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侄子侄女的「紅包大戰」
宮裡的人剛走,蘇婉清帶著振邦回了裡屋,二狗、三娃、四丫、五寶就齊刷刷地站在蕭戰面前,排成一排。
他們顯然是排練過的,高矮錯落,從高到低,像等著發軍餉的士兵在接受檢閱。二狗最高,站在最左邊;三娃矮一點,站二狗旁邊;四丫比三娃矮半頭;五寶最小,被他們推在最前面,像是推了個代表出去談判。
五寶面無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紅——那是她為數不多的「情緒洩露」的時刻,像是有人在她耳朵尖上點了一點胭脂。她手裡還攥著一個乾癟的紅包,一看就沒什麼分量,明顯是自己提前準備好、打算髮給小輩們的。隻是還沒拆封就先護在手心當盾牌,防禦姿勢已經擺好了。
「四叔,過年好!」
四個人齊聲說。聲音又齊又亮,像排練過一樣,連調門都一樣高,沒一個跑調的,比禦前合唱團還整齊。院子裡的野貓被嚇得躥上了牆頭,蹲在牆頭上回頭看了一眼,喵了一聲,迅速翻牆跑了,估計是去鄰居家避難了。
蕭戰從袖子裡掏出四個紅包,遞過去。每個紅包都鼓鼓囊囊的,紅紙包得嚴嚴實實,上面用毛筆寫著名字——「二狗」「三娃」「四丫」「五寶」,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看得出是親手寫的。
「給你們。每人十兩銀子。別嫌少,四叔今年開銷大,女子學院墊了不少錢,科學院又添了新設備,紡織廠還要擴產……明年爭取翻倍。一人二十兩。」
二狗接過紅包,厚厚一沓塞進懷裡,憨厚地笑了,笑得鼻子都皺起來了。「謝謝四叔。四叔,我給您拜年,祝您身體康健,萬事如意。祝您明年女子學院辦得紅紅火火,祝您紡織廠的布賣遍天下,祝您……」
蕭戰打斷他,「行了行了,別把一年的祝福全說了,留點明年再說。我祝你把永樂薯種遍大夏南北,讓老百姓冬天都有紅薯吃。你也多收幾個徒弟,別光自己忙,多帶帶年輕人。」
二狗憨憨點頭,點頭點得像在搗蒜。「那必須的。四叔您放心,永樂薯的事交給我了,明年再推廣三個省,後年再推廣五個省,爭取三年內讓全國人民都吃上紅薯。至於徒弟,我已經收了兩個了,一個姓王一個姓李,都是老實人,幹活不惜力。」
三娃接過紅包,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青色長袍,是蘇婉清年前給他做的,用的是紡織廠的上等細布,袍子新得還帶著熨鬥的餘溫,他走起路來小心翼翼的,生怕弄髒了。
「四叔,我祝您一年比一年帥,頭髮越來越多,皺紋越來越少。祝您明年吃嘛嘛香,幹嘛嘛順,走路不帶喘,上樓不費勁。」
蕭戰摸了摸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頂,那塊地方已經露出了頭皮,在陽光下反著光。「三娃,你這祝福,聽著像詛咒。你是說我今年不帥?頭髮今年少明年多,這科學嗎?」
三娃趕緊改口,語速快了兩倍,「不是不是,我是說您氣色好,顯年輕,精神頭比我們這些年輕人都足。上回在科學院,您跟振邦站一塊,人家都以為你們是兄弟,沒一個人猜是父子。」
蕭戰說,「行了行了,你趕緊把你的青黴素提純搞利索,去年做的那些樣品,劉鐵鎚說不穩定,放著放著就長毛了。青黴素是救人的葯,可不能馬虎。萬一哪天陛下要用,你拿不出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三娃撓頭,撓得頭髮紛飛。「收到,四叔。我已經改進了工藝,這回肯定穩定。上回失敗是因為發酵溫度沒控制好,今年我專門做了個恆溫箱,保證溫度波動不超過一度。」
四丫接過紅包,笑嘻嘻地,臉笑成了一朵花。她拆開紅包看了一眼,眼睛一亮,迅速塞進懷裡,動作快得像做賊。
「四叔,我祝您的《寬商十疏》早日全國推廣,百姓都富起來。您的女子學院桃李滿天下,培養出一批又一批的才女。您的紡織廠布匹賣遍全世界,賺洋人的錢,買洋人的地。」
