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朝堂上的「降維打擊」
第二日早朝,太和殿裡香煙繚繞,龍涎香的味道混著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群臣分列兩側,笏闆在手,站得筆直,但眼睛底下都掛著青黑,昨晚沒睡好的不止一個。蕭戰站在隊列裡,手裡拿著笏闆,眼睛微闔,似睡非睡,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鎮南王那條線拋出來。
他昨晚隻睡了兩個時辰。五寶送來鎮南王的詳細情報後,他在燈下看了三遍,越看越氣。鎮南王在通州的糧行囤積居奇,在天津的碼頭強收停泊費,在京城的牙行欺詐百姓。一年下來,少說賺了十幾萬兩。而這些銀子,都是民脂民膏。
承平帝端坐禦座,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金絲翼善冠,面色平靜,但眼睛底下也有一絲倦意,昨晚批奏摺批到子時,今兒個又起了個大早。他掃了一眼群臣,聲音不高不低,但在大殿裡回蕩得清清楚楚:「諸位愛卿,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戶部尚書錢益謙正要出列彙報秋糧入庫的事,左腳剛邁出半步,蕭戰搶先一步,笏闆一舉,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陛下,臣有本奏。」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四叔今天不一樣,平時都是別人先奏,他最後才出來打圓場,今天怎麼搶著說話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蕭愛卿,何事?」
蕭戰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他掃了一眼群臣,目光在幾個大臣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幾個都是跟鎮南王有來往的,有禮部侍郎、工部郎中、順天府丞,一個個臉色微妙,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好的味道。然後他轉過身,面朝承平帝,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
「陛下,臣要彈劾一個人。」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彈劾?蕭國公彈劾誰?這可不常見。上次他彈劾人還是好幾年前的事,彈劾的是一個貪污的知府,那人現在還在西北吃沙子呢。
承平帝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眯了起來:「彈劾誰?」
蕭戰說:「鎮南王。」
大殿裡炸了鍋。鎮南王是宗室,遠支親王,雖然沒什麼實權,但身份擺在那兒。彈劾宗室,這不是小事,是捅馬蜂窩。幾個跟鎮南王走得近的大臣臉色變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偷偷擦汗,五月的天,大殿裡並不熱,但他們後背已經濕了。
承平帝的臉色也變了,但不是驚訝,是嚴肅。他擡手往下壓了壓,大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殿外侍衛的腳步聲隱約傳來。
「蕭愛卿,鎮南王犯了什麼事?」
蕭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雙手呈上,紙張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黃,是上好的宣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劉瑾接過去,放在禦案上。承平帝低頭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越皺越緊,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陛下,這是臣搜集的證據。鎮南王利用自己的身份,在京城、通州、天津開設多家牙行,打著官辦機構的旗號,欺詐百姓,從中牟利。永興牙行就是他的。那些被騙的女工,那些被抽成的中介費,那些被強制購買的高價被褥,背後都是他在操縱。」蕭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大殿裡回蕩。
大殿裡鴉雀無聲。幾個大臣低著頭,不敢看承平帝。錢益謙站在隊列裡,手裡攥著笏闆,指節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在想——蕭戰這是要幹什麼?彈劾宗室,這不是小事。萬一皇上不高興,他吃不了兜著走。但萬一皇上高興了,那鎮南王就吃不了兜著走。
