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廣場上的熱氣球
走出廁所,比爾神父擡頭一看,天上飄著一個巨大的球——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腿又軟了。
「那……那是什麼?」
蕭戰說:「熱氣球。科學院的標誌之一。神父,想不想上去看看?」
比爾神父咽了口唾沫。他想說「不想」,但嘴不聽使喚,說出來的卻是:「想。」
蕭戰帶著他走到廣場上,鐵蛋正在檢查熱氣球。他看見蕭戰,跑過來:「國公爺,熱氣球準備好了。要飛嗎?」
蕭戰指了指比爾神父:「帶這位神父上去轉轉。別飛太高,二十丈就行。」
鐵蛋看了看比爾神父,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洋和尚,您怕不怕高?」
比爾神父說:「不怕。神與我同在。」
鐵蛋說:「神與不神同在俺不知道,但安全帶您得系好。摔了,神也救不了您。」
比爾神父爬進籃子,系好安全帶,手抓著扶手,指節發白。鐵蛋點火,爐子裡的火騰地燒起來,熱氣灌進袋子裡,袋子慢慢鼓起來。籃子晃了晃,離開了地面。
比爾神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地面越來越遠,房子越來越小,人變成了螞蟻。風在耳邊呼嘯,吹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往下看——整個科學院都在腳下,教學樓、圖書館、工坊、廣場,像一個小模型。
「神啊……」他喃喃道。
鐵蛋說:「神什麼神?這是科學。科學比神管用。」
比爾神父沒反駁。他看著腳下的大地,看著遠處的京城,看著更遠處的山,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不是因為在雲上渺小,是因為——大夏人不用神,也能飛上天。而佛朗機人,離開了神,連想都不敢想。
落地之後,比爾神父的腿還是軟的。但他強撐著,跟著蕭戰繼續參觀。
走到工學院門口,他看見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在廣場上轉圈。兩個輪子,前後一條線,人坐上去,腳一蹬,嗖嗖地跑,穩得很,不會倒。
「這……這是什麼?」
蕭戰說:「自行車。科學院發明的。代步用的。您要不要試試?」
比爾神父說:「不……不用了。我怕摔。」
蕭戰笑了:「那就不勉強。走,去看看蒸汽機。」
工學院裡,一台小型蒸汽機正在運轉。鍋爐燒著煤,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飛輪,飛輪呼呼地轉。旁邊的工匠在操作,擰閥門、看壓力表、添煤,有條不紊。
比爾神父站在蒸汽機旁邊,感受著機器的震動,聽著轟隆轟隆的聲音,伸手摸了摸鐵殼——燙的。他縮回手,看著蕭戰。
「蕭大人,這東西,能幹什麼?」
能幹的多了。蕭戰開始數,裝船上,船不用帆也能跑。裝車上,車不用馬也能跑。裝磨坊裡,磨不用水也能轉。將來,大夏的工廠、礦山、碼頭,到處都是蒸汽機。人力解放了,生產力就上去了。生產力上去了,國家就強盛了。
他說生產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狂熱,像是在講神學裡的。
那……那些工人呢?比爾神父問,他們幹什麼?
幹更有技術含量的活啊。蕭戰說,操作機器、維修機器、設計機器。以前一百個人磨麵粉,現在一個人操作機器,九十九個人去幹別的——造機器、修機器、研究新機器。這叫產業升級,也叫內卷,不過是往高處卷,不是往低處卷。
比爾神父沒聽懂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產業升級。這邏輯,和教會的邏輯完全不一樣。教會說,人應該安於本分,農夫種田,工匠做工,貴族統治,各安其位。但這裡,他們說人要,要往高處卷。
這……這不亂套了嗎?他問,如果人人都想往高處走,那低處的活誰幹?
機器幹啊。蕭戰理所當然地說,低處的活,累、臟、危險,讓機器幹。人幹有技術含量的,有創造性的,有尊嚴的。這叫以人為本,也叫科技向善——後半句是我剛編的,但意思對。
比爾神父沉默了。他在佛朗機見過工廠,見過水車、風車,但沒見過這種——不用風、不用水,燒煤就能動的機器。他也見過工人,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工人,在工廠裡幹十二個小時,掙一點勉強糊口的工資。
而在這裡,蕭戰說,要讓機器幹累活,讓人幹有尊嚴的活。這是……烏托邦嗎?
你們……真的能做到?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渴望。
神父,蕭戰忽然說,您在想什麼?
我在想……比爾神父猶豫了一下,我在想,你們不信神,是怎麼做到這些的?
