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巡航探窩,海盜正在開年會
呂宋島西南方向約八十海裡的地方,有一片在正規海圖上被標註為暗礁密布,不建議航行的水域。這片水域從外面看毫無特別之處——浪不大,水色偏深,偶爾有幾塊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像鱷魚的背脊一樣趴在碧藍的海面上。但如果有人駕著吃水淺的小船,從北側一條僅容兩艘船並排通過的水道拐進去,繞過三塊像門牙一樣排列的礁石,眼前就會豁然開朗——
一個天然的葫蘆形海灣藏在礁群深處。海灣不大,從入口到最裡端的沙灘大約隻有一裡長,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滿了藤蔓和寄生榕樹,根系垂下來紮進石縫裡,像一面綠色的瀑布。海灣最裡端是一片月牙形的白沙灘,沙質細膩,比呂宋那邊的沙更白更粉,踩上去像踩在麵粉上。沙灘後面是一小片平地,平地上用木闆和棕櫚葉搭了七八間棚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棚屋之間牽滿了晾衣繩,上面晾著各色衣物和漁網,還有幾條半乾的鹹魚在風裡晃蕩,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此刻,這片沙灘上正熱鬧得不像話。
二十多艘大小船隻歪歪斜斜地擱在淺灘上,船底貼著沙,像是被潮水推上去就沒再挪過窩。船型各異——有暹羅長尾船改的尖底快艇,有從商船上搶來的平底貨船,甚至還有一條不知從哪弄來的破舊漁船,船幫子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刷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得連寫的人自己大概都不認識,但仔細辨認能看出來寫的是三爪龍號——劫富不劫貧。
沙灘上擺了幾張長條桌,桌子是用搶來的艙木闆拼的,桌面還留著原來的船號漆印。桌上堆滿了各色食物——烤魚、煮螃蟹、椰子飯、還有幾罈子不知從哪搶來的酒,酒罈上貼著紹興老酒的紅紙簽,但紅紙已經濕了一半,字跡洇得模糊不清。桌邊圍坐了大約七八十個海盜,個個赤膊黑膚,腰間別著刀、斧頭或者短銃,有的頭上裹著各色頭巾,紅的黃的藍的,花花綠綠遠看像一群沒拴繩的鸚鵡。
人群中央站著一個胖子。
這胖子大約四十齣頭,肚子圓滾滾地往前挺著,像懷裡揣了一口鍋。他穿著一件明顯是從某艘商船上搶來的綢緞袍子,袍子原本大概是藏青色的,但被他穿得油光發亮,領口和前襟上沾滿了不明污漬——有棕色的醬汁印,有白色的鹽漬,還有幾塊深褐色的像是血但仔細看更像是椰子汁幹了以後的痕迹。他腰上系著一條鑲了銅扣的寬皮帶,皮帶扣都快被肚子頂到胸口去了。他光著腳踩在沙地上,兩隻腳又寬又厚,腳趾縫裡夾著沙子,但這並不影響他雙手叉腰、挺胸凸肚地站在人群中央,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就是這個場合最重要的人的得意。
這就是三爪龍王。
至於為什麼叫——據說是因為他右手隻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早年做廚子的時候切菜切掉了。但他本人在給自己起外號的時候非常講究,堅持稱象徵抓財、抓船、抓人,三爪俱全,天下我有。至於,純粹是他自己覺得威風,強行加上的。
諸位!三爪龍王操著一口濃重的潮汕話開口了,聲音洪亮得像敲鐘,連沙灘盡頭那棵歪脖子椰樹上的葉子都震了兩下,都靜一下!聽我講幾句!
人群裡的嗡嗡聲降了幾分,但還沒完全消停。坐在最前排的一個瘦高個海盜嘴裡還塞著一隻螃蟹腿,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頭家,恁又要表彰啊?上個月才表彰過。
三爪龍王瞪了他一眼:上個月是月度表彰,今天是年度表彰!差一個字!一樣嗎?一樣嗎?他伸手在空氣裡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圈,月度表彰是紅事,年度表彰是白事……不是,是喜事!大大個的喜事!
旁邊一個戴藍頭巾的中年海盜放下手裡的酒碗,慢悠悠地插了一句:頭家,俺們上個月才過的年,恁記著不?過年的時候恁說那是年度總結大會,這才過了幾個月,恁又搞年度表彰——這年度到底是按恁的心情算還是按節氣算?
三爪龍王噎了一下,嘴張了張,然後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按我這口鍋算的!我肚子餓了就吃,高興了就表彰!怎麼,你有意見?