蕭戰說,「四丫,你這嘴,越來越像馬德福了。詞兒一套一套的,排比句用得比翰林院還溜。你是不是偷偷報了個口才班?」
四丫不服氣,腮幫子鼓起來,「我跟馬掌櫃不一樣,我這是真心實意,不摻假,句句走心。馬掌櫃那是有求於您才說好話,我是真心覺得您好。」
蕭戰說,「行,這話我信。今年報紙多賣點,早點嫁出去。你都多大了,再拖就成剩女了。」
四丫一跺腳,跺得青石闆都震了一下。「四叔——我忙著呢,沒空嫁人。再說了,剩女怎麼了?剩女有本事養活自己,不靠男人也能過得很好。二嫂那樣的,才是好榜樣。」
五寶接過紅包,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像是接過了一張無關緊要的傳單。她把紅包塞進袖子裡,動作乾脆利落,袖口一抖就不見了。
她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課文,不帶一絲情感,像是AI語音在朗讀。「四叔,過年好。祝你身體健康,闔家幸福,工作順利,萬事如意。完了。」
蕭戰摸摸她的腦袋,手感硬邦邦的——這孩子,從小就把頭髮紮得跟鐵闆似的。
「五寶,你祝完了?就這?你四姐說了好幾句,你二狗哥說了好幾句,你三哥說了好幾句,你就四個詞?買四送一啊,加一個『新年快樂』不行?」
五寶說,「嗯,就這。您想讓我多說兩句加錢嗎?」
蕭戰笑了,笑出了聲。「加。你每說一句,加一兩。你說得越多,加得越多,不設上限。你現在欠我九句,湊個整十句吧。」
五寶想了想,想了大概有三秒鐘,這在她的思考時長裡已經算很久了。她擠出一句,「四叔,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蕭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灰布棉袍,跟昨天一模一樣,領子沒歪,扣子系對了,但膝蓋上還沾著早上和面蹭的一小塊麵粉,白白的,圓圓的,像個小月亮。
「這句不算。你這是睜眼說瞎話。我穿的跟昨天一樣,昨天你怎麼不說我好看?」
五寶又說,「四叔,你今天氣色紅潤。」
蕭戰摸了摸臉,冰涼冰涼的。「那是凍的。外面零下好幾度,站了半天,臉不紅才怪。你這是誇天氣不是誇我。」
五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四丫以為她要睡著了。然後她開口了,語速放慢了三分,像是每一個字都要斟酌過才說出口。
「四叔,你是個好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五寶。
蕭戰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溫暖。「這句我收下了。不加錢。好人的錢不能隨便亂加。」
這時振邦也跑過來,拉著蕭戰的衣角,虎頭帽上的毛球一顫一顫的。「爹,他們給你拜年,你給他們紅包。那誰給我拜年?我也要拜年!我也要紅包!」
蕭戰蹲下來,跟他平視。「你給你爹拜年,你爹給你紅包。這是規矩,長幼有序,不能亂。」
振邦趕緊跪下,磕了個頭,腦袋碰在青石闆上咚的一聲,磕得實實在在,一點沒偷懶。「爹!過年好!祝爹長生不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天天給我買糖葫蘆!每天一串,不對,每天三串,早中晚各一串!」
蕭戰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厚厚的大紅包,比給二狗他們的都厚,遞給他。「給你。比你四姐的多一倍。給你五姐的加起來都沒你多。」
其他四人面面相覷,表情各異。二狗憨笑著,三娃推眼鏡,四丫嘴快先開了口。
「四叔,為什麼振邦比我們多?這不公平!我們也是您親侄子親侄女,流著一樣的血,憑啥他多一倍?」
