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並肩入府,執手前行
睿王府門前,紅毯鋪地,張燈結綵。李承弘一身親王吉服,玉冠束髮,長身玉立於高階之上。相較於蕭文瑾的革新,他的裝束更遵循傳統,但眉眼間的溫潤笑意與隱含的鋒芒,依舊與尋常皇子不同。
當那支聲勢浩大、別開生面的送親隊伍出現在街口時,李承弘眼中笑意更深。他看著她紅衣白馬,穿街過巷而來,沿途百姓歡呼如潮,兩側是神情激動、舉著各色牌匾的龍淵閣、船廠、農莊眾人。這不是嫁娶,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凱旋,一場屬於她蕭文瑾的加冕禮。
隊伍在府門前停下,喧囂稍歇。李承弘緩步走下台階,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他走到白馬前,仰頭看向馬背上的新娘。
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影,未遮的面容上帶著一路風塵與興奮染就的紅暈,眼眸亮如星辰。四目相對,周圍的一切嘈雜彷彿瞬間遠去。
李承弘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清朗溫和,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娘子,一路辛苦。請下馬。」
不是「王妃」,而是更親近、更平等的「娘子」。這一聲稱呼,已然表明態度。
蕭文瑾嫣然一笑,將手放入他掌心。沒有要人攙扶,沒有故作嬌羞,她借力輕盈一躍,穩穩落在他身側,紅衣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不辛苦。」她答,目光掃過周圍屏息凝神的人群,最終落回他臉上,「這麼多人相送,心裡……很暖。」
李承弘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轉身面向王府大門,也面向所有見證者。「走,我們回家。」
沒有繁瑣的攙扶引領,沒有前後尊卑。兩人就這麼肩並著肩,手牽著手,踩著紅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開的、象徵著皇家威嚴與未來風雨的府門。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彷彿預示著從此命運相連,禍福與共。
身後的送親隊伍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回家了!閣主回家了!」不知誰先喊了一句,龍淵閣的掌櫃夥計們叫得尤其響亮,帶著一種「自家閨女(東家)進了好門」的欣慰與驕傲。
宗室派來觀禮的幾個管事嬤嬤,看著這毫不「守禮」的一幕,臉色依舊僵硬,但礙於場面,也隻能把到嘴邊的嘀咕咽回肚子裡。罷了罷了,這位王妃,從一開始就沒按常理出牌。
婚禮儀式設在睿王府正殿前的廣場上。沒有選擇森嚴壓抑的室內,而是敞亮開闊的露天環境,寓意天高地闊,日月同鑒。
司儀的人選再次讓人大跌眼鏡——不是禮部官員,不是宗室耆老,而是蕭文瑾的四妹,《京華雜譚》的主筆,年僅十五歲的蕭文瑜。
小姑娘今日也穿了身喜慶的紅色衣裙,梳著雙丫髻,臉頰興奮得通紅。她捧著一卷自己寫的、與古闆婚詞截然不同的「主持稿」,站在臨時搭起的小檯子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吉時已到——!」
清脆的童音在廣場上回蕩,竟也壓下了部分喧嘩。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她。
「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良辰吉日,賓朋滿座。我們齊聚於此,共同見證——睿王李承弘殿下,與敏慧縣主、龍淵閣主事蕭文瑾,喜結連理!」
沒有「奉天承運」,沒有「祖宗之德」,開頭就是大白話,新鮮又親切。不少百姓聽得直樂。
蕭文瑜越說越順:「古語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今日之淑女,非止窈窕,更有才智!她掌管商號,歲入百萬;她督造戰船,威震海疆;她獻祥瑞薯,活民無數!此等奇女子,天下能有幾人?」
這話把蕭文瑾的功績直接擺了出來,聽得龍淵閣和船廠的人熱血沸騰,拚命鼓掌叫好。一些官員卻暗暗皺眉,覺得太過張揚。
蕭文瑜不管那些,繼續道:「而今日之君子,睿王殿下,慧眼識珠,胸懷寬廣。不拘禮法之小節,唯重人才之實德。求娶如此女子,並允其婚後繼續施展抱負,此等胸襟,此等尊重,亦非常人可及!」
這下輪到支持李承弘的官員和百姓鼓掌了。
「故,今日之婚,非止男女之合,更是志同道合,並肩同行!」蕭文瑜聲音拔高,小臉激動得發亮,「一拜,謝天地造化,賜此良緣!」
李承弘與蕭文瑾相視一笑,轉向天地方向,躬身行禮。動作同步,自然和諧。
「二拜,謝高堂養育,恩重如山!」因大丫父母早逝、二人便朝著皇宮方向(代表皇帝皇後)、以及鎮國公府方向(代表蕭戰等長輩)行禮。
「夫妻對拜,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兩人轉身,面對面。李承弘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堅定,蕭文瑾眼中則是信任與期待。他們同時深深一揖,起身時,目光膠著,無需言語,情意已通。
「禮——成——!」蕭文瑜拉長聲音,用儘力氣喊道。
「禮成了!禮成了!」廣場上頓時歡聲雷動,鼓樂齊鳴,鞭炮炸響,彩紙紛飛。
