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養心殿的決斷
老皇帝蘇醒後的第三天,儘管林院正和禦醫們極力勸阻,他還是堅持在養心殿西暖閣,秘密召見了內閣幾位重臣、吏部尚書林章遠、戶部尚書、禮部尚書等幾位核心重臣,以及鎮國公蕭戰、睿親王李承弘。
暖閣內門窗緊閉,藥味瀰漫。皇帝半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禦座上,身上蓋著明黃色錦被,臉色依舊蒼白憔悴,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深邃和銳利,隻是那銳利之中,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瞭然。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這次急怒攻心,吐血傷及心脈肺絡,雖僥倖被救回,但元氣大損,內裡已如被蟲蛀空的老樹,全靠參湯藥材吊著。林院正私下稟告,若精心調養,不再受大刺激,或許還能撐個一年半載;若再有什麼波折……隨時可能油盡燈枯。
他等不起了。大夏的江山,需要穩定的繼承人。而他心裡,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待眾人行禮畢,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跪在榻前、眼圈微紅的李承弘身上,停留了許久。
「朕今日召諸位愛卿來,是要定一件關乎國本的大事。」皇帝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氣不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暖閣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朕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不敢有絲毫懈怠。然天不假年,近來龍體違和,恐難再如往日般操勞國事。」皇帝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國不可一日無儲君。朕之諸子,或早夭,或失德,唯六皇子李承弘,仁孝聰慧,心繫社稷,於此次宮變中臨危不亂,侍疾盡孝,堪當大任。」
他頓了頓,積蓄了一點力氣,繼續道:「故,朕意已決,立六皇子李承弘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安天下之心。」
話音落下,暖閣內一片寂靜,隨即,重臣們紛紛跪倒:「皇上聖明!臣等謹遵聖諭!」
李承弘早已淚流滿面,伏地叩首,哽咽難言:「父皇……兒臣……兒臣年幼德薄,恐負父皇重託……」
皇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溫和:「起來吧。朕知你心性。為君者,不在於年歲長幼,而在於是否有仁心、有擔當、能聽得進忠言。」他的目光轉向肅立一旁的蕭戰,「蕭卿。」
「臣在!」蕭戰單膝跪地。
「朕命你為太子太師,輔佐太子,教導武備,穩定朝局。凡有危及社稷、動搖國本者,許你先斬後奏!」
「臣,蕭戰,領旨!必竭盡所能,輔佐太子,護衛大夏!」蕭戰聲音鏗鏘,沒有絲毫猶豫。他知道,這不是榮寵,是千斤重擔,是皇帝將兒子和半壁江山,託付給了他這個老兄弟、老臣子。
「林章遠。」皇帝又看向鬚髮花白、神色肅穆的吏部尚書。
「老臣在。」
「你為吏部天官,執掌銓選,明察秋毫。朕命你為顧命大臣,與蕭卿等一道,匡扶太子,肅清吏治,選拔賢能。」
林章遠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老臣遵旨!定不負皇上信任,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還有一人,」皇帝的目光似乎透過窗戶,望向了宮外某個方向,「原六部巡查,現任六部總執事,蘇文清。」
蘇文清?那位以剛正不阿、精通經濟庶務著稱,卻因得罪權貴而被排擠出中樞,轉而執掌六部的能臣?眾人心中一動。
「蘇文清雖不在朝堂,但其才千練,忠心可鑒,尤擅理財、通商、察訪民情。朕命其為顧命大臣,協理戶部、工部及龍淵閣事,確保國用民生,不為奸佞所趁。」皇帝緩緩道,「旨意……稍後即發。」
三位顧命大臣,一位是手握兵權、戰功赫赫、與皇家關係密切的武將之首;一位是執掌官員升遷考核、德高望重的文臣領袖;另一位則是精通經濟、手握皇家財源、且與蕭家有姻親關係(蘇婉清之二叔)的實幹能臣。一文一武一財,相互制衡,又相互補充,共同輔佐年輕的太子。皇上這安排,可謂煞費苦心。
「至於宮中瑣事、傳達旨意,」皇帝看了一眼侍立在側、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的劉瑾,「仍由劉瑾掌管。太子與顧命大臣若有旨意需傳於六宮或外朝,由劉瑾用印。」
劉瑾聞言,渾身一顫,猛地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哽咽:「老奴……老奴謝萬歲爺天恩!老奴……老奴就是拼了這條賤命,也定侍奉好太子殿下,辦好萬歲爺和殿下交代的每一件事!若有差池,老奴……老奴自己跳進護城河喂王八!」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但那份感激和惶恐,卻無比真實。
皇帝看著他紅腫未完全消退的臉(李承瑞打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揮了揮手:「起來吧,用心辦事便是。」
「是!是!」劉瑾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站回原位,腰桿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那雙時常低垂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混合著激動、慶幸、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太監這個特殊群體在權力邊緣窺見一絲保障後的「小確幸」。
他原本以為,周延儒倒了,四皇子完了,自己這個「舊仆」又被打得破了相,在皇上心中恐怕已無多少分量,甚至可能被新人取代。沒想到,在這決定未來權力格局的關鍵時刻,皇上竟然還將「用印傳旨」這等緊要事交給他!這意味著,至少在皇上和太子完全交接、新內廷班子成型前,他劉瑾,依然是大內最有實權的太監之一!依然是連接內廷與外朝、太子與顧命大臣的一道重要橋樑!
