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特種兵重生古代,開局五個拖油瓶

第434章 和稀泥,踢皮球

  死寂持續了約莫五息。

  五息時間,足夠沈萬金臉上的血色褪盡,足夠高明遠手裡的文書滑落在地發出「啪嗒」輕響,足夠在場所有官員和商賈把「澤王府」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嚼碎了又拼起來。

  然後,周延泰動了。

  這位江南總督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動作從容,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指控隻是微風拂面。他放下茶盞時,甚至還能維持住面上的平靜,清了清嗓子。

  這一聲輕咳,像某種信號。

  大堂內凝固的氣氛微微鬆動,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他——這位江南官場的「定海神針」。

  「諸位,」周延泰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和,「稍安勿躁。」

  他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沈萬金和蕭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繼續道:「糧務之事,錯綜複雜。青龍閘有無異常,本督自會派人核查。沈老闆與澤王府的往來,若真有其事,也需詳查賬目,辨明是正常採買還是別有隱情。」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和緩,像在安撫一群受驚的孩子:「當下最要緊的,是商討平糧之策,穩定民心。諸位同僚,諸位東家,咱們聚在此處,是為解決問題,而非激化矛盾——」

  這一套「稍安勿躁—從長計議—顧全大局」的連招,堪稱官場和稀泥的教科書級示範。不少官員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是啊,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周總督都這麼說了,想必……

  「不用商討了。」

  蕭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鎚子,狠狠砸碎了周延泰精心營造的「平和」假象。

  他站起身,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懶洋洋的。但當他擡手解開尚方寶劍上那截大紅綢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紅綢滑落,露出玄黑色的劍鞘,鞘身纏著暗金色的龍紋。

  蕭戰握住劍柄。

  「噌——」

  長劍出鞘的聲音,清脆、冰冷、帶著金屬特有的震顫,在大堂裡回蕩。

  劍身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寒芒流轉,瞬間映亮了半間大堂!那光刺得人眼疼,幾個離得近的官員下意識眯起眼,往後縮了縮。

  蕭戰提著劍,走到大堂中央。金線麒麟補服在走動間閃閃發光,他扛了一上午的劍此刻握在手中,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從弔兒郎當的滾刀肉,變成了真正手握生殺大權的欽差。

  「此劍,乃皇上親賜。」蕭戰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上斬貪官,下斬奸商。」

  他轉向周延泰,劍尖微微擡起:「周總督要『從長計議』,可以。高知府要『調查核實』,也行。」

  劍尖一轉,指向還跪在地上、面無人色的沈萬金。

  「但老子現在問的是——」蕭戰盯著沈萬金,一字一頓,「沈老闆,你倉庫裡那些糧食,賣,還是不賣?若是賣,什麼價賣?」

  那眼神,像猛獸盯著獵物。

  沈萬金渾身一哆嗦,嘴唇翕動,好半天才擠出聲音:「賣……自然賣……按、按市價……」

  「市價?」蕭戰笑了。

  那笑容看在沈萬金眼裡,比鬼還可怕。

  「行。」蕭戰點頭,忽然提高音量,「李虎!」

  「在!」

  如雷的應答聲從大堂外傳來,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眾人驚愕望去。

  隻見李虎——那個青山縣安保團出身、身高八尺、壯得像頭熊的漢子——扛著一桿東西走了進來。

  不是刀,不是槍。

  是一桿秤。

  一桿特大號、黑鐵鑄就、秤桿有成人手臂粗、秤砣像個小石磨的——巨秤!

  「咚!」

  李虎把巨秤往大堂中央一杵,青磚地面都顫了顫。秤桿尾端的鐵環叮噹作響。

  蕭戰走過去,用尚方寶劍的劍身,「鐺」地拍了一下秤桿。

  金屬交擊的銳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欽定江南米價基準——上等粳米,每石一兩二錢銀;中等粳米,每石一兩銀;糙米,每石八錢銀。」蕭戰看著沈萬金,笑容擴大,「沈老闆,你那庫裡的,是上等米吧?」

  沈萬金眼前一黑。

  洪武三年?!那是八十多年前的價了!那時候一兩銀子能買一石上等米,現在……現在杭州城黑市上一石米已經炒到五兩、六兩了!

