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佃戶的曙光
五日後,杭州城。
這天一大早,蕭戰就被客棧外頭敲鑼打鼓的聲音吵醒了。他光著膀子推開窗,睡眼惺忪地往下看,就看見一隊穿著禁軍服飾的騎兵,簇擁著一輛插著黃旗的馬車,正浩浩蕩蕩停在悅來客棧門口。
街坊鄰居全出來了,擠在道路兩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嚯,黃旗!這是宮裡來人啊!」
「八百裡加急的旗子還在車上呢!」
「肯定是給蕭太傅的聖旨!」
蕭戰揉了揉眼睛,嘟囔道:「這麼快?老子那『蛤蟆奏摺』才送出去幾天啊……」
他話音未落,樓下傳來中氣十足的唱名聲:
「聖——旨——到——!江南欽差大臣蕭戰接旨——!」
聲音拖得老長,帶著宮裡特有的腔調。
蕭戰「嘖」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套上官服——麒麟補服穿反了,又趕緊脫下來重穿。腰帶系了半天系不上,最後胡亂打了個死結。頭髮更別提了,昨晚睡覺壓得亂七八糟,他也懶得梳,隨手抓了兩把就衝下樓。
客棧一樓大堂已經清場。禁軍分列兩側,中間站著個面白無須、穿著緋色宦官服飾的老太監,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捲軸,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捧著紫檀木匣,一個捧著個錦盒。
周延泰、高明遠等杭州官員也趕來了,站在一旁,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蕭戰趿拉著鞋跑到大堂中央,正要跪——那老太監笑眯眯地開口了:
「蕭太傅,皇上口諭:戰卿奔波勞苦,可免跪接旨,站著聽便是。」
滿堂官員倒吸一口涼氣!
免跪接旨!這是何等殊榮!滿朝文武,能有這待遇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蕭戰自己也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皇上體恤,那臣就……站著了。」
老太監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聲音抑揚頓挫,字正腔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欽差大臣蕭戰所奏《江南土地新政疏》,朕已詳閱。奏中所陳江南土地兼并之弊、佃戶困苦之狀,朕心戚戚。永樂薯乃天賜祥瑞,活民救命之物,當大力推廣……」
念到這裡,老太監頓了頓,擡眼看了蕭戰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笑意,繼續念:
「卿之『蛤蟆圖』,朕已觀之,頗有意趣。然國之大事,非兒戲,當慎之又慎。」
蕭戰身後的官員們憋笑憋得臉都紅了。周延泰嘴角抽搐,高明遠差點沒站穩——蛤蟆圖?蕭太傅在奏摺上畫蛤蟆?!
老太監面不改色,繼續念:
「茲準卿所奏『佃戶授薯田』、『地主保底利』等策。著蕭戰全權督辦江南土地新政,可便宜行事,遇阻撓者,可先斬後奏。另賜『如朕親臨』金牌一面,以壯聲威……」
「欽此——」
最後一個字拖得長長的,在大堂裡回蕩。
蕭戰還沒反應過來,老太監已經把聖旨卷好,雙手遞過來:「蕭太傅,接旨吧。」
蕭戰這才趕緊躬身接過聖旨,沉甸甸的,明黃色的綢緞上綉著祥雲龍紋,觸手溫潤。
老太監又從小太監手裡接過紫檀木匣,打開。裡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純金打造,正面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大字,背面是蟠龍紋。
「這是皇上特賜的金牌。」老太監笑眯眯地說,「見金牌如見聖上,太傅可要收好了。」
蕭戰接過金牌,掂了掂——還挺沉。他咧嘴一笑,把金牌往懷裡一揣:「多謝公公!回頭我請公公吃烤紅薯!」
老太監失笑搖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壓低聲音:「太傅,這是皇上給您的密信。皇上說了,此信隻能您一人看。」
蕭戰神色一肅,接過密信,當場拆開。
信是皇上親筆,字跡遒勁有力:
「戰卿:江南積弊,朕早知之。然牽一髮而動全身,士紳盤根錯節,故遲遲未動。今汝既開此局,當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勿激民變。士紳反彈,必如洪水,需有良策疏導。承弘在朝中為汝策應,可放心為之。另,朝中已有彈劾汝『擅改祖制』之聲,朕皆留中不發。汝需速見成效,以實績堵悠悠之口。切切。」
信不長,但字字千鈞。
蕭戰看完,把信折好塞進懷裡,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老太監:「請公公回稟皇上,臣蕭戰,定不辱命!」
老太監含笑點頭,又寒暄幾句,便帶著禁軍隊伍離開了。
等宮裡的車馬走遠,周延泰才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太傅,這聖旨……真是準了?」
「白紙黑字,還能有假?」蕭戰把聖旨往他懷裡一塞,「自己看!」
周延泰哆嗦著打開聖旨,高明遠等官員也圍過來看。當看到「可便宜行事,遇阻撓者可先斬後奏」那句時,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這權力……太大了!