藍頭巾海盜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又端起酒碗低頭喝酒去了。但他低頭的時候嘴角分明在笑,那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我家頭家就這樣我們早習慣了的縱容。
三爪龍王見沒人再反對,清了清嗓子——他清嗓子的聲音很大,喉嚨裡像滾過一塊石頭——然後繼續他的:
諸位兄弟!今年——不對,這三個月——咱們的收成好!非常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該把錢藏在哪個島上了!他拍了拍肚子,上個月咱們劫了四條商船!四條!其中一條裝的是綢緞,賣了夠咱們吃三年!還有一條裝的是藥材,兄弟們以後生病不用硬扛了!更厲害的是——他故意拉長了音調,環視四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才繼續說,咱們昨天截到了一條船,上面有半船的鐵釘和工具!兄弟們,鐵釘啊!咱們修船再也不用拿竹子削釘子湊合了!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幾個年輕的海盜激動地站起來敲桌子,碗裡的酒灑了一桌。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胖子——明顯是二當家之類的人物——站起來振臂高呼:頭家英明!三爪龍王的船走哪哪就有貨!
三爪龍王滿意地點了點頭,朝缺耳胖子做了一個坐下坐下的手勢,但那手勢做得跟趕蒼蠅似的,缺耳胖子立刻就坐下了。
所以!三爪龍王擡高聲音,我決定——今天!在這裡!咱們召開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
他身後的棚屋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掛上了一條橫幅。橫幅是用幾塊搶來的白布拼的,上面的字用黑炭寫得極大,筆畫歪斜但足夠醒目——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第一個字的字旁少了一撇,第三個字的字旁多了一橫,但總體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
坐在人群後排一個看起來讀過幾年書的年輕海盜歪著頭看了那橫幅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暨表彰大會……那不就是大會暨大會嗎?這寫的是啥……旁邊一個年紀大的海盜捅了他胳膊一下:閉嘴。頭家寫的字你敢挑毛病?上次說頭家菜難吃的那個廚子,現在還在船上刷甲闆呢。
年輕海盜閉嘴了。
三爪龍王轉身指了指那條橫幅,臉上帶著七分得意三分你們快誇我的表情:看見了沒?我昨晚上寫的!炭筆還是我從那條藥材船上順來的!各位兄弟,我跟你們講,寫這幾個字我廢了三根炭筆——前兩根被我捏碎了,第三根才寫順。但值得!非常值得!這是什麼?這是咱們三爪龍幫的文化!
他回頭面向人群,繼續說:今天這個表彰大會,我準備了好幾個獎——最佳打劫獎、最佳望風獎、最佳劃船獎、還有……他想了想,最佳廚藝獎!
話音剛落,人群裡一片寂靜。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接著整個沙灘上的海盜全笑翻了。有人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有人笑得把嘴裡的椰子飯噴了出來,缺耳胖子的酒碗直接笑灑了,澆了旁邊那人一褲襠。
頭家!那個被酒澆了褲襠的海盜一邊擦一邊喊,最佳廚藝獎——咱們幫裡有廚藝好的人嗎?把和尚吃拉肚子的那個?
三爪龍王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咳咳,這個獎……是給後勤兄弟的鼓勵。雖然不是咱們的主力,但人家天天起早貪黑做飯也不容易……他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似乎想說什麼你看我吃得這麼胖就知道後勤不錯,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大概自己也覺得這個邏輯說不通。
缺耳胖子——明顯是幫裡的二號人物——站起來打圓場:好好好!頭家說啥就是啥!最佳廚藝獎給廚房的阿東!大家鼓掌!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角落裡一個系著油膩圍裙的瘦小海盜從棚屋後面探出半個頭,臉上帶著我受之有愧但你們非給我就收著的表情,又縮回去了。
三爪龍王伸手在空氣中壓了壓:好了好了,正式開始!下面我先宣布最佳打劫獎的提名人選——
就在這時候,一個趴在椰樹頂端的瞭望哨——一個眼睛尖得像鷹的小個子——忽然朝下面大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頭家!外面水道有動靜!
三爪龍王正要說出第一個提名人的名字,被打斷之後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什麼動靜?紅毛番的巡邏船?上次不是繞過去了嗎?
瞭望哨從樹上滑下來,跑得飛快,腳下帶起一片沙土,衝到三爪龍王面前時還有點喘:不是紅毛番!是鐵船!黑色的!好大!正從北邊水道慢慢往這邊靠!
三爪龍王愣了一下:鐵船?黑的?多大的鐵船?
瞭望哨張開雙臂比了個巨大的範圍:這麼大!船幫子比俺們棚屋還高!
三爪龍王的眉頭從不高興變成了又從變成了——中間隻用了兩息。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的橫幅,又看了一眼沙灘上東倒西歪的二十多艘船和七八十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兄弟,嘴裡蹦出了一句潮汕話,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撲領母!好食懶做的日子到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