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大夏商品盛行,東瀛百姓瘋狂追捧
當日傍晚,驛館附近的街巷裡,多了不少拎著大夏物產的行人。那場面比前兩天又熱鬧了幾分,彷彿一夜之間人人都知道了大夏的東西好用,而且這個詞已經從看病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最先火起來的是瓷器。三娃早上看完診後隨手放在診桌角的一隻白瓷小瓶——那是他從船上帶來的樣品,裝藥膏用的——不知怎麼被一個病人看到了,那病人離開時專門折回來說想看看那瓶子。三娃當時正忙著給下一個人看診,頭也沒擡地說了一句:你想要就拿去,我船上還有。這個裝過藥膏,回去洗乾淨就能用。
那病人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揣進懷裡走了。到了中午,陸續有好幾個人來問還有沒有那種白瓷瓶子。到了傍晚,驛館門口的巷子裡已經有人拎著青瓷藥瓶、白瓷小碗、粗陶茶盞在路上走,像拎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最經典的一幕發生在驛館斜對面的路口。木村——就是昨天那個排隊排到一半被叫走的年輕商人——手裡捧著一隻剛從二狗那兒來的青釉小瓷瓶,正小心翼翼地往家走。瓶身不大,大約一掌高,青釉溫潤泛光,在夕陽裡透著一層淡淡的流動般的光澤。他在路口遇到了鄰居松下,松下剛從地裡回來,手裡拎著一把鋤頭,見了他隨口打了聲招呼:喲,木村君,吃了嗎?
木村把青瓷瓶舉到胸前,臉上的表情像剛從廟裡求到了一件開過光的寶貝:是啊,大夏的瓷瓶。我剛買的。你瞧瞧這釉色,多潤。
松下愣了一下:我問你吃了嗎。
你摸一下這個釉面,滑得像閨女的臉蛋。我準備回家供著,保佑我們全家不得病。
……吃了嗎?你吃飯沒有?
我吃過了。木村終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瓷瓶,又擡起頭來對松下說,但這個比吃飯重要。大夏神醫說的,好瓷養身。他們那個大夫的桌子上擺的全是這種瓶子,擺了好幾個,比咱們的藥罐子好看一百倍。我尋思著,這瓶子擱在神龕旁邊,祖宗看了也高興。
松下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認認真真地伸手摸了摸那隻青瓷瓶的釉面,臉上露出一種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的神情:……確實滑。
對吧!木村把瓶子又往懷裡收了收,腳步輕快地拐進自己家的院門。
不止是瓷瓶。棉布也是搶手貨。有個中年婦人拎著一卷大夏棉布在巷子裡走,逢人就說這布貼身吸汗、晚上睡覺都香。旁邊一個鄰居湊上去摸了一下布面,確實細軟,比她平時穿的粗麻布不知好了多少。你這匹布多少錢買的?那婦人回答:不貴,比本地麻布貴一點,但值這個價。你看這紋理,多勻實。鄰居沉吟片刻:那明天我也去問問。
連鐵剪刀都有人追捧。一個穿著漁夫短褂的漢子拿著一把大夏鐵剪刀站在路口跟人炫耀:你看這刀口,比咱們磨了半個月的都利!剪布不卷刃——剪鐵皮都行。旁邊一個鄰居好奇問他:你剪鐵皮做什麼?那漢子頓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他反應很快:以防萬一。萬一漁船上的鐵件有毛刺呢,用這個一剪就平了。鄰居愣了片刻,居然跟著點了點頭,像是覺得他說得在理:那你改天借我用用,我門上的鐵鎖有點卡。
那漢子把剪刀往懷裡一收,臉上帶著一種守護者般的鄭重:借可以,但不能拿走。我這把剪刀是大夏鐵匠打的,我攢了仨月零花錢才換回來的。
二狗傍晚出去巡了一圈回來時,表情有點複雜。他站在蕭戰面前,比劃著說:四叔,你猜我剛才看到什麼了?街上有好幾戶人家門口掛了大夏的白瓷瓶。有的掛在屋檐下面,有的擺在神龕旁邊,還有一戶人家……把那個白瓷凈廁擺在正堂正中央,祖宗牌位旁邊,供著。連馬桶都供上了。
蕭戰正在喝茶,聽到這話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下:那他們供的時候,是不是還得先沖水?
不知道。二狗的表情介於荒謬和不可思議之間,但據鐵蛋說,有一戶人家聽說白瓷凈廁能鎮邪,已經把凈廁擺在了家族墓園入口處,說是以凈禦穢,可保安寧
蕭戰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來:那他們以後上墳是不是還得順便上個廁所?
這個問題太深奧了,我沒敢問。二狗蹲在門檻上,但還有更絕的。我剛才看到有人在賣舊貨的攤子上拿了一隻大夏來的空藥瓶子——就是三娃早上裝藥膏的那種白瓷小瓶——換了一升米。用瓶子換米,換了一升。
瓶子換米,一升。
對。而且換完之後那攤主還用布把瓶子包了兩層,像怕磕了似的。那個賣瓶子的人走的步子都在抖,像是後悔了,但不好意思開口討回來。
蕭戰喝完那碗茶,把碗放回桌上,最終隻說了一句:那明天咱們把船上的樣品瓷器和棉布都拿出來擺個攤吧。既然他們這麼稀罕,咱們也不能白來一趟——能換點米和雞蛋也好。
二狗回頭看了他一眼:四叔,你是認真的?
你先把木村那個青瓷瓶的事再說一遍。
二狗把木村和松下的對話又複述了一遍,蕭戰聽完又沉默了片刻:……那我再想想。
正說著,鐵蛋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一種見多識廣但依然被震撼到的表情:四爺,剛才有個老太太來問,說那個白瓷凈廁還有沒有貨,她想買一個放在佛堂裡供著,說比木魚敲著響。
蕭戰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凈廁放佛堂?
