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暴走的神父
比爾神父正在院子裡祈禱,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眼睛。他看見那個官員走進來,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樣。比爾神父的兩眼金光爆閃,一個惡狗撲食就撲了上去,雙手抓住官員的衣袖,聲音都在抖:「大人!有回信了嗎?蕭大人願意見我了嗎?」
官員被他嚇了一跳,往後趔趄了一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整了整被拽歪的官服,笑盈盈地說:「哦,神父,我的朋友,請您冷靜。冷靜一下。」
比爾神父的額頭青筋暴露。他咬著牙,壓抑著怒火——這個狗日的傳令官,不知道為什麼總這麼說話,每一句都好像在調侃自己,而且他總是笑眯眯的,就是屁事兒都不給辦。你急他不急,你跳他不跳,你罵他他還笑。比爾神父在佛朗機見過無數官員,沒見過這種——笑面虎。
「大人,」比爾神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您正常說話就行。不用叫我『朋友』。我受不起。」
官員白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本官如此說話,不是怕您聽不懂嗎?您的大夏話,還是不太標準。本官說快了,您聽不懂。說慢了,您覺得本官調侃您。那本官到底該怎麼說話?」
比爾神父深吸一口氣,把那句「操你娘」咽回去,跳過這個話題:「蕭大人可願意見我了?」
官員的態度捉摸不定,頓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到比爾神父面前。
比爾神父接過去,展開——是一張全新的表格。跟上次那張一模一樣,隻是換了紙。紙張白得刺眼,問題密密麻麻,跟他填了一個半月的那張,一模一樣。
「神父,」官員笑眯眯地說,「上次遞交的資料,格式不對。重新填寫一份吧。」
比爾神父怔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那張紙,一動不動。他的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飛。他的手開始抖,紙在手裡嘩嘩響。一抹血色從脖頸之間朝著面部躥升,從脖子紅到下巴,從下巴紅到臉頰,從臉頰紅到額頭,最後整個人跟煮熟的蝦子一樣,通紅通紅的。
「重新……填?」比爾神父的聲音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官員說:「對。重新填。上次的格式不對,我們鴻臚寺有規定,表格必須用規定的格式填寫。您那個格式,我們存檔不了。所以麻煩您——」
話沒說完。
比爾神父暴走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雙目赤紅,青筋暴起,朝著王姓官員撲了過去。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指甲差點劃到官員的臉,嘴裡噴著唾沫星子,佛朗機語和大夏話混在一起,像一鍋亂燉:「草你娘!你個龜孫!烏魯巴拉。。。。」
王姓官員顯然已經有了準備。
他後腳輕輕一撤,身子往右一閃,比爾神父撲了個空,踉蹌了兩步,差點栽倒在地。官員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花園裡散步一樣悠閑,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副欠揍的微笑。
「護衛?護衛在哪裡?」他扯著脖子喊了一嗓子,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
話音剛落,兩個士兵從宅院門口快速跑進來。他們穿著灰藍色的軍服,腰間挎著刀,腳步整齊劃一,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一人一邊,一左一右,一把將比爾神父架了起來。神父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後,動彈不得,像一隻被抓住翅膀的老母雞。
縱然被護衛架著,比爾神父已經陷入癲狂。他的身子被按住了,嘴卻沒被堵住。他自顧自地大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你們這群野蠻人!這是在耍我!我要抗議!我要見皇帝!我要見你們的大皇帝!」
他的五個同伴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大氣不敢出。穿紅袍的那個在胸前畫十字,嘴裡念念有詞,臉色慘白。另一個灰袍的乾脆把頭埋進膝蓋裡,不敢看。
王姓官員整了整被扯歪的官服,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比爾神父面前。他看著神父那張漲紅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神父,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談談嘛,何必動粗呢?」官員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哄小孩,「我大夏乃禮儀之邦,你要冷靜一下。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商量著解決。冷靜一下,我就放開你。」
