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耳光響亮,總督喪膽
晨光熹微,王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氣氛卻比午夜更凝重。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地對峙著。一邊,是趙疤臉帶領的一百沙棘堡老兵和部分護法隊員,他們護衛著幾輛堆滿箱籠的馬車、幾十個神情恍惚但已被妥善照顧的孩子,以及被捆成粽子、垂頭喪氣的胡元奎、李黑風。另一邊,是孫有德帶來的五百州府官兵,刀槍在手,卻士氣低迷,許多人臉上還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茫然。
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剛剛從斷魂嶺連夜返回、風塵僕僕卻殺氣騰騰的蕭戰所部。李鐵頭和兩百老兵押解著更多的俘虜,其中包括那個穿著破爛法袍、瑟瑟發抖的「無極老母」和三大總護法。繳獲的兵甲物資堆積如山,更有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擡下。
孫有德站在他的官轎旁,臉色慘白如紙,官袍下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昨夜幾乎沒合眼,一方面焦慮地等待斷魂嶺的消息,另一方面拚命盤算如何應對最壞的結果。當他看到蕭戰等人真的凱旋,還帶回了「老母」和總護法時,他最後的僥倖心理也徹底崩碎了。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蕭戰看向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封疆大吏的眼神,那是看一個死人,看一條蛆蟲的眼神!
蕭戰沒有立刻理會孫有德。他先快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盡量放緩語氣,摸了摸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嚇得直往三娃身後躲的小女孩的頭:「丫頭,別怕,壞人都抓住了。很快就能送你們回家,找爹娘。」
他又看向三娃和醫療隊:「孩子們情況怎麼樣?」
三娃眼眶還是紅的,顯然一夜救治和安撫耗費了大量心力,他啞聲道:「大多是驚嚇過度,營養不良,有幾個身上有舊傷,已經處理了。需要靜養和調補。」
蕭戰點點頭,站起身,對李承弘道:「承弘,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將這些孩子分批送往龍淵閣在冀州各地的分號,或者信得過的善堂,仔細照料,同時設法尋訪他們的家人。費用從繳獲的贓款裡出。」
「是,四叔。」李承弘應下,立刻去安排。
處理完最緊要的事,蕭戰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骨刀,落在了孫有德身上。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孫有德走去。靴子踩在黃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但在死寂的清晨,這聲音卻像重鎚,一下下敲在孫有德的心尖上。
周圍的官兵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被蕭戰身後那些老兵們兇悍的眼神一掃,竟無人敢動。李鐵頭更是抱著胳膊,冷笑地看著,光頭在晨光下反著寒光。
蕭戰一直走到孫有德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那混合著冷汗和熏香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孫有德喉結滾動,強撐著最後的官威,聲音乾澀發顫:「趙……趙教主……凱旋而歸,為地方除此大害,本官……本官定當上奏……」
「啪!」
一記清脆響亮到極點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孫有德的左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他頭上的烏紗帽打飛了出去,露出下面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散亂不堪的花白頭髮。
孫有德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眼前金星亂冒,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的五指印浮現。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蕭戰,一半是火辣辣的疼,一半是極緻的羞辱和恐懼。
「這一巴掌,」蕭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如冰珠砸地,「是替那些被你們這幫狗官和妖教合夥害死的孩子打的!他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周圍的官兵嘩然,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但蕭戰身後的老兵們齊刷刷向前踏了一步,一股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凜冽殺氣轟然爆發,瞬間壓得那些官兵呼吸一滯,竟無人敢上前。
蕭戰根本不在乎那些官兵的反應,他上前一步,右手再次揚起——
「啪!」
反手又是一記更加狠辣的耳光,抽在孫有德的右臉上!
孫有德慘叫一聲,嘴角破裂,鮮血混合著唾沫星子飛濺出來,整個人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官袍上沾滿了塵土,狼狽不堪。
「這一巴掌,」蕭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是替那些被你們騙光家產、挨盡鞭子、家破人亡卻求告無門的百姓打的!他們拜了三年泥胎,交了三年血汗錢,換來的是什麼?!是你孫總督腰包裡的銀子,是你們官帽上的頂子!」
孫有德被打懵了,也嚇傻了。他堂堂一州總督,封疆大吏,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草民」連扇兩個耳光!極緻的羞辱讓他幾乎要暈過去,但更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蕭戰敢這麼打他,就真的敢殺他!那些賬冊、那些信件……胡元奎肯定什麼都說了!
