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採訪故事,百姓的「敬佩」
四丫的報紙連發了三天。
第一天,大家當笑話看。茶餘飯後,人們拿著報紙,指著上面的內容哈哈大笑,說「蕭國公這是閑得慌」、「女子讀書有什麼用」、「這不胡鬧嗎」。有些人還把報紙拿來墊桌腳、糊窗戶,說「反正也沒什麼用」。
第二天,有人開始認真讀了。那些墊桌腳的人把報紙從桌子底下抽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看著看著,表情變了。李翠花的故事打動了很多人——一個窮丫頭,靠讀書改變了命運,從被人看不起到被人尊重,這故事太勵志了。
第三天,輿論悄悄變了。
李翠花的故事被一個說書先生編成了段子,在茶館裡講。這個說書先生姓王,人稱「王鐵嘴」,一張嘴能說活死人、肉白骨,在京城茶館界那是頂流。
「話說城南有個李翠花,原本是個窮丫頭,爹娘早逝,跟著奶奶過日子,家徒四壁,吃了上頓沒下頓。十六歲那年,聽說蕭國公辦了個科學院,還招女學生,她就去了。別人笑她,『你個窮丫頭,讀什麼書?』她說,『蕭國公說了,人人都能讀書,不分貴賤。』」
王鐵嘴一拍醒木,聲音提高了八度:「三年後,李翠花從醫學院畢業,在城南開了一間醫館,專給窮人看病,不收診金!有一個老太太,病得快不行了,家裡人求到李翠花門口,她二話沒說,背起藥箱就走!冰天雪地啊,鞋都濕透了!」
茶館裡安靜了下來,大家都被故事吸引了。
王鐵嘴繼續說:「一副葯下去,老太太就好了!老太太拉著李翠花的手,問她,『姑娘,你醫術跟誰學的?』她說,『科學院。蕭國公辦的。』老太太豎起大拇指,『蕭國公好人啊!』」
王鐵嘴又一拍醒木:「更厲害的在後面呢!劉翠娘,紡織廠工長,管著八十個女工!她男人在家帶孩子做飯,她出去掙錢養家!」
眾人嘩然,「還有這等事?這女人也太厲害了吧!」
王鐵嘴笑道:「有!人家兩口子好著呢。男人說了,『我媳婦比我強,我服氣。』你們說說,這樣的女子,要不要讀書?要不要學本事?」
茶館裡議論紛紛。
有人點頭,「確實。女人有本事,家裡日子好過。你看那劉翠娘,一個月三兩銀子,比她男人多一倍,家裡能不好過嗎?」
有人撇嘴,「那也不能騎在男人頭上。女人就是女人,再怎麼著也不能把男人的活兒都幹了。」
王鐵嘴又拍醒木,這一下特別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錯了!不是騎在男人頭上,是跟男人一起撐起這個家!男人能吃苦,女人也能。女人能讀書,男人也應該支持。這叫——男女同心,其利斷金!你想想,一個家,兩個人掙錢,是不是比一個人掙錢強?兩個人撐家,是不是比一個人撐家穩當?」
掌聲響起來。那幾個原先搖頭的老頭,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有個老頭還偷偷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被感動的還是被醒木嚇得。
四丫的報紙銷量一天比一天高。第一天賣了八百份,第二天賣了一千五百份,第三天賣了三千份,報館的印刷機都快冒煙了。
四丫站在報館門口,看著報童們抱著報紙跑出去,心裡美滋滋的。小夥計湊過來,「四丫姐,您說這報紙為啥賣得這麼好?」
四丫想了想,「因為真實。李翠花和劉翠娘都是真事,不是編的。人們喜歡看真實的故事。故事可以虛構,但人心不能虛構。」
小夥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四丫姐,您說話越來越像蕭國公了。」
四丫笑了,「那是因為我跟著四叔學的。」
十天後,女子學院報名處正式開放。
地點在永樂坊城管隊隔壁的一間門面房,之前是個雜貨鋪,老闆經營不善倒閉了,蕭戰讓人盤了下來,簡單收拾了一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女子學院招生報名處」。木牌是蕭戰親手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二狗第一次看到這塊牌子的時候,說:「四叔,您這字,跟雞爪子刨的似的。」
蕭戰說:「這叫風格。你不懂書法。」
二狗說:「我確實不懂,但我覺得雞爪子也不一定刨不成這樣。」
蕭戰瞪了他一眼,二狗就不敢再說了。
早上辰時,門還沒開,外面已經排起了隊。不是長隊,是三三兩兩的人,零零散散地站著,像是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
有穿綢緞的富家太太,帶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兒,女兒們穿著鵝黃色的棉襖、粉紅色的裙子,頭上戴著珠花,腳上穿著繡花鞋,一個個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
有穿粗布衣裳的窮人家,牽著怯生生的閨女,閨女們穿著哥哥改小的舊衣裳,有的還打著補丁,腳上的布鞋磨破了邊,露出腳趾頭,但她們的眼睛都很亮,像是一汪清泉。
還有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胳膊肘打著補丁,補丁還是用不同顏色的布縫的,一塊深藍一塊淺藍,看著像是打翻了調色盤。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每一條皺紋裡都藏著歲月的風霜。
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辮子紮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藝。她穿著哥哥改小的舊衣裳,衣裳大了兩號,像是套了個面口袋。腳上一雙布鞋,鞋頭破了,露出腳趾頭,凍得通紅,像十個小紅蘿蔔。
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著,背駝得厲害,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旁邊有人讓座,她擺擺手,「不用不用,我站得住。」說完就咳嗽了兩聲,明顯是在逞強。