蕭戰繼續說:「陛下,臣不是在跟鎮南王過不去。臣是在跟那些破壞市場秩序的人過不去。牙行騙人,鎮南王保護。沒有他的保護,那些牙行不敢這麼囂張。所以,臣彈劾鎮南王,縱容手下,欺壓百姓,破壞市場秩序。」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那張紙上的證據,又看著蕭戰,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蕭愛卿,你說的這些,朕會派人查。如果屬實,朕絕不姑息。但朕想問一句,你為什麼對牙行的事這麼上心?就因為她們騙了你的女工?」
蕭戰說:「陛下,不隻是因為騙了我的女工。是因為他們破壞了市場秩序。」
承平帝說:「市場秩序?什麼意思?」
蕭戰轉過身,看著群臣,聲音拔高了幾度,像是在給一幫小學生上課:「陛下,諸位大人,今天本官想跟大家聊聊——什麼叫市場。」
大殿裡又安靜了。群臣面面相覷——市場?什麼叫市場?不就是買東西的地方嗎?這有什麼好聊的?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覺得蕭戰又在故弄玄虛。
蕭戰清了清嗓子,開始說。他不用笏闆了,雙手背在身後,在殿中央踱了兩步,像個說書先生。
「市場,就是買賣東西的地方。有賣的,有買的,有中間牽線搭橋的。賣的人想把東西賣出去,買的人想把東西買進來,中間人幫他們牽線,收點費用。這本是好事。因為有了中間人,買賣雙方才能更快地找到對方,資源才能流動起來,財富才能增長。」
他頓了頓,看著錢益謙,目光灼灼:「錢大人,您說是不是?」
錢益謙愣了一下,沒想到蕭戰會點他的名。他拱了拱手,聲音有點乾澀:「蕭國公說得有道理。但中間人收的費用不能太高。太高了,買的人買不起,賣的人賣不出去,反而壞事。這是戶部的經驗。」
蕭戰說:「對。所以本官反對的不是牙行,是黑牙行。那些打著官辦機構旗號、欺詐百姓、強制收費的黑牙行。他們破壞了市場的規則,讓買賣雙方都不信任中間人。不信任了,生意就難做了。生意難做了,稅收就少了。稅收少了,國庫就空了。國庫空了,朝廷就難了。這是一個鏈條,一環扣一環。」
他轉過身,看著承平帝,聲音沉穩下來,像是在彙報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陛下,臣今天想說的,不隻是打擊黑中介。臣想說的是——如果民間商賈可以正常經商,不受打擾,那麼朝廷收上來的商稅應該也有所提升才是。臣想問一下錢大人,今年朝廷從京城收上來的商稅是否有提升?又升了多少?也好驗證一下我們城管的工作成果。如果有缺漏,臣好去督促下面整改。」
錢益謙心裡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他還以為蕭戰要跟他搶戶部的活兒呢。這老小子,嚇我一跳。
「蕭國公,」錢益謙出列,拱了拱手,聲音恢復了平穩,「城管所做的,的確有成效。不過這些稅收乃是戶部機密,不便公開。」他挺了挺腰桿,一副「我有權保密」的樣子。
蕭戰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動不動。那眼神不兇,但讓人心裡發毛,你不說,我就一直盯著你。大殿裡安靜了足足五息,連殿外侍衛的呼吸聲都聽得見。幾個年輕禦史偷偷看熱鬧,嘴角微微翹起。
錢益謙尷尬地笑了笑,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罵了一句「這老狐狸」。他乾咳了兩聲:「如果隻是局限於京城,說了倒也無妨。比去年提升了兩成。因為城管的關係,偷稅漏稅比往年都少了不少。當然,能提這麼多還是有其他因素,今年絲綢、茶葉、瓷器出口多了,商人們賺了錢,交的稅自然也多了。」
蕭戰點點頭,感嘆道:「好啊,能對朝廷有所助益,臣就心滿意足了。」他的語氣誠懇得很,誠懇得錢益謙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太小氣了。
但蕭戰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換了一個人:「可是,錢大人,商稅收入能有如此巨大的提升,你說將來有沒有可能取代農稅呢?如果放開商人的那些限制,取消各地關稅的話,商稅的收入會不會更高?」
錢益謙的臉色變了。他擡手皺眉,聲音急促起來,像是在阻止一件可怕的事發生:「絕無可能。賢能之人若財富過多,便會有損其志向;愚昧之人若財富過多,便會增加其過錯。商人逐利,更是會助長這種風氣。而且,富裕是眾人所期望的,商人崛起,會引起其他百姓的羨慕,恐怕會引起動蕩。若是人心浮躁,那麼離禮崩樂壞就不遠了。」
蕭戰點點頭,笑了,笑得很真誠:「有道理,有道理。」
但他的心裡在罵人。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在家全是大地主,家中僕從如雲,田產無數,嘴上說清正廉潔、清貧至家,背地裡玩的比誰都花。夜宵組織早就摸了個門清,現在裝的冠冕堂皇,實在是無恥。他想起五寶給他看的那些密報——某尚書的兒子在通州開了三家當鋪,某侍郎的小舅子在天津做糧食生意,某禦史的連襟在京城經營著最大的綢緞莊。這些人,朝堂上一本正經,下了朝就鑽錢眼。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話咽回去了。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