就在這喜慶達到最高潮時,府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高唱:「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全場瞬間寂靜,所有人慌忙起身,準備跪迎。
隻見皇帝與皇後在一眾宮人侍衛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皇帝今日也穿了常服,神色輕鬆,皇後則是一身隆重的宮裝,面上帶著合宜的微笑。
「都平身吧,今日是承弘大喜,不必多禮。」皇帝擺擺手,目光直接落在了場中那一對新人身上,尤其是在蕭文瑾那身與眾不同的婚服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讚賞。
「兒臣(臣女)恭迎父皇、母後。」李承弘和蕭文瑾上前行禮。
皇帝點點頭,笑道:「朕不請自來,討杯喜酒喝,不會擾了你們的興緻吧?」
李承弘忙道:「父皇母後親臨,是兒臣莫大的榮幸。」
皇後也溫和地對蕭文瑾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這身衣裳……很精神。」
蕭文瑾不卑不亢地謝恩:「謝皇後娘娘誇讚。」
帝後的到來,將婚禮的規格和關注度瞬間拔高到了頂點。原本一些心裡還有些微詞的人,此刻也徹底噤聲——皇上都來了,還滿臉笑意,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然而,皇帝帶來的「驚喜」還不止於此。他環視了一圈廣場上那支特殊的送親隊伍,還有遠處一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百姓,忽然開口道:「今日既是喜日,朕也有一言。」
所有人豎起耳朵。
「蕭氏文瑾,」皇帝看向她,聲音清晰有力,「你獻祥瑞,解民困;掌龍淵,實國庫;督船廠,固海防。於國於民,功莫大焉。今日你與承弘成婚,朕心甚慰。特許你,自即日起,可隨時入宮奏對,所陳商事、工事、農事,各部不得推諉拖延。另,賜你『如朕親臨』金牌一面,在龍淵閣、船廠、農技推廣相關事務上,可便宜行事,遇地方官員阻撓,可先斬後奏!」
「嘩——!」
全場震驚!連李承弘都微微睜大了眼睛。「如朕親臨」金牌!便宜行事!先斬後奏!這哪裡是賞賜,這簡直是給了蕭文瑾一把尚方寶劍,一道橫行無忌的護身符!雖然限定了在「相關事務」上,但這許可權也大得驚人了!
蕭文瑾自己也愣住了,她沒想到皇帝會給出如此重磅的支持。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撩袍跪下(動作依舊利落):「臣女……臣婦蕭文瑾,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信重!」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親自虛扶一下:「起來吧。望你與承弘,夫妻同心,多為朝廷、為百姓辦實事。」
皇後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復自然。她知道,皇帝這是在用最實際的方式,為這對打破常規的夫妻,鋪平道路,震懾宵小。
這份「大婚賀禮」,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貴重千萬倍。
帝後落座觀禮席,接受新人敬茶後,並未久留,象徵性地喝了一杯酒,便起駕回宮了。他們的到來與離開,如同一陣狂風,吹散了所有潛在的陰霾,也將這場婚禮的意義,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儀式進入相對輕鬆的環節。蕭文瑾再次走到台前,面對所有賓客——有皇親國戚,有朝廷重臣,有龍淵閣夥伴,有工匠佃戶,也有無數道好奇、審視、羨慕、期待的目光。
她沒有怯場,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緩緩開口,聲音清越:
「今日,承蒙各位長輩、親友蒞臨,見證我與殿下的婚禮。文瑾感激不盡。」
「我自幼失怙,幸得四叔養育教導,得諸位夥伴鼎力相助,方能走到今日。我深知,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眾人同心,其利斷金。龍淵閣、船廠、農莊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是無數匠戶、夥計、佃戶、乃至信任我們的客商百姓,共同努力的結果。」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堅定:
「正因如此,我更深知機會與選擇的可貴。這世上,有許多人,尤其是女子,並非沒有才智,沒有抱負,隻是缺少一個機會,一道門檻。」
「所以,在此,我以龍淵閣主事、睿王妃蕭文瑾的名義宣布——」
全場鴉雀無聲,連咀嚼食物的聲音都停了。所有人都預感到,這位不走尋常路的王妃,又要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自今日起,龍淵閣每年利潤的一成,將單獨劃出,設立『文瑾助學基金』。」蕭文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此基金,專門用於資助家境貧寒、但有志向學的女子!資助她們讀書識字,學習算賬、醫術、女紅、廚藝、乃至格物、造船等一切實用技藝!讓她們有機會,憑自己的本事,謀一條出路,選擇自己的人生!」
「轟——!」
如果說皇帝的賞賜是驚雷,那蕭文瑾這個宣布,就是投入油鍋的冷水,瞬間炸開了!
