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趙疤臉的「海貨」
李福的馬車剛走,巷口又傳來動靜。
二狗從外面跑進來,跑得氣喘籲籲,鞋上沾滿了雪,踩在石闆地上咯吱咯吱響,棉褲腿上全是雪沫子。「四叔!四叔!南邊……南邊的禮也到了!」
蕭戰一愣,「南邊?誰?福建還是廣東?」
二狗緩了口氣,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氣,「趙疤臉!東南沿海造船廠的趙疤臉!派人送年禮來了!幾十斤的大魚,都用冰凍著!這傢夥開著蒸汽船去海裡抓魚,可抓了不少!還有好幾簍子魚翅,讓您吃著玩!還說要給您做一碗魚翅羹,補補身子!」
蕭戰哈哈大笑,笑聲在院子裡回蕩,「趙疤臉這老小子,出息了!會開蒸汽船去抓魚了!走,去看看!看看他抓了什麼寶貝!」
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車上堆著幾個大木桶,桶裡結著冰,冰裡凍著幾條大魚。每條魚都有一人多長,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魚眼睛還瞪得溜圓,死不瞑目的樣子。
還有個木箱子,打開,裡面是幾簍子魚翅,曬得乾乾的,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好貨。還有幾罐子海蜇皮,透明發亮,拌著吃脆生生的。
送年禮的是造船廠的一個小管事,姓孫,圓臉,笑眯眯的,像個彌勒佛。他見了蕭戰就跪下了,腦袋磕在雪地裡,磕出個坑。
「國公爺,趙廠長說,今年蒸汽船試航成功,廠長親自帶隊出海,開了三天三夜,跑了好幾百裡,釣了這幾條大魚。廠長說,您京城的河裡釣不著這麼大的魚,都是小鯽魚、小草魚,不夠塞牙縫的。特意給您送過來嘗嘗鮮,讓您見識見識大海的味道。魚翅是船長們湊的,說讓您吃著玩,補補身子。廠長還說,等您有空去南邊,他帶您出海,親自給您釣一條更大的!」
蕭戰蹲下來,摸了摸那條大魚,魚皮冰涼冰涼的,滑溜溜的,指尖滑過魚鱗,像是摸到了一片片小貝殼。魚眼還瞪得溜圓,像是在控訴趙疤臉的暴行。
「好!好!趙疤臉有心了!孫管事,回去告訴趙廠長,本官謝謝他!再告訴他,船廠好好乾,明年多造船,本官給他請功!跟他說,蒸汽船是好東西,不光能捕魚,還能運貨、運兵。讓他接著改進,等哪天蒸汽船能開到東海去,我給他放炮仗慶祝!」
孫管事磕頭,「是!卑職一定轉告!廠長說了,明年爭取再造兩艘,後年再造三艘,五年之內造十艘,把沿海都連起來!」
蕭戰讓人拿來兩匹綢緞,一箱茶葉,塞給孫管事,「路上辛苦。這些帶回去給趙廠長,是回禮。還有這些,給兄弟們分了。大過年的,大家都樂呵樂呵。」
孫管事千恩萬謝地走了,馬車軲轆碾過雪地,咯吱咯吱響,拉車的馬噴著白氣。
二狗看著那幾條大魚,咽了口唾沫,喉嚨咕咚一聲,「四叔,這魚怎麼吃?清蒸?紅燒?還是燉湯?要不要叫上三娃、四丫、五寶他們一起來?」
蕭戰拍了拍魚肚子,魚身硬邦邦的,凍得跟石頭似的,「怎麼吃?清蒸、紅燒、燉湯,怎麼吃都行。明天叫上你媳婦、三娃、四丫、五寶、老吳,還有你,來家裡吃魚宴。把科學院那幾個學生也叫上,他們讀書辛苦,也該補補了。」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好嘞!我這就去通知他們!」
蕭戰看著二狗跑遠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長大。
夜深了,國公府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蠟燭的火苗在燈罩裡輕輕跳躍,蠟油一滴滴地流下來,在燭台上堆積成小山。窗外的雪還在下,靜靜地,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蕭戰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個厚厚的禮單,一筆一筆地記賬。蘇婉清坐在旁邊,給他磨墨,墨錠在硯台上轉圈,發出沙沙的聲音。
蘇婉清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放在桌上,白瓷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銀耳羹冒著熱氣,裡面有紅棗、枸杞、蓮子,聞著就甜。她在蕭戰對面坐下。
「還沒忙完?」
蕭戰搖搖頭,「差不多了。該收的收了,該退的退了,該記的記了。剩下的明天再說。」
「婉清,明天把那些乾貨分一分,給二狗、三娃、四丫、五寶每家送一份。木耳、蘑菇、黃花菜,每樣裝一點。還有趙疤臉送來的魚,每家分一塊。大過年的,不能讓他們空著手過年。」
蘇婉清在本子上記下來,一筆一筆的,跟蕭戰一模一樣。
「還有紡織廠的女工們,每人給發一包糖,再發二斤肉,算是年禮。她們辛苦一年了,不容易。尤其是那些單親媽媽,一個人帶孩子,又要上班,更不容易。多給她們發點,別讓她們過年緊巴巴的。」
「李虎那邊,讓人再送些棉衣過去。沙棘堡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兄弟們不容易。再送些葯,治凍傷的、治咳嗽的,那邊的藥材不好買。」
「趙疤臉那邊,讓人送幾台新式紡車過去,船廠也該搞副業了。光靠造船不行,得多元化發展。讓他試試用紡車織漁網,效率高。」
蘇婉清笑了,「你這腦子裡,怎麼什麼都裝著?」
蕭戰說:「不裝著不行。哪樣忘了,都是事兒。」
窗外,風停了。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棗樹上,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裡,像是給大地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蕭戰站了很久,看著那些飄飄揚揚的雪花,心裡想起沙棘堡冬天的大雪,想起邊疆那些一年到頭守著邊境的兄弟。