這份信任,或許是基於他多年的伺候情分,或許是看中他熟悉宮廷運作,又或許是……皇上需要他這個「舊人」來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即將權力大增的蕭戰等人?劉瑾不敢深想,也沒必要深想。他隻知道,自己的位置,暫時穩住了。這對他而言,就是天大的恩典和機遇!
定下了儲君和顧命大臣,皇帝彷彿耗盡了力氣,疲憊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具體儀典章程,交由禮部會同欽天監擬辦,擇吉日行冊立大典。其餘細務,太子與三位顧命大臣商議處置,非重大緊要,不必報朕。都……退下吧。」
「臣等(兒臣)告退!」眾人躬身退出暖閣。
走出養心殿,陽光有些刺眼。李承弘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責任感中,眼圈依舊紅著。蕭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殿下,從今往後,你要學的、要擔的,就更多了。」
李承弘重重點頭:「四叔,林大人,還有……蘇大人(雖然還沒正式接旨),承弘年輕識淺,今後全靠諸位長輩扶持教導!」
林章遠拱手:「殿下言重了,老臣等分內之事。」
幾位尚書也紛紛表態。氣氛看似和諧,但每個人心中都轉著不同的念頭。太子冊立,顧命大臣班子確立,這朝局的天平,算是暫時有了明確的指向。但接下來的權力分配、利益調整、乃至三位顧命大臣之間的磨合與可能的博弈,才是真正的考驗。
而劉瑾,站在養心殿的廊檐下,看著陽光下那一群決定著帝國未來走向的背影,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枚沉甸甸的、代表內廷權威的「司禮監隨堂」印信(雖然他目前還不是掌印太監,但皇上讓他「用印」,這印暫時就歸他管),又摸了摸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臉頰,心中五味雜陳。
他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暖閣門扉,裡面是他伺候了二十多年、如今卻時日無多的主子。再轉頭看向漸行漸遠的太子和顧命大臣們,那裡是將要侍奉的新主子和需要周旋的新權貴。
這條路,如履薄冰,但至少,他還沒掉下去。劉瑾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恭敬、謹慎、略帶一絲卑微的、標準的太監總管表情,邁著小碎步,朝著尚宮局的方向走去——太子冊立大典的諸多內廷準備事宜,他還得親自去盯著,可不能出半點紕漏。這,或許就是他劉瑾,在新的權力格局下,所能抓住的、最實際的「小確幸」了。
皇帝立六皇子為太子、並指定三位顧命大臣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朝堂內外炸開了鍋!雖然正式的冊立詔書和任命聖旨還未明發,但如此重大的決策,根本無法完全保密,很快便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京城大小衙門和官員府邸。
文淵閣外的朝房裡,等待上朝或辦事的官員們三五成群,壓低了聲音,交換著信息,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聽說了嗎?真的是六殿下!皇上在養心殿親口定的!」
「意料之中啊!黃上的皇子們……不提也罷,剩下成年的皇子,可不就隻剩六殿下了嗎?而且六殿下此次宮變中表現確實可圈可點。」
「話雖如此,但六殿下畢竟年輕,從未單獨處理過朝政,一下子被立為儲君,還要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能行嗎?」
「這不是有顧命大臣嘛!蕭國公、林尚書,還有那位蘇大人……這三位湊一塊兒,嘖嘖,有意思。」
「蕭國公自不必說,擎天保駕的柱石,太子太師,名正言順。林尚書德高望重,掌吏部,是文臣表率。隻是這蘇文清蘇大人……六部巡查出身,雖說是能臣,但畢竟久離中樞,且與蕭家有姻親,皇上讓他入顧命,是何深意?」
「這還不明白?制衡唄!蕭國公兵權在握,林尚書門生故舊遍布,皇上這是怕將來太子年幼,權臣坐大,特意放一個既懂經濟、又有皇家商業背景、還與蕭家有關係的蘇文清進來,既能協助理財安民,又能起到一定的牽製作用。」
「高見!高見!皇上思慮深遠啊!」
「不過,蘇大人那邊……龍淵閣如今可是蕭夫人蘇氏在幫著三公子打理第一葯坊,關係匪淺。這蘇大人入了顧命,蕭家的勢力豈不是……」