「你……你竟敢毆打朝廷命官!這是死罪!死罪!」孫有德捂著臉,聲音尖利地嘶喊,試圖用朝廷法度做最後的護身符。
「朝廷命官?」蕭戰嗤笑一聲,彎腰,從懷裡掏出那本從密室找到的最關鍵的賬冊,隨手翻開一頁,湊到孫有德眼前,幾乎貼在他紅腫的臉上,「看看!孫有德!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孝敬孫總督紋銀三千兩,上好山參兩盒』;某年某月,『孫總督壽辰,奉上赤金壽桃一對,價值五千兩』;某年某月,『孫總督壓下黑山縣孩童失蹤案三起,酬銀八千兩』……還需要我繼續念嗎?!」
蕭戰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這就是你的朝廷法度?!這就是你的為官之道?!拿著百姓的血肉,養肥自己的腰包,給吃人的妖魔當保護傘?!孫有德,你他媽也配穿這身官袍?!也配稱『朝廷命官』?!老子打你都嫌髒了手!」
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重鎚,砸得孫有德肝膽俱裂,魂飛魄散!他癱坐在地,看著那近在咫尺、白紙黑字記錄著他累累罪行的賬冊,最後一絲僥倖和狡辯的勇氣也消失殆盡。他知道,完了,全完了!這些證據落在蕭戰手裡,落在睿親王手裡,他孫有德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我……我……」孫有德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蕭戰直起身,不再看他,而是轉向那五百名州府官兵,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冀州的官兵弟兄們!你們都聽清楚了!也看清楚了!」
他指著地上的孫有德,又指了指賬冊:「你們的總督,孫有德!不是什麼父母官,是喝人血、吃人肉、與邪教勾結、殘害百姓的國之巨蠹!是披著官袍的惡鬼!」
「凈業教總壇已被我等剿滅!首惡盡擒!證據確鑿!他們拐賣孩童,殺人獻祭,詐騙錢財,無惡不作!而你們的總督,就是他們最大的保護傘!」
官兵們面面相覷,許多人臉上露出震驚、憤怒、乃至羞愧的神色。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也隻是混口飯吃,未必知道上層這些骯髒勾當。此刻被蕭戰當眾揭穿,看著平時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總督如此狼狽不堪,信仰難免崩塌。
蕭戰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明真相,隻是奉命行事。現在,我給你們兩條路!」
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立刻放下兵器,協助我等維持秩序,看管俘虜,保護百姓和孩童!戴罪立功,過往不究!」
「第二,」他的眼神陡然轉厲,「還想跟著這個狗官一條道走到黑的,儘管上來試試!看看是你們手裡的刀快,還是我身後這些從北境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兄弟的刀快!」
話音落下,李鐵頭、趙疤臉以及所有沙棘堡老兵,同時「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橫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泛起一片刺骨的寒芒!那股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衝天殺氣,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席捲了整個場地!
