套」。採薇是學醫的,銀針她用得上。
第四行:綢緞。「綢緞五十匹」。寫完了,想起蕭戰說的「量力而行」,又劃掉,改成了「綢緞三十匹」。
第五行:首飾。「珍珠項鏈兩條,玉鐲子一對,紅寶石戒指一枚」。寫紅寶石戒指的時候,他想起劉鐵鎚帶回來的那些寶石,蕭戰給了他幾顆,他一直放在箱子裡沒動。這回正好用上。
第六行:藥材。「人蔘兩株,鹿茸一對,靈芝一棵」。寫完了,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陳皮十斤,枸杞二十斤」。寫完了,又覺得太寒酸,把「陳皮」和「枸杞」劃掉了,改成了「麝香兩錢,牛黃一兩」。
他寫了一張又一張,每張都寫到一半就揉成團扔了。地上很快堆了一地的紙團,跟雪球似的。老吳端著茶進來,差點被絆倒。
「二少爺,您這是在練書法還是寫聘禮?這地上都沒處下腳了。」
二狗頭也不擡:「別吵。我在想。」
老吳把茶放在桌上,蹲下來撿起一個紙團,展開看了看。上面寫著「金鐲子十對」,又劃掉了,改成「金鐲子一對」。他笑了:「二少爺,您這是怕劉姑娘覺得您俗?還是怕她戴不了那麼多?」
二狗說:「她不是那種人。送多了反而不好。她喜歡實在的東西。藥材她肯定喜歡,綢緞她也用得上。金器銀器,意思意思就行。」
老吳說:「那您還寫這麼多張?」
二狗嘆了口氣,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老吳,你說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就想給她最好的,又怕她覺得我顯擺。給少了,怕她爹覺得我小氣。給多了,怕她覺得我俗。怎麼都不對。」
老吳想了想:「二少爺,您別想那麼多。您就把您最想給的寫上,不用管別人怎麼看。劉姑娘看上的是您這個人,不是您的聘禮。您給多少,她都會高興。」
二狗看著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笑了:「老吳,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有道理?」
老吳說:「我跟您這麼多年,多少學了點。」
二狗重新拿起筆,深吸一口氣心中暗嘆「近朱者赤啊」在新的一張紅紙上寫下:
「聘禮清單
一、白銀: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寓意長長久久)
二、金器:金鐲子一對、金項鏈一條(多了怕俗)
三、銀器:銀碗兩套、銀筷兩雙、銀壺一把、銀針一套(採薇行醫用)
四、綢緞:三十匹(夠做四季衣裳)
五、首飾:珍珠項鏈一條、玉鐲子一對、紅寶石戒指一枚(寶石是四叔給的)
六、藥材:人蔘一株、鹿茸一對、靈芝一棵、麝香兩錢、牛黃一兩(劉太醫用得著)
七、傢具:金絲楠木桌椅一套(皇上賞的,借花獻佛)
八、……(留白,想到了再添)」
寫完了,他看了三遍,覺得差不多了,又加了一句:「如有不足,隨時補上。」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吹乾,折好,揣進懷裡。然後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忽然又坐下,掏出那張紙,展開,在「八」後面添了一行:「永樂薯種子十斤(採薇想種,給她試試)」
老吳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二少爺,您這是聘禮還是嫁妝?永樂薯種子都寫上了。」
二狗說:「她喜歡種東西。永樂薯好種,不挑地。她要是想種,我就教她。」
老吳搖搖頭,笑了。這孩子,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二狗把那張紙折好,這次沒揣懷裡,而是放在桌上,用硯台壓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比昨晚還圓,還亮,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劉採薇說的那句話——「你得來提親。三媒六聘,一樣不能少。」
他笑了,笑得嘴角翹得老高。
「老吳,」他說,「你說我明天去找四叔,讓他幫我請個媒人。請誰好?」
老吳想了想:「蕭國公認識的人多。禮部的、翰林院的、都察院的,哪個不行?您讓他幫您挑一個。輩分高的、有面子的、會說話的。」
二狗點點頭:「對。得找個會說話的。我這人嘴笨,媒人不能嘴笨。」
老吳說:「那您早點睡。明天一早去找蕭國公。」
二狗應了一聲,躺到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媒人請誰?聘禮單子還有沒有漏的?劉太醫會不會嫌他禮數不周?採薇會不會覺得他太隆重?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土坯。他盯著那塊白灰,忽然想起蕭戰說的話——「你爹娘在天上看著呢。他們高興。」
他笑了,笑得無聲無息。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但心裡踏實了。
明天,去找四叔。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風吹過棗樹,青棗子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沉悶而悠遠。
就在二狗輾轉反側的時候,劉太醫家裡也沒閑著。
劉採薇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二狗送來的那包香料,翻來覆去地看。丁香、豆蔻、肉桂,她用油紙包好,小心地放進抽屜裡,又拿出來,聞了聞,又放回去。
劉太醫坐在對面,手裡拿著本醫書,但眼睛沒看書,看的是女兒。
「採薇,你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劉採薇說:「沒怎麼。爹,您早點睡吧。」
劉太醫放下醫書,看著她:「那個蕭承志,是不是來過了?」
劉採薇低下頭,耳朵尖紅了:「嗯。昨晚上來的。送了點香料。」
劉太醫說:「就送香料?沒說什麼別的?」
劉採薇不說話了。
劉太醫嘆了口氣:「採薇,你跟爹說實話。你是不是認定他了?」
劉採薇擡起頭,看著她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
劉太醫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行。那小子人不錯。老實,踏實,幹事認真。就是嘴笨了點。不過嘴笨好,嘴笨的人不花心。」
劉採薇說:「爹,您同意了?」
劉太醫說:「我同意有什麼用?得看人家來不來提親。他要是連提親都不敢,那就算了。」
劉採薇低下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他說的。他說要來提親。」
劉太醫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那小子,還真敢。行,爹等著。他要是來了,爹好好招待他。他要是敢不來——」他頓了頓,拿起醫書,「爹就去祥瑞莊找他。」
劉採薇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站起來,給她爹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杯,坐在燈下,慢慢喝著。窗外的月亮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她想起二狗昨晚上那副猴急的樣子——跳下馬,站在門口,結結巴巴地說「咱們什麼時候成婚就好了」,說完自己先紅了臉。她當時心裡又好笑又好氣,這人怎麼這麼直接?但心裡是甜的。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棗樹梢頭,像是一個銀盤子。
「爹,」她忽然說,「您說他明天會來嗎?」
劉太醫說:「誰?」
劉採薇說:「蕭承志。」
劉太醫放下醫書,看著她,笑了:「你這麼著急?」
劉採薇臉紅了,轉身就走:「爹,您別說了。我睡了。」
她走進內室,關上門,靠在門闆上,心跳得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她走到床邊,躺下,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臉,隻露出兩隻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的手上。她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分明。她想起二狗那天在龍舟賽上,一把抓住趙公子的手腕,那手多大啊,跟蒲扇似的,但抓她的時候,輕輕的,像是怕捏碎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過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