  「太、太傅……」沈萬金聲音發飄,「這……這不合時宜啊……」

  「不合時宜?」蕭戰劍尖一挑,指向李虎扛來的那桿巨秤,「那就合合時宜——李虎,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面,按洪武三年的價,給老子稱糧!」

  他環視右邊那些面如土色的糧商們,慢悠悠補充:「諸位東家的倉庫,待會兒也一併去稱。放心,朝廷不白拿——按洪武三年的價,現銀結賬。」

  他拍了拍劍身,笑眯眯道:「少一錢,這劍……說話。」

  「轟——」

  糧商席炸鍋了。

  「洪武三年?!那時米價每鬥才三十文啊!」

  「現在市價一鬥都要四百文了!這是明搶!赤裸裸的明搶!」

  「朝廷怎能如此對待糧商?寒心!寒心啊!」

  哭嚎聲、抗議聲、捶胸頓足聲混作一團。剛才還跟著沈萬金控訴龍淵閣的商賈們,此刻一個個如喪考妣,有的癱在椅子上喘粗氣,有的跳起來指著蕭戰想罵又不敢,還有的已經開始盤算家裡藏在地窖裡的私房錢夠不夠打點……

  蕭戰掏掏耳朵,等這波聲浪稍微平息,才懶洋洋開口:「搶?」

  他嗤笑一聲:「老子這是『平價採購』,朝廷給錢的,白紙黑字,童叟無欺。」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轉冷,「還是說……你們更想讓我『徵用』?」

  「徵用」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盆冰水,澆得所有人透心涼。

  《大夏律》寫得明白:非常時期,官府有權徵用民間物資以安民生,事後酌情補償——至於怎麼「酌情」,補償多少,那可就全看官老爺心情了。相比起來,「洪武三年價」雖然低得離譜,好歹是明碼標價……

  沈萬金猛地扭頭看向周延泰,眼神裡寫滿了求救,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喊:「周總督……周總督……」

  周延泰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臉上那副「定海神針」的從容終於裂開縫隙,露出底下的焦灼。他上前兩步,對蕭戰拱手,語氣帶著為難:「蕭太傅,這……不合規矩啊。洪武三年的糧價,距今八十餘載,物價騰貴,今非昔比。若按此價強購,恐傷商民之心,亦有損朝廷體面……」

  「規矩?」

  蕭戰打斷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反手從懷裡——也不知道他那身華麗的官服怎麼能塞下這麼多東西——掏出一本藍皮冊子,「啪」一聲,摔在周延泰面前的小幾上。

  冊子攤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周總督,看看這個。」蕭戰指著冊子,「永豐倉真實糧冊——你那個號稱存糧二十萬石的官倉,實際存糧不足一萬石!虧空三十萬石!規矩在哪?」

  他又掏出一疊紙,「這是漕幫杭州分舵的運糧記錄——三個月運出糧食十五萬石,全是半夜出閘,目的地不明!規矩在哪?」

  再掏出一張薄薄的紙頁,抖開,上面是幾行小字和幾個紅指印。

  「這是你小舅子,杭州府戶房經承趙有財,去年秋收時以每石八錢銀的低價,從農戶手裡強購糧食三萬石,今秋以每石五兩銀的高價倒賣出去的賬目副本——周總督,你小舅子這買賣,合規矩嗎?」

  一連三份證據,一份比一份要命。

  周延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盯著那張寫著自己小舅子罪證的紙,手指微微顫抖,想拿起來看,又不敢。

  大堂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周延泰,看著他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看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看著他官袍下的身軀微微佝僂下去。

  蕭戰慢條斯理地把那些證據一張張收好,重新揣回懷裡。然後他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周延泰,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

  「周總督,你要看規矩,老子這兒多的是。從永豐倉虧空,到漕幫私運,再到官員親屬參與倒賣——這一樁樁一件件,夠不夠『規矩』?要不要我現在就念給大家聽聽,讓大夥兒都評評理,這江南官場的『規矩』,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周延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官員們,一個個面如死灰,有些膽小的,已經偷偷用袖子擦汗,腿肚子開始轉筋。

  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頭同時浮現的兩個字。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徹底撕破臉的當口——

  「諸位東家。」

  一道溫婉清悅的女聲,輕輕響起。

  像炎熱夏日裡忽然吹來的一縷涼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來處。

  蕭文瑾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的那身杏黃褙子,在滿堂壓抑沉重的氣氛裡,顯得格外明亮柔和。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得疏離,是一種屬於商人的、理智而從容的笑意。

  她走到糧商席前,步履輕盈,裙擺幾乎不動。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或驚恐、或憤怒、或絕望的面孔,最後停在沈萬金身上,微微頷首。

  「沈老闆,諸位東家,」蕭文瑾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妾身有一言,或許可解眼下困局。」

  沈萬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更多的卻是茫然。他看不懂這個年輕的王妃想幹什麼。

  蕭文瑾不疾不徐,從袖中取出一沓紙張。

  不是證據,不是賬冊。

  是銀票。

  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張,赫然印著「京城寶豐錢莊」、「通兌十萬兩」、「見票即付」的字樣,下面還有錢莊的大印和密押。

  她把銀票輕輕放在沈萬金面前的小幾上。

  「龍淵閣,願以高於洪武三年、低於當前市價三成的價格,收購諸位手中存糧。」蕭文瑾聲音溫和,像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現銀結算,絕不賒欠。此十萬兩,隻是定金。糧貨兩清後,餘款三日內付訖。」

  「高於洪武三年、低於市價三成?」

  糧商們愣住了,面面相覷。

  有人飛快地心算起來:現在市價一石米五兩銀,低三成就是三兩五錢。而洪武三年的基準價是一兩二錢……雖然還是遠低於現在的黑市價,但比起蕭太傅剛才那個「洪武三年價」,簡直是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更重要的是——「現銀結算」!