五百州府官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凜冽殺氣和眼前總督的醜態徹底震懾住了!不知是誰第一個,「哐當」一聲,將手中的長槍扔在了地上。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越來越多的兵器被丟棄,叮叮噹噹響成一片。許多士兵低下了頭,不敢與蕭戰和那些老兵對視。
帶隊的衛指揮使臉色變幻數次,最終長嘆一聲,也解下了自己的佩刀,上前一步,對著蕭戰單膝跪地:「末將……願聽趙……趙義士調遣!戴罪立功!」他身後幾個千總、把總見狀,也紛紛跪下。
蕭戰點點頭,臉色稍緩:「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衛指揮使,立刻帶你的人,協助維持此地秩序,看管所有凈業教俘虜,尤其是那幾個頭目,分開關押,嚴加看守!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末將領命!」衛指揮使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去安排。
處理完官兵,蕭戰的目光再次落到癱軟如泥的孫有德身上。他眼中殺機閃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李承弘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按住他的手臂,低聲道:「四叔,冷靜。孫有德罪該萬死,但他是朝廷正二品總督,未經朝廷審判,不可擅殺。當眾毆打已是極限,若殺之,恐授人以柄,給朝中那些有心人攻擊我們的口實。」
蕭戰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沸騰的殺意。他知道李承弘說得對,殺了孫有德固然痛快,但後續麻煩無窮。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冀州局面,並將確鑿證據和案情,以最穩妥的方式上報朝廷。
他狠狠瞪了孫有德一眼,對李鐵頭道:「鐵頭,把這個狗官給我捆了!單獨關押!派十個兄弟,十二個時辰不錯眼地盯著!沒有我和睿親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拿你是問!」
「國公爺放心!」李鐵頭獰笑一聲,大手一揮,兩個如狼似虎的老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癱軟的孫有德從地上拖起來,用浸過水的牛皮繩捆了個結結實實,押往祠堂後面嚴加看管。
看著孫有德被拖走,蕭戰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他轉向李承弘,語氣凝重:「承弘,冀州之事,基本已明。孫有德、趙德柱等地方官員與凈業教勾結,罪證確鑿。總壇已剿,首惡落網,孩童獲救。眼下當務之急,是立刻將詳細案情,尤其是……涉及京城的那部分證據,以六百裡加急,密奏皇上!」
他拿出那個裝有玉佩和關鍵信件的錦緞小匣,遞給李承弘:「這些東西,太過敏感,尤其是牽扯到……四皇子。必須由你親自執筆密奏,說明原委。如何措辭,你比我清楚。」
李承弘鄭重接過匣子,感受到其分量,肅然點頭:「四叔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我會立即草擬密折,將冀州之事據實上奏,並將這些證物一併封存,交由絕對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秘密送抵京城,面呈父皇。」
他頓了頓,又道:「隻是,四叔,我們這邊動作如此之大,孫有德被擒,總壇被剿,消息恐怕瞞不了多久。京城那邊,尤其是周閣老和……四哥那邊,一旦得到風聲,恐怕會有所動作。我們需早作防備。」
蕭戰冷笑一聲:「防備?當然要防備。不過,在皇上的旨意下來之前,冀州,就得按咱們的規矩來!」
他目光掃過逐漸恢復秩序、但依然有些不安的場地,以及那些被看管起來的俘虜和茫然的原凈業教信眾,沉聲道:「孫有德倒台,冀州官場必然震動。在朝廷新任命的官員到來、或者皇上明確指示之前,我們需暫時穩住局面。」
「傳我命令:第一,以欽差蕭戰、睿親王李承弘的名義,暫時接管冀州軍政要務!所有州府官吏,原地待命,等候審查!有敢擅離職守、銷毀證據、串聯滋事者,以同謀論處!」
「第二,趙疤臉,你帶部分老兵和護法隊,配合反正的衛指揮使,維持冀州城及黑山縣秩序,重點監控府庫、監牢、驛站等要害部門!」
「第三,李鐵頭,你帶主力,繼續清剿凈業教在冀州境內可能殘存的餘孽和據點,務必斬草除根!同時,協助安置這些被解救的孩童和被蠱惑的民眾,願意回家的發給路費糧食,願意留下的,編入緻富教,組織生產,以工代賑!」
「第四,三娃,你的醫療隊要全力救治傷員,無論是哪邊的。同時,儘快拿出一個方案,如何調養這些孩子的身體。」
一連串命令清晰果斷,迅速將戰後混亂的局面引向有序的軌道。眾人凜然聽命,分頭行動。
李承弘看著蕭戰在晨曦中挺拔而充滿殺伐決斷的背影,心中感慨。自己這位四叔,平日裡混不吝,像個兵痞,但真正到了關鍵時刻,這份魄力、決斷和掌控大局的能力,絕非常人可比。有他在,彷彿再大的風浪,也能穩住船舵。
隻是,想到即將送往京城的那份密奏和證物,李承弘的心頭也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層陰影。四哥李承瑞……他真的牽涉其中嗎?如果屬實,這將是震動朝野、甚至可能動搖國本的大案!
京城,又將因此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而他們此刻所在的冀州,在這風暴真正降臨之前,必須成為最堅固的堡壘,決不能自亂陣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