沙棘堡比京城冷得多,風像刀子似的,吹在臉上生疼,眼淚都能凍成冰。可那裡還是大夏的疆土,每一寸都要有人守。守住了,京城的老百姓才能安心過年,才能吃餃子、放鞭炮、貼春聯。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時候,帶的那些兵——李虎還在,有些已經不在了。那些人,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愛說話的有不愛說話的。有的愛喝酒,喝醉了就抱著他哭,說想家、想娘。有的愛吹牛,說自己在家鄉的時候多厲害,能一拳打死一頭牛。有的想家想得哭鼻子,躲在被窩裡偷偷抹眼淚。可打起仗來,沒有一個孬種,沒有一個後退的,都是好樣的。
現在他在京城吃著山珍海味,住著大房子,穿著綢緞衣裳。那些人,那些兄弟,卻在邊疆啃凍乾糧,喝冰水,睡雪窩子,用命守著國門。
他不想忘了他們。
他也不能忘了他們。
這裡的好東西,也得給他們一份。讓他們知道,京城有人記著他們,想著他們,感激他們。
蕭戰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又寫了幾封親筆信。
一封給二哥蕭火——「二哥,年禮收到了,很放心。木耳和蘑菇特別好吃,有老家的味道。你在家別太累,地讓年輕人種,你多歇歇。過年多買點肉,別省著。明年開春我回去看你。」
一封給李虎——「李虎兄弟,銀票收到了吧?給兄弟們買點酒喝,暖暖身子。沙棘堡冷,你們辛苦了。等開春我去看你,帶京城的酒,咱哥倆好好喝一頓。你在那邊好好乾,守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一封給趙疤臉——「趙疤臉,魚收到了,很大,很好吃。你那邊好好乾,蒸汽船是個好東西,接著改進,爭取明年能跑更遠。等我閑了去南邊,你帶我出海抓魚。到時候咱們比比誰釣的大。」
二狗從院子裡走過,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探頭進來,腦袋在門縫裡晃了晃,「四叔,還不睡?都三更天了,明天不是還要去女子學院看工地嗎?」
蕭戰擺擺手,頭也不擡,「你先睡。我還有幾封信要寫。寫完就睡。」
二狗應了一聲,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腦袋又探進來,「四叔,明天真吃魚宴?我媳婦說她明天一大早就來幫忙。」
蕭戰笑了,嘴角彎起來,「吃。你媳婦也來。讓她帶上她做的年糕,我記得她做年糕好吃。」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沒了,「好嘞!我讓她多帶點!」說著就走了,腳步輕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蕭戰把信裝好,封上蠟,蠟油滴在信封口上,用印章蓋了個戳。在信封上寫下名字——蕭火親啟、李虎親啟、趙疤臉親啟,字跡歪歪扭扭的,但用力很重,紙都被戳破了。
他站起來,吹滅燈,蠟燭冒出一縷青煙。
走到窗前,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遠處傳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一聲接一聲,年味越來越濃了。
不遠處的巷口,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聲又一聲,在雪夜裡傳出去很遠很遠,像是時光的腳步,不緊不慢地走著。
蕭戰輕輕關上窗,轉身走回床邊。蘇婉清已經睡熟了,側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輕聲打著鼾,鼾聲細細的,像隻小貓。
他幫她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怕驚醒她。躺下去,閉上眼睛。
雪還在靜靜地下著,一片一片的,無聲無息,像是一場盛大的告別,又像是一場莊重的迎接。
蓋住了整座京城,蓋住了紅牆綠瓦,蓋住了千家萬戶的屋頂。
第二天一大早,二狗又來蹭飯了。
蕭戰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動作慢悠悠的,比老太太還老太太。二狗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四叔,您這打的是什麼?看著跟沒吃飯似的。」
蕭戰頭也不回,「這叫太極,以柔克剛。你不懂。」
二狗撇嘴,「我確實不懂。但我看隔壁王大爺也打這個,他的動作比您標準多了。」
蕭戰停下來,「王大爺?」
二狗點頭,「對啊,就是城管隊隔壁那個王大爺,今年七十多了,打了二十年太極了。」
蕭戰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那是我教他的。」
二狗:「……您當我沒說。」
蕭戰繼續打太極,一邊打一邊問:「你媳婦呢?不是說來做年糕嗎?」
二狗撓頭,「她在廚房呢。但是四叔,有個事兒我得跟您說。」
「說。」
「我媳婦說,她做的年糕可能不夠吃,因為三娃說他一個人能吃二十塊。」
蕭戰停下來,「二十塊?他瘋了?」
二狗說:「我也這麼說。但我媳婦說,三娃最近在長身體,能吃是福。」
蕭戰想了想,「行吧。讓廚房多蒸點饅頭,年糕不夠饅頭湊。」
二狗應了一聲,跑了。跑了兩步,又回來,「四叔,還有一個事兒。」
「說。」
「老吳讓我問您,您那個『人情賬本』能不能借他看看?他說他要學習學習。」
蕭戰說:「不行。那是機密。」
二狗說:「老吳說他可以用三斤鹵牛肉換。」
蕭戰想了想,「讓他明天來借。今天我要用。」
二狗:「……四叔,您剛才還說那是機密呢。」
蕭戰面不改色,「鹵牛肉的機密等級更高。」
二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