  如今江南銀根緊縮,不少商戶表面光鮮,實則現金流捉襟見肘。龍淵閣手握巨額現銀,這對許多被糧價套牢、急需回本的糧商來說,不啻於救命稻草。

  蕭文瑾觀察著眾人神色,又拋出一個誘餌:「此外,龍淵閣可開放江北商路。聽聞諸位手中積壓了不少江南絲綢、茶葉?北邊今年寒冬來得早,這些正是緊俏貨。若信得過龍淵閣,我可安排車隊船隻,助諸位將貨物北運。利潤嘛……」她微微一笑,「比諸位囤糧待沽,至少高出兩成。」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不,是蕭戰先搶起狼牙棒把所有人砸暈,蕭文瑾再端出蜜糖,溫柔地問:「疼嗎?吃點甜的補補?」

  糧商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憤怒,漸漸變得複雜、動搖、算計。

  沈萬金旁邊,一個約莫三十齣頭、穿著湖藍綢衫的年輕糧商忍不住了,小聲開口:「沈伯,要不……咱們考慮考慮?龍淵閣的信譽……還是不錯的。現銀啊……」

  「閉嘴!」沈萬金猛地扭頭,惡狠狠地瞪著那年輕人,眼底布滿血絲,「你懂什麼?!這是與虎謀皮!今天他們用低價收你的糧,明天就能用更低的價格收你的鋪子!後天就能讓你傾家蕩產!」

  他轉向蕭文瑾,咬牙切齒:「王妃好手段!先兵後禮,軟硬兼施!可我沈萬金在江南商界摸爬滾打四十年,不是嚇大的!我那批糧食,就是爛在倉庫裡,也不賣!」

  「哦?」蕭文瑾挑眉,非但不惱,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她微微傾身,靠近沈萬金,用隻有附近幾人能聽清的聲音,慢悠悠道:「沈老闆,妾身聽說……您庫中那批去年秋天收的晚稻,約有兩萬石,因儲存不當,已有輕微黴變。再不放糧通風,恐怕……就不是『爛在倉庫裡』,而是『變成毒藥』了。」

  沈萬金瞳孔驟縮!

  她怎麼知道?!那批陳米他藏得極隱秘,連親兒子都不清楚具體位置!

  蕭文瑾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音量,依舊溫和得體:「對了,龍淵閣藥行新制了一批特效防蟲防黴藥粉,效果頗佳。若沈老闆願意售糧,妾身可附贈一批——免費。」

  殺人誅心。

  不過如此。

  沈萬金的臉,徹底灰敗下去。他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嗬嗬喘了兩聲,最終頹然垂下頭,肩膀垮塌,整個人瞬間老了十歲。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糧商,看到沈萬金這副模樣,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煙消雲散。連沈萬金都扛不住,他們這些小魚小蝦,還能翻出什麼浪?

  幾個機靈的,已經偷偷給蕭文瑾使眼色,手指在袖子裡比劃數字——那是他們能接受的底價。

  蕭文瑾含笑點頭,眼神示意身後的王二狗上前記下。

  大局,似乎已定

  就在糧商們心理防線陸續崩塌、即將「城下籤盟」之際——

  「縱然糧商願售,運輸亦是難題!」

  一個尖利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眾人望去,隻見杭州知府高明遠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臉色慘白,鼻樑上的膏藥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他不能輸!至少不能輸得這麼難看!若是今日任由欽差和龍淵閣掌控全局,他高明遠在杭州官場將再無立足之地!必須攪局,必須製造困難!

  高明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理有據:「蕭太傅,王妃,下官絕非推諉。隻是現實如此——漕幫近日船隻緊缺,大小漕船多有損壞,能用的不足三成!縱有糧食,無船可運,如何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此乃客觀困難,非人力可——」

  「不缺。」

  溫和卻堅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客觀困難論」。

  李承弘放下茶盞,站起身。

  與蕭戰的鋒芒畢露、蕭文瑾的綿裡藏針不同,這位睿親王始終保持著一種沉靜雍容的氣度。他走到堂中,與蕭戰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看向高明遠。

  「漕幫船隻,不缺。」李承弘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高明遠一愣,強笑道:「王爺,此事下官最清楚不過,那漕幫劉舵主親口所言……」

  「劉舵主?」李承弘唇角微揚,轉向大堂門口,「正好,他也來了。」

  他提高聲音:「帶劉金水。」

  片刻寂靜。

  然後,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傳來,還夾雜著鐵鏈輕微的「嘩啦」聲。

  兩個身穿欽差衛隊服色的護衛,一左一右,「攙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一身綢緞衣裳皺巴巴、沾滿污漬,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隻眼睛腫得隻剩條縫,鼻子歪了,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正是漕幫杭州分舵舵主,劉金水。

  他顯然受了不小的「關照」,走路一瘸一拐,全靠兩邊護衛架著。被拖到大堂中央後,護衛一鬆手,他就軟軟地跪倒在地,腦袋耷拉著,不敢看任何人。

  滿堂嘩然!