蕭戰理直氣壯,聲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跟人辯論。「因為他是我親生的。血濃於水,懂不懂?你們是親侄子親侄女不假,但他是親兒子,這能一樣嗎?」
四丫不服,「那我們也是您帶大的!我跟五寶從小就在您身邊!二哥三哥也是您一手拉扯出來的!我們跟親生的有什麼區別?」
蕭戰說,「區別大了。我揍他可以,揍你們,你四嬸心疼。再說了,你們一人一個紅包還嫌少?往年我給二兩三兩,今年給了十兩,翻了四五倍,你們還不知足?再吵,明年減半,一人五兩。」
四人立刻閉嘴。
二狗把紅包塞進懷裡最深處,三娃把紅包疊好放進袖子裡,四丫捂住口袋往後退了半步,五寶依然面無表情,但眼疾手快——
她趁蕭戰不備,手伸到桌上,從那一摞還沒發完的紅包裡又順了一個,塞進袖子裡。動作快得隻剩下殘影,像是練過魔術的,手法堪比江湖上失傳已久的「無影手」。
四丫眼尖,五寶的動作再快也逃不過她的眼睛。「五寶,你拿了兩個!我看見了!第一個放左袖,第二個放右袖!你當我瞎?」
五寶面不改色,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你看錯了。那是我自己的。我幫四叔分紅包,手裡多拿了一個很正常。這是工作交接。」
四丫翻她袖子,果然翻出一個還沒拆封的紅包,上面的「蕭戰」二字歪歪扭扭,正是蕭戰過年親手寫的筆跡,做不了假。
五寶理直氣壯,把紅包搶回來重新塞進袖子裡。「這個是你掉的,我替你撿起來保管。你這袖子兜不住,敞口太大,之前你已經掉了三回了,每次都是我幫你撿。你是不是該換個收口的袖子?」
四丫氣得直跺腳,跺得青石闆都快裂了。「我兜得住!那是你趁我不注意掏的!五寶你這個小偷!」
五寶面無表情,把袖子整理好,拍拍袖口。「不叫偷,叫撿。」
蕭戰看著他們鬧騰,哈哈大笑,笑得彎了腰,扶著膝蓋才沒倒下去。
接著,二狗、三娃、四丫互相拜年,五寶被他們圍在中間,像個被包圍的小堡壘。
二狗給五寶包了個小紅包,塞進她手裡,「五寶,過年好。二哥沒什麼錢,這點意思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別總吃食堂,食堂的菜沒油水。」
三娃給五寶包了個小紅包,「五寶,這是三哥的。你買點護膚品,臉都凍裂了。看你這臉蛋,紅一塊白一塊的,跟地圖似的。」
四丫也給五寶包了個小紅包,笑嘻嘻的,「五寶,四姐的。你買雙暖和的手套,別老光著手拿刀,凍壞了影響工作。萬一握不住刀,抓不住壞人,那多虧。」
五寶面無表情地收下,往袖子裡一揣,動作行雲流水,三個紅包瞬間消失。
她站在院子裡,雙手攏在袖中,袖口鼓鼓的,像個隻進不出的招財貔貅。她迅速贏下一場小型零和博弈,成了當天最大的紅包贏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她笑的方式,大概相當於普通人的咧嘴大笑。
振邦跟在五寶屁股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追著她滿院子跑,像隻小跟屁蟲。
「五姐,你給我拜年!你還沒給我拜年呢!你剛才收到那麼多紅包,也該往外掏點了!」
五寶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說,「你還沒給我拜年。長幼有序,小的先拜,大的後回,這是規矩。」
振邦趕緊站住,端正姿勢,跪下磕頭,這回磕得比給他爹磕的還快。「五姐過年好!五姐越來越漂亮!五姐長生不老!五姐給我個大紅包!」
五寶停住腳步,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最小的紅包——最小的那個,紅紙包得皺皺巴巴的,像是從某個角落裡翻出來的壓箱底的存貨。她遞給振邦。
振邦打開,裡面隻有一文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