蕭戰卻已經走到客棧門口,叉著腰,看著街上圍觀的百姓,眼珠子一轉,忽然有了主意。
他轉身對李虎喊:「去!把咱們剩下的薯種,拉十車到城門口!再買五百個雞蛋……不,一千個!要新鮮的!」
李虎一愣:「頭兒,要雞蛋幹啥?」
「幹啥?」蕭戰咧嘴一笑,扯開嗓子就喊:
「鄉親們!父老鄉親們!都聽好了!」
他這一嗓子,把整條街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
蕭戰跳到客棧門前的石獅子上——沒錯,就是石獅子,站得高,看得遠——叉著腰,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一場「電視購物式」的演講:
「皇上聖旨到了!準了咱們江南的土地新政!從今天起,沒地的佃戶,可以來官府領官田!白種!三年不用交租!」
底下百姓嘩然。
蕭戰繼續喊,語速快得像說相聲:
「不要九九八!不要三九八!連九十八都不要!白送!地白種!薯種白給!官府還派農技員教你怎麼種!種壞了不用賠!種好了全是你的!」
他越說越來勁,從懷裡掏出那面「如朕親臨」金牌,舉得高高的,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看見沒!皇上賜的金牌!如朕親臨!老子說話算話!」
然後他拋出殺手鐧:
「今天!就今天!前一百戶來報名的,每戶送十個雞蛋!新鮮的土雞蛋!拿回家煮了吃,補身子!地白種!薯種白給!雞蛋白送!這樣的好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李虎在底下聽得目瞪口呆,小聲對旁邊的趙疤臉說:「頭兒這……跟賣大力丸似的……」
趙疤臉憋著笑:「你別說,還挺管用。你看那些百姓,眼睛都亮了。」
果然,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住,然後開始交頭接耳:
「真的假的?白送地?還送雞蛋?」
「那可是蕭太傅!說話算話的!上次青龍閘剿匪,說給賞錢就真給了!」
「十個雞蛋啊……我家娃好久沒吃過雞蛋了……」
「要不……去瞧瞧?」
「走!瞧瞧去!」
人群開始往城門口湧動。
蕭戰從石獅子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對周延泰咧嘴一笑:「周總督,看見沒?這就叫『營銷策略』。走吧,去城門口,今天咱們當一回『促銷員』。」
當天下午,杭州府衙大堂。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江南各府的主要官員都被緊急召來了,三十多人把大堂擠得滿滿當當。這些人大多是從蕭戰早上那場「街頭促銷」聽說了風聲,一個個面色各異,有的惶恐,有的疑慮,有的乾脆就是來看熱鬧的。
蕭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聖旨,旁邊放著「如朕親臨」的金牌。他沒穿官服,就一身簡單的青色勁裝,袖子擼到肘部,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周延泰坐在他左手邊,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於新海坐在右手邊。
「人都到齊了?」蕭戰掃視全場,「到齊了就開始。李虎,發冊子。」
李虎和幾個護衛抱著厚厚一摞小冊子,挨個分發給在座的官員。冊子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江南土地新政十條》。
官員們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臉色全都變了。
蕭戰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諸位,皇上聖旨大家都知道了。從今天起,江南開始推行土地新政。這冊子裡的十條,就是新政的具體內容。我一條一條說,你們一條一條聽,有不明白的,現在問。」
他拿起自己的那份冊子,開始念:
「第一條:清丈全境田畝,重造魚鱗冊。三個月內,江南各府縣必須完成境內所有田畝的丈量、登記、繪圖工作。新的魚鱗冊要詳細記錄每塊地的位置、面積、權屬、等級。隱田、漏田、虛報田畝的,一旦查出,田產充公,主家問罪。」
底下「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一個乾瘦的老官員顫巍巍站起來:「太傅!清丈田畝……工程浩大啊!江南田畝錯綜複雜,山田、水田、沙田、坡田……種類繁多,三個月怎麼可能完成?」
蕭戰瞥了他一眼:「你是湖州知府對吧?王大人?」
「正、正是……」
「王大人,你湖州府去年上報的田畝數是八十三萬畝。可我這兒有份龍淵閣商隊走南闖北繪的草圖——」蕭戰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粗略估算,你湖州實際田畝,至少一百二十萬畝。那三十七萬畝哪去了?被誰吃了?」
王知府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蕭戰不理他,繼續念:
「第二條:佃戶可申領官田試種永樂薯,免租三年。各府縣需在十日內,統計轄區內官田數量,劃出至少三成作為『薯田』,供佃戶申領。申領條件就一個:必須是真佃戶,有裡正擔保。領了田,必須種紅薯,種別的,地收回。」
「第三條:限定士紳占田上限。具體標準待定,但原則是——一個人名下田產,不得超過五百畝。家族田產,不得超過三千畝。超額部分,收歸官田,按市價補償。補償銀子從地方財政出,不夠的,朝廷補。」
這話一出,大堂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是要動士紳的命根子!