「哎,慎言!慎言!此等大事,豈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測的?一切還需看日後行事。」
「說的是。隻是不知,周黨那些殘餘,還有與四皇子有牽連的,聽到這消息,會作何感想?」
「還能如何?樹倒猢猻散,趕緊找新靠山唄!我聽說,這兩天往蕭國公府和林尚書府上遞帖子、送『冰敬』(夏天送的孝敬)的人,都排到衚衕口了!」
「哼,趨炎附勢之輩!」
「也不盡然,識時務者為俊傑嘛。隻是不知,新太子和顧命大臣們,會如何清算舊賬,又會啟用哪些新人……」
竊竊私語聲中,有分析,有擔憂,有算計,也有期待。權力的蛋糕被重新劃分,每個人都想在這變動中,為自己或背後的派系,爭取到更好的位置。
吏部衙門的後堂,林章遠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皇上將顧命重任交給他,是對他多年為官清正、處事公允的信任。但他深知,這個位置不好坐。蕭戰是武將,行事果決甚至有些霸道,但為人忠直,一心為國,隻要不觸及底線,不難相處。麻煩的是那位即將到來的蘇文清。
蘇文清的能力,他是認可的,當年在六部巡查任上,揪出不少蠹蟲,也提過不少切中時弊的建議,就是因為太剛直,才得罪了周延儒一黨,但正如朝堂議論所言,蘇文清是蕭戰妻叔父,這層關係在,三人共事,微妙得很。
皇上讓他入顧命,制衡之意明顯。但制衡若變成內耗,則是國家之禍。如何既能盡到顧命之責,輔佐太子,穩定朝局,又能處理好與蕭戰、蘇文清的關係,避免不必要的矛盾?林章遠感到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
而此刻,在蘇府的後院書房裡,接到宮中密傳口諭的蘇文清,也同樣心潮起伏。
他沒想到,自己在遠離中樞多年後,竟然會被皇上想起,並賦予如此重任。顧命大臣,這是何等的信任和託付!激動之後,便是深深的憂慮。
他了解自己的侄女婿蕭戰,是個可以託付後背的戰友,但政治並非沙場,講究的不是直來直去。蕭戰的性格和行事風格,在朝堂上很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被人利用。而林章遠,是典型的清流文官領袖,講究規矩、程序,有時難免迂闊。自己夾在這兩人中間,既要利用自己的專長,為國理財,支持太子,又要在必要時起到緩衝和溝通的作用,同時還要避嫌,不能讓外界覺得蕭家權勢過盛……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難啊。
而且,皇上特意提到他「協理戶部、工部及龍淵閣事」,這幾乎是將帝國的錢袋子和一部分工程、商業命脈交到了他手裡。權力大,責任更大,盯著的眼睛也更多。
蘇文清揉了揉眉心,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商情彙報,苦笑一聲。看來,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別想清閑了。得儘快把手頭的事情梳理清楚,做好交接,準備入宮謝恩,並參與朝議了。
宮外風雲變幻,宮內也不平靜。太子冊立和顧命大臣的消息傳到後宮,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皇後(已故太子的生母,現為繼後)心情複雜,她所出的嫡子早夭,如今庶子承弘被立為太子,她這個皇後的地位就有些尷尬了。但她向來識大體,深知此時穩定為重,立刻下令後宮謹守本分,不得妄議朝政,並親自準備了賀禮,前往東宮道賀。
其他有子的妃嬪,或有羨慕,或有失落,但大勢已定,也隻能接受現實,轉而思考如何與未來的新君、以及那位明顯極受倚重的蕭國公處好關係。
至於那些原本與周黨或四皇子有些牽連的太監宮女,更是人心惶惶,生怕被清算。劉瑾這幾日格外忙碌,一方面要安排太子冊立大典的內廷事宜,一方面還要不動聲色地敲打、安撫宮內人心,同時還得小心揣摩新太子和幾位顧命大臣的脾性,尤其是那位殺伐果斷的蕭國公。
整個京城,如同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機器,因為核心部件的更換和升級,開始發出不同以往的運行聲音。有的齒輪咬合得更緊,有的則發出了摩擦的異響。而遠在北方的陰雲,和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並未因大夏中樞的權力更疊而停下它們危險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