門開了。
負責報名的是四丫和兩個女工。四丫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花名冊,手裡拿著筆,旁邊放著一盒印泥和幾枚印章。女工們負責核對材料、發號牌,忙得不可開交。
老太太牽著小女孩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那布包是用一塊舊手帕包的,手帕上綉著已經看不清的花紋,邊角都磨毛了。她一層一層地打開,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個珍貴的禮物。
裡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幾文銅錢。碎銀子有大有小,最大的也就黃豆那麼大,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銅錢倒是不少,但都是最普通的當十錢,有的還生了綠銹。
「姑娘,我問一下,這學院真的不收學費?還管飯?」老太太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
四丫擡起頭,看著老太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手心全是厚厚的繭子,像是一塊老樹皮。四丫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大娘,真的不收學費。管一頓午飯。念得好,還有獎學金。」
老太太把布包又包好了,塞回懷裡,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藏一件稀世珍寶。「那就好,那就好。我孫女叫小花,今年六歲,不,七歲了。她爹娘出去做工了,幾年沒回來。我一個人拉扯她,怕她將來跟我一樣,不認字,被人欺負。讓她念書,將來不挨欺負。」
小女孩躲在老太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好奇地看著四丫手裡的筆。
四丫笑了,笑得特別溫柔,像是春天的陽光。「小花,你過來,讓姐姐看看。」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慢慢走出來,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試探水深。
四丫拉著她的手,手涼涼的,指尖有凍瘡,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露出紅紅的肉。四丫心裡一酸,但臉上還是笑著。「想讀書嗎?」
小女孩點點頭,小聲說,「想。我想當大夫。跟李翠花一樣。」她的聲音雖然小,但很堅定,像是已經想了很久了。
四丫心裡一熱,在花名冊上寫下名字——張小花,七歲,貧苦孤女,免學費。她在備註欄寫:「志向:當大夫。推薦人:四丫。」
寫完,四丫擡起頭,「大娘,小花被錄取了。開學的時候,您帶她來就行。記得帶兩套換洗衣服,被褥學院統一發。」
老太太千恩萬謝,眼淚都快出來了,「謝謝姑娘,謝謝蕭國公,謝謝皇後娘娘,謝謝……」她不知道該謝誰好了,把能想到的人都謝了一遍。
小花邊走邊回頭,朝四丫揮了揮手,小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幟。
四丫也揮了揮手,看著祖孫倆慢慢走遠,老太太拄著拐杖,小花牽著她的手,一老一小的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很長。
隊伍慢慢往前挪。
一個穿綢緞的貴婦人帶著女兒走過來,女兒十二三歲,穿著鵝黃色的棉襖,頭上戴著珠花,珠花上鑲著幾顆小珍珠,一看就價格不菲。小姑娘長得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富養大的,走路都是昂著頭的。
貴婦人把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那動作特別豪爽,像是賭桌上的賭徒在押注。「我家女兒要念書,最好的班,最好的先生。銀子不是問題。」
四丫看了看銀票,一百兩。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點點無奈,有一點點好笑。「這位太太,學院不分班級,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先生也不分好壞,都一樣教。您這銀票,是學費,一年十兩。多了不收。」
貴婦人愣了一下,「還有嫌銀子多的?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說。」
四丫說:「蕭國公定的規矩。不多收,不少收。公平。」
貴婦人看著四丫,豎起了大拇指,「蕭國公真是個實在人。我服了。女兒,來,報名。」
小姑娘在花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林婉兒,字跡娟秀,一看就是練過的,橫平豎直,撇捺舒展,比四丫寫的都好看。
四丫看了看,「寫得不錯。來了以後,多幫幫那些不認字的小姐妹。」
小姑娘點點頭,笑得很甜,露出兩顆小虎牙。
貴婦人臨走時,又回頭問了一句:「真的不能多捐點?我這一百兩都帶來了。」
四丫笑著說:「能捐。捐的錢不歸學院,歸功德碑。您想立碑的話,捐款另算。」
貴婦人眼睛一亮,「能立碑?多少錢起步?」
「十兩起步,上不封頂。」
「那我捐一百兩!」貴婦人又掏出一張銀票,「碑上刻『林門周氏捐銀一百兩,願天下女子皆有書讀』。」
四丫接過銀票,在花名冊上記了一筆,心想:這功德碑還沒立呢,就已經收了好幾百兩了,四叔這招真是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