周延泰終於忍不住了,站起身,聲音發顫:「太傅!這、這會捅破天的!江南士紳,哪個不是幾百上千畝地?您這一刀切下去,他們會反的!」
蕭戰轉頭看他,咧嘴一笑:「周總督,你名下有多少畝地?」
周延泰臉色一白:「下官……下官為官清廉,隻有祖傳的薄田二百畝……」
「二百畝?」蕭戰挑眉,「那好啊,離五百畝上限還遠著呢,你慌什麼?」
周延泰啞口無言。
蕭戰繼續念,一條比一條勁爆:
「第四條:降低佃租,最高不得過五成。從明年起,江南所有佃約,地租不得超過收成的五成。現有佃約高於五成的,必須重簽。拒不重簽的,佃戶可向官府申訴,官府有權強制改約。」
「第五條:設立『農貸』。各府縣開設官辦錢莊,佃戶可憑『薯田承租契』借低息銀錢,用於購買農具、肥料、僱工等。年息不得超過一成。」
「第六條:建立『農技推廣站』。每縣至少設三站,聘請老農、農技員,免費教佃戶種紅薯、防病蟲害、儲糧等技術。」
「第七條:紅薯保底收購。龍淵閣及各商號與官府簽約,以固定價格收購紅薯,有多少收多少,絕不壓價。」
「第八條:嚴懲抗法。凡阻撓清丈田畝、威脅佃戶、破壞紅薯種植者,一律按『抗旨不尊』論處,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第九條:新政推行期間,各府縣官員需每月上報進度。推行不力者,撤職查辦;貪贓枉法者,就地正法。」
他頓了頓,念出最後一條:
「第十條:設立『新政功德碑』。在各府縣城門口立碑,刻錄支持新政的士紳、地主名單,以及……阻撓新政者的名單。讓百姓評說,讓後人評說。」
念完了。
蕭戰合上冊子,環視全場:「都聽明白了?」
滿堂官員,鴉雀無聲。
有人臉色慘白,有人冷汗涔涔,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乾脆閉上了眼。
半晌,一個年輕些的官員小聲問:「太傅……這、這真是皇上的意思?」
蕭戰從懷裡掏出那面金牌,「啪」一聲拍在桌上:
「如朕親臨。你說呢?」
金牌在桌上跳了兩跳,金光閃閃,刺得人眼睛疼。
那官員不敢說話了。
蕭戰收起金牌,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你們怕。怕士紳反撲,怕激起民變,怕丟了烏紗帽,甚至怕丟了腦袋。」
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但你們想想,江南現在是什麼樣子?糧價飛漲,流民遍地,佃戶餓死,士紳卻還在囤積居奇!這次是皇上聖明,派我來平亂。下次呢?等流民真的衝進城,等佃戶真的拿起鋤頭造反,你們覺得,你們的烏紗帽保得住?腦袋保得住?」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推行新政,也許會得罪士紳,也許會惹來非議。但不推行新政,江南必亂!到時候,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給這亂局陪葬!」
「現在,皇上給了我們機會,給了我們尚方寶劍,給了我們『如朕親臨』的金牌。我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個機會,把江南這潭死水攪活!」
他走回主位,坐下,語氣不容置疑:
「三天。給你們三天時間,回去消化這十條,擬出本府縣的推行方案。三天後,還是在這裡,我要看到你們的方案。做不出來的,現在就寫辭呈,我批。」
大堂裡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秋風刮過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