一成利潤!龍淵閣如今歲入百萬兩級別,一成就是每年至少十萬兩白銀!專門資助貧寒女子讀書學藝?!
官員席上,不少人臉色驟變。禮部尚書周正卿雖然沒來,但他的門生故舊在場,聞言幾乎要拍案而起,這、這簡直是公然挑釁「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訓!是在動搖綱常!
宗室女眷那邊更是嘩然。「她、她這是想幹什麼?」「資助女子學那些亂七八糟的技藝?還『選擇人生』?荒謬!」「王妃怎能如此……如此離經叛道!」
然而,與這些反對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部分人的反應。
許多官員家中帶來的年輕小姐、甚至是一些已為人婦的年輕女子,聽到這番話,眼睛瞬間亮了!她們被困在後宅,學的是女誡女訓,盼的是嫁個好人家,人生軌跡一眼望到頭。可蕭文瑾的話,像是一道縫隙,透進了她們從未敢想象的光——原來,女子也可以讀書學藝?也可以有「選擇」?
就連皇後身邊隨行的一些年輕女官,都忍不住交換著激動的眼神。
格物院和船廠那邊,約翰等紅毛夷人雖然聽不太懂全部,但大緻明白意思,紛紛豎起大拇指,用生硬的官話喊著:「好!蕭!了不起!」
而龍淵閣、農莊來的那些代表,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拚命鼓掌!他們的東家,永遠在做讓人意想不到、卻又打心底佩服的事!
皇帝坐在回宮的鑾輿中,早已通過影衛知道了婚禮現場的後續。他聽著彙報,良久,輕笑一聲,對身邊的皇後道:「聽見了嗎?此女胸襟,不讓鬚眉。她這是要開一代風氣啊。」
皇後默然,心中五味雜陳。她不得不承認,蕭文瑾做的,是她身為皇後一輩子都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
婚禮儀式後,便是宴席。地點設在王府正殿,而是直接設在了寬闊的廣場上。又一次打破了常規——不是傳統的分桌而坐、侍女穿梭上菜,而是採用了……自助餐形式。
長條桌拼成了幾個巨大的「回」字形,上面擺滿了盛滿食物的大盆大碗:熱氣騰騰的鐵鍋燉大鵝、香氣四溢的小雞燉蘑菇、油光閃閃的紅燒肉、清爽的涼拌時蔬、堆成小山的二合面饅頭、金黃的玉米貼餅子……當然,少不了今日的「明星」——蒸得軟糯、烤得流蜜的紅薯,以及煮得鹹香、油炸得酥脆的花生。每樣食物旁邊都立著小木牌,寫著菜名和主要食材,紅薯和花生旁邊還特別註明:「祥瑞新品,限量品嘗,請勿浪費」。
酒水也不拘一格,有王府準備的佳釀,也有祥瑞莊自釀的米酒和果酒,甚至還有格物院那幫人鼓搗出來的「汽水」(其實就是加了蜜水和果醋的奇怪飲品)。
「各位!吃好喝好啊!別客氣!都是自家產的,實在東西!管夠!」蕭戰不知何時已經脫了那身拘束的朝服外套,隻穿著裡衣,袖子卷到肘部,一手拿著個喇叭狀的鐵皮筒(簡易擴音器),一手端著個大海碗,裡面酒液晃蕩,站在一張桌子上,扯著嗓子招呼,活像酒樓裡熱情過頭的掌櫃。
「那邊!對,穿藍衣服那個大人!別光站著啊!拿碗!自己夾!喜歡啥夾啥!這鐵鍋燉大鵝,我莊子上的王老漢養的,吃蟲子和紅薯葉長大的,肉香!」
「哎呦,李尚書!您也來了?嘗嘗這烤紅薯!甜的嘞!就著二合面饅頭吃,絕配!」