她說方丈說了,器物不在形,在於心誠。她心誠,蹲下去的時候心裡念著佛,也是修行。
她蹲下去的時候念著佛……那她站起來的時候呢?
站起來的時候念阿彌陀佛。一套流程,不耽誤。
蕭戰把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咱們船上還有幾個凈廁?
已經拍賣完了,還有六個。鐵蛋報數的時候表情很認真。
留兩個自己用。另外四個……明天擺出來,價高者得。」
二狗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四叔,咱們這不是行醫了,這是開雜貨鋪了。
蕭戰看了他一眼:行醫和開雜貨鋪不衝突。人家心誠,願意拿東西換,咱們也不能不近人情。況且——他頓了頓,你覺得那個老太太蹲在凈廁上念佛,和她跪在蒲團上念佛,哪個對她的膝蓋好?
二狗想了半天,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蹲著費腿,跪著費膝蓋。都不好。
所以讓她坐著念。蕭戰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明天跟她說,坐著念,佛也聽得見。順便把凈廁賣給她,但附贈一張蒲團——讓她墊著坐。坐念,既養膝蓋,又不耽誤修行。
鐵蛋在一旁聽完,默默地記了下來。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問了一句:那蒲團是送的還是賣的?
送的。但跟她說,如果坐著念佛效果好的話,以後可以常來買藥膏——免費送蒲團,藥膏另算。
鐵蛋點了點頭,走了。二狗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轉頭對蕭戰說:四叔,你做生意的路子……比我看過的所有商人都野。
蕭戰把書合上:這不是做生意。這叫給人一個台階,同時也給自己一個台階。她需要心安,我需要米。各取所需,很公平。
二狗站在暮色裡琢磨了好一會兒,最後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我明天去砍竹子的時候,順便多砍兩根,削成木魚鎚子。萬一有人想坐著念佛的時候敲點什麼……咱們也有貨。
蕭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終於開竅了的欣慰:……多砍三根。
傍晚時分,院子裡的人終於散了大半。最後幾個病人離開時,天邊的雲已經被落日燒成了一大片橘紅和淺紫交錯的綢緞,海面上鋪著碎金般的光斑,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潤。
三娃把最後一根銀針擦拭乾凈收回針囊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劉採薇正在把用過的紗布捲成團收進一隻布袋裡,動作比白天慢了幾分,手指上還殘留著藥膏的油膩。錢多多從藥房窗口探出頭來,手裡捧著一碗涼茶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然後靠在門框上眯著眼看著天邊的晚霞,像是整個人已經耗光了最後的電量。
二狗坐在分診台後面,正在把沒用完的號牌重新清點數量,一邊數一邊往本子上記——紅牌發出去二十九塊,收回來二十三塊,還有六塊在外面……綠牌發出去三十二塊,收回來二十八塊……他數到後面有幾塊牌子上沾了泥和手汗,炭筆寫的字已經模糊了,他用手搓了搓,把泥蹭掉,又用炭筆重新描了一遍。
鐵蛋在院門旁邊和兩個護衛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商量明天一早的崗哨安排和輪值順序。他的聲音不大,那兩名護衛偶爾點頭、偶爾回一句,三人的對話簡短而有序,像是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
蕭戰坐在廊下翻一本閑書。
四叔。二狗從分診台那邊喊了一聲,明天號牌不夠了。紅綠加起來還剩不到二十塊。得趕緊再做一批。
明天讓鐵蛋帶人去砍竹子,劈了削成片,比今天這批厚一點。今天這批太薄了,有人攥著攥著就從中間裂了。
行。那我先去把剩下的牌收好。二狗把桌上的號牌歸攏到一起,又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四叔,明天還會來這麼多人嗎?
蕭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門外那條安靜下來的巷子:明天應該不會比今天更多了。但也不會少。
那後天呢?
蕭戰想了一下:後天可能有減,但隻要三娃和採薇還在,隊伍就不會斷。你今天也看到了,有人是從隔壁鎮趕過來的,走了十幾裡路。
二狗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幾塊號牌疊好放進一隻布袋裡紮緊口子:那我明天早起去砍竹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四叔,你說……木村那個青瓷瓶,真的能保他全家不得病?
不能。
那他捧著跟供了個菩薩一樣。
他覺得能,那就跟菩薩差不多。蕭戰也站起身來,把書合上放進窗檯下的書箱裡,有時候人不是真的需要葯,是需要有人告訴他這個能讓你好起來。瓷瓶不能治病,但能讓他在難受的時候覺得我還有個東西撐著。木村那個瓶子,就是他的心靈慰藉和精神支柱,瓶子治的是內心的安全感。
二狗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後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懂了還是沒懂。他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那明天砍竹子的時候,順便多砍一點,回頭做幾個厚實的竹筒,給三娃裝藥粉用。他那紙包一包一包的,有些病人揣在懷裡走回去,半路被汗浸濕了,紙就破了。
蕭戰在暮色中看了他一眼,你這兩天倒是想得比平時多了。
二狗撓了撓頭:天天跟三娃和採薇待著,多少得學點有用的東西。不然光知道吃和睡,沒法跟採薇交代。
他推門進屋了。廊下的燈籠被劉採薇點亮,光暈溫溫地鋪開在院子裡,把收拾了一半的診桌、整齊疊好的號牌堆、和牆角那隻青釉瓷瓶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安定。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亮色被夜色吞沒,潮聲緩緩退去又緩緩湧來,像這片土地在一天的喧鬧之後終於有機會緩緩喘一口氣。
鐵蛋最後檢查了一遍院門門閂才去睡。他伸手推了一下,確認門閂已經落好,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遠處的潮聲和蟲鳴,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