  漕幫劉舵主,在杭州地界上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黑白兩道都得給幾分面子。如今竟被揍成這副豬頭模樣,像條死狗一樣拖進來……

  蕭戰用尚方寶劍的劍尖,輕輕點了點劉金水的後背。

  「劉舵主,」蕭戰聲音和藹可親,「來,跟高知府說說,你們漕幫的船,缺不缺?」

  劉金水渾身一哆嗦,猛地擡頭,腫脹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他看向高明遠,又飛快地低下頭,帶著哭腔喊道:「不缺!不缺!漕幫上下大小船隻一百二十七艘,全部完好!隨時聽候欽差大人調遣!全力配合朝廷運糧!絕無二話!」

  他喊得聲嘶力竭,生怕慢了一秒,背後那柄劍就會戳進來。

  高明遠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哐當」一聲。他指著劉金水,手指顫抖:「你……你……」

  「高知府,」李承弘溫聲提醒,「劉舵主已親口證實,船隻充足。你還有何疑問?」

  高明遠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眼神渙散,最後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最後一點掙紮,被無情碾碎。

  所有的戲碼,似乎都演完了。

  糧商們低頭沉默,沈萬金面如死灰,高明遠癱軟如泥,劉金水跪地發抖。

  滿堂官員,噤若寒蟬。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一個人身上——江南總督,周延泰。

  這位封疆大吏站在那裡,背脊依舊挺直,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他官袍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他臉上那副慣常的從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還有……掙紮。

  他在掙紮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繼續硬扛,賭蕭戰不敢真的在江南大開殺戒?還是低頭服軟,交出權力,換取一線生機?

  時間一點點流逝,大堂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蕭戰也不催他,隻是提著劍,好整以暇地站著,甚至還有閑心用劍尖在地上劃拉著什麼圖案——仔細看,好像是隻烏龜。

  終於。

  周延泰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面向蕭戰。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一步,深深地、一揖到底。

  「太傅雷厲風行,思慮周全,下官……」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佩服。」

  這四個字,像用盡了他全身力氣。

  直起身後,他臉上再無任何錶情,隻有一片麻木的平靜。他轉向全場,用那種宣布判決般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杭州府開常平倉、義倉平糶,糧價按永樂元年標準執行——米每石二兩銀,麥每石一兩五錢。」

  永樂元年,是十五年前皇上定的平價基準,雖然仍低於當前黑市價,但遠比洪武三年合理得多。這是一個折中,也是周延泰為自己、為江南官場保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他繼續宣布:「沈記、裕豐等糧行,限期三日,按敏慧縣主所議價格——即低於市價三成,向官府及龍淵閣售糧。逾期不售者,以囤積居奇論處。」

  「漕幫所有船隻,即日起由欽差衛隊統一調度,專司運糧。抗命者,以妨害公務論處。」

  三條命令,乾淨利落,再無半點含糊推諉。

  說完,周延泰轉向蕭戰,走近兩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道:「太傅,江南官場盤根錯節,非一日可清。給下官……留些顏面,也是給朝廷留些轉圜餘地。」

  他眼神複雜,有懇求,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頹然。

  蕭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

  「早這麼痛快,」他把尚方寶劍「噌」一聲插回劍鞘,拍了拍周延泰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許多,「何必浪費老子半斤瓜子?」

  他轉身,扛起重新裹上紅綢的劍,對李承弘和蕭文瑾一揚下巴:「走了,戲看完了,該幹正事了。」

  三人並肩,向大堂外走去。

  路過糧商席時,蕭文瑾腳步微頓,對那幾個剛才偷偷比劃數字的糧商微微頷首,溫聲道:「諸位東家,明日辰時,龍淵閣杭州分號,恭候大駕。」

  說罷,翩然離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轅門外,議事堂裡那根緊繃的弦,才「啪」一聲斷裂。

  「噗通——」

  沈萬金直接暈倒在地。

  「呼……嗬……」高明遠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裡衣。

  官員們面面相覷,相顧無言,很多人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窗外,日頭正烈。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將大堂裡每一張或灰敗、或驚恐、或茫然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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