比爾神父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隻拉風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官員,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冷靜?你讓我冷靜?」比爾神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等了兩個多月!兩個多月!你讓我填表格,我填了!你說格式不對,我重新填!你讓我等,我等了十五天!十五天!你告訴我——還要等多久?」
比爾神父被兩個侍衛架著,雙臂被擰在背後,動彈不得。他掙紮了幾下,掙不開,隻能喘著粗氣,瞪著那個王姓官員。王姓官員站在三步之外,整了整被扯歪的官帽,又撣了撣袖子上的灰,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牙癢癢的微笑。
「神父,您這脾氣,得改改。」王官員慢悠悠地說,「我大夏乃禮儀之邦,動口不動手。您這樣,讓我很為難啊。」
比爾神父咬著牙,一字一頓:「你……耍……我。」
王官員說:「本官怎麼耍你了?本官是按照規矩辦事。您不懂規矩,本官教您。您不領情,還打人。這要是告到順天府,您最少得蹲三個月大牢。本官好心不追究,您應該感謝本官才對。」
比爾神父的肺都要氣炸了。他想罵人,但嗓子已經啞了,罵不出聲。他的五個同伴站在牆角,縮成一團,像五隻受驚的鵪鶉。穿紅袍的那個又在胸前畫十字,嘴裡念念有詞。
王官員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比爾神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神父,您冷靜一下。冷靜了,本官就讓他們放開您。咱們好好談談。」
官員嘆了口氣,搖搖頭,一副「你怎麼就不明白」的表情。
「唉,凡事都要走個流程嘛。」官員悠哉悠哉地說,「你知道蕭大人在我大夏是何等地位?如果人人都這麼輕易就能見到他,那他不得忙死啊?所以啊,我們還是得按照規章制度辦事。在合適的時間,你才會見到他。」
比爾神父說:「什麼是合適的時間?你們要是覺得等上一兩年合適,我們在這裡要等一兩年嗎?」
官員想了想,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嗯……合適的時間,就是合適的時間。到時候你會見到的。我們再考慮考慮。啊,你不要急。本官先幫你填寫一些必要的信息,然後再呈報上去。」
比爾神父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主禱文。念完了,睜開眼,點了點頭。
王官員朝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鬆開手,退到一旁,但眼睛還盯著比爾神父,手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再撲上來。
比爾神父揉了揉被擰疼的胳膊,站在院子裡,看著王官員。他的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臉上全是灰,眼睛紅紅的,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王官員從袖子裡又掏出那張表格,遞過去:「神父,咱們繼續。本官幫您填。您說,本官寫。省得您再找人了。」
比爾神父看著那張紙,心裡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閉上嘴,點了點頭。
王官員找了個石凳坐下,把紙鋪在膝蓋上,從懷裡掏出毛筆,蘸了蘸口水——比爾神父看見那個動作,胃裡翻了一下。王官員渾然不覺,笑眯眯地問:「神父,姓名?」
「比爾。」
「全名。姓什麼?叫什麼?中間名?你們洋人名字長,寫全了。」
比爾神父說:「比爾·約瑟夫·托馬斯·馮·施密特。」
王官員的筆停了一下,擡起頭,嘴角抽了抽:「您這名字,比本官的官職還長。行,本官寫。」他一筆一畫地寫,寫了半天,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國籍?」
「佛朗機。」
「年齡?」
「四十七。」
「家庭成分?」
比爾神父愣了一下:「什麼是家庭成分?」
王官員想了想:「就是您家裡是種地的、做生意的、還是當官的?」
比爾神父說:「我父親是商人。做香料生意的。」
王官員點點頭,記下來。
「學歷?」
「神學院畢業。學習神學、哲學、拉丁文、希臘文。」
王官員又記下來。
「工作經歷?」
「在裡斯本大教堂任神父十五年,後調任馬德裡教區,再後來被派往東方傳教。」
王官員寫完了,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折好,揣進袖子裡。他站起來,拱了拱手:「神父,本官這就回去呈報。您等著。這回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比爾神父說:「你上回也說是最後一次。」
王官員笑了笑:「上回是上回。這回是真的。本官以人格擔保。」
比爾神父看著他那張笑臉,一個字都不信。但他沒辦法。他隻能等。
官員低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神父,好好休息。本官過幾天再來。」
比爾神父坐在地上,看著官員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回家。但家在哪裡?在海上,在萬裡之外。沒有船,他哪兒也去不了。
等了好幾天。
比爾神父在破院子裡等得幾乎絕望,每天蹲在門口,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老狗,望著那條通往城裡的土路,眼巴巴地盼著有人來。他的鬍子又長長了,頭髮更亂了,衣裳更皺了。他的五個同伴已經放棄了希望,整天躺在屋裡,連祈禱都不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