他這一通吆喝,把原本有些拘謹、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粗鄙」宴席的官員們,弄得哭笑不得,但氣氛也真被他帶得活絡起來。一些武將出身的、或者性子爽直的官員,最先放開,哈哈笑著去拿碗夾菜,很快吃得滿嘴流油,大呼過癮。
龍淵閣、船廠、農莊來的那些人就更自在了,本來就是吃慣了大鍋飯的,熟練地拿碗取食,湊在一起邊吃邊聊,笑聲不斷。
李承弘和蕭文瑾也換下了繁重的禮服,穿著簡便的常服,端著碗筷,穿梭在人群中。李承弘雖然還有些皇室儀態,但也在努力適應,學著蕭文瑾的樣子,跟龍淵閣的老掌櫃聊幾句生意,跟船廠的工匠問問新船進度,甚至跟農莊來的老漢討論紅薯儲存問題。
蕭文瑾更是如魚得水,這裡拍拍肩膀,那裡問問近況,完全沒把自己當新嫁娘,倒像是年終聚會的主辦方。
「趙掌櫃,江南分號的貨款問題,回去咱們細聊。」
「張師傅,新船的龍骨強度測試數據出來,第一時間給我。」
「王老爹,莊子裡地窖挖得怎麼樣了?過冬的紅薯可得存好了。」
這一幕幕,看得那些宗室和守舊官員直咧嘴,卻又不好說什麼——連皇上都默許甚至讚賞了,他們還能怎樣?
蕭戰喝得滿面紅光,晃悠到李承弘和蕭文瑾這邊,一把摟住李承弘的肩膀,差點把睿王殿下手裡的碗撞翻,噴著酒氣道:「小子!今天表現還行!沒給老子……呃,沒給文瑾丟臉!以後好好過日子!要是讓我知道你敢欺負她……」
「四叔!」蕭文瑾連忙打斷他,生怕他又說出什麼「打斷腿扔護城河」的驚人之語。
李承弘卻笑著扶住有些搖晃的蕭戰,認真道:「四叔放心,承弘銘記於心。」
「記住就好!來!陪四叔喝一個!」蕭戰把海碗塞到李承弘手裡。
蕭文瑾扶額,知道四叔這是喝高興了。她給旁邊的蕭承志使了個眼色,蕭承志會意,趕緊過來,連哄帶騙地把蕭戰架到一邊休息去了。
宴席氣氛熱烈,一直持續到午後。當夕陽西斜,賓客漸漸散去時,偌大的廣場上杯盤狼藉,卻充滿了歡聲笑語後的餘韻。
新人被送入洞房。沒有了鬧洞房的繁瑣(蕭戰提前警告過誰敢鬧就揍誰),洞房內紅燭高燒,終於隻剩下他們兩人。
一天的喧囂落幕,此刻的寧靜顯得格外珍貴。蕭文瑾卸去釵環,洗凈鉛華,穿著舒適的寢衣,坐在床邊,看著同樣換下吉服的李承弘,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累了?」李承弘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嗯,有點。」蕭文瑾靠在他肩上,「像打了一場大仗。」
李承弘輕笑:「很精彩的一仗。文瑾,你今天……很好。所有的決定,都很好。」
蕭文瑾擡頭看他:「你不覺得我太出格?太……張揚?」
「為什麼要覺得?」李承弘看著她,「那就是你。如果為了嫁給我,你要收起翅膀,磨平稜角,戴上厚重的面具,那不是我想要的蕭文瑾。我想要的,就是今天這個,光芒萬丈,敢想敢做,永遠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你。」
蕭文瑾心中最後一絲忐忑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和歸屬感。她反握住他的手,低聲道:「謝謝你,承弘。」
紅燭搖曳,映照著新人相偎的身影。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他們擁有彼此,擁有共同的信念和方向,便無所畏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