蕭戰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我們信自己。信自己的雙手,信自己的腦子,信自己的汗水。神幫不了我們,但知識能、科學能、團結能。神父,這不是狂妄,這是務實。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您要是覺得這是神賜的,也行。反正神不說話,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這叫解釋權歸主辦方所有。
比爾神父聽懂了最後一句,那是玩笑話。但前面的,他聽不懂。或者說,他不想聽懂。
參觀結束,蕭戰把比爾神父等人安頓在科學院旁邊的教職工宿舍裡。宿舍是新建的,一人一間,床鋪被褥都是新的,還有書桌、椅子、衣櫃。比爾神父坐在床上,摸了摸被褥,軟軟的,暖暖的。他忽然想哭——兩個月了,終於睡上一張正經的床了。
蕭戰安頓好他們,進宮向承平帝彙報。
禦書房裡,承平帝正在批奏摺。看見蕭戰進來,放下硃筆,揉了揉眼睛:「四叔,那些洋和尚,安頓好了?」
蕭戰說:「安頓好了。在科學院旁邊,教職工宿舍。一人一間,條件不錯。」
承平帝點點頭:「他們答應當老師了?」
蕭戰說:「答應了。條件是讓他們傳教。臣給他們提了三個條件——自己賺錢建教堂、完成指標才能收教徒、教徒由朝廷遴選。他們答應了。」
承平帝愣了一下:「他們答應了?這麼苛刻的條件,他們也答應?」
蕭戰笑了:「陛下,他們沒得選。不答應,就在破院子裡關著。答應,好歹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換您,您答應不答應?」
承平帝也笑了:「那倒是。」
旁邊的大臣們聽見了,議論紛紛。禮部尚書站出來,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事擔憂。萬一那些洋和尚傳教,給咱們大夏的百姓洗腦怎麼辦?百姓愚昧,容易被蠱惑。萬一信了洋神仙,不拜祖宗、不敬天地,那還了得?」
蕭戰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尚書大人放心。本官已經有了安排。」
承平帝說:「什麼安排?說來聽聽。」
蕭戰走到禦案前,伸出三根手指——又是三根。
「第一,想入教的百姓,必須經過縣衙篩選。不是誰想入就能入的。篩選的標準是什麼?臣建議——把縣裡的街溜子、地痞、無賴、懶漢,都給他們。讓他們感化去。感化好了,算他們本事。感化不好,他們自己頭疼。」
禮部尚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蕭大人,您這是把教會當成收容所了?」
蕭戰說:「不是收容所。是改造所。那些街溜子,官府管不了,家裡管不了,讓他們去教會,說不定還能改好。改好了,對朝廷有利。改不好,也不損失什麼。」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這招兒,損是損了點,但有用。接著說。」
蕭戰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朝廷對外宣布——縣衙不會錄用教會人士,更不會與教會合作,教會人士不享受縣內福利。比如,教會的孩子不能上朝廷辦的學堂,教會的病人不能用朝廷辦的醫館,教會的商鋪不能享受朝廷的稅收優惠。這樣,百姓就會掂量——入教,值不值得。」
禮部尚書的眼睛瞪大了:「蕭大人,您這是要把教會孤立起來啊。」
蕭戰說:「不是孤立。是劃清界限。朝廷不反對百姓信教,但朝廷不鼓勵。信了教,失去一些福利,這是百姓自己的選擇。朝廷不強迫,不幹預。願賭服輸。」
承平帝點點頭,又問:「那第三呢?」
蕭戰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在民間和學校裡宣傳——學習不好的,隻能進教會。家長為了孩子的將來,自然會督促孩子好好學習。民間也會形成一種風氣——入教,是丟人的事。不信教,才是正經人。這叫輿論引導,也叫PUA——不對,這叫正向激勵。」
禮部尚書以手撫額,暗自咋舌。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洋教會在大夏有沒有將來先不說,就算有,以後在大夏也是臭大街了。這群洋人真是吃飽了撐的,上哪傳教不好,真是洋牛犢子不怕虎,非得來大夏傳教。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得腰間的火槍叮噹響:「四叔,您這一套,朕服了。洋和尚們要是知道您這麼安排,不得氣死?」
蕭戰說:「陛下,他們不會知道的。臣跟他們說的,是『朝廷遴選教徒,是為了防止罪犯入教』。至於遴選的具體標準,臣沒說。他們問,臣就說『還在研究中』。等他們發現教徒都是街溜子的時候,已經晚了。這叫信息差,也叫預期管理。」
承平帝笑得更大聲了,大臣們也笑了,有人笑得彎了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戶部尚書邊笑邊說:蕭大人,您這是把洋和尚當猴耍啊。
蕭戰正色道,這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為大夏的教育事業做貢獻。教書育人是功德,傳教……隨緣吧。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臣還會聯合報紙,宣傳這股歪風邪氣絕對不能洩出去。讓蕭文瑜寫幾篇文章,把教會的那些破事兒——贖罪券、朝聖斂財、教會腐敗——都寫出來。百姓看了,自然就不信了。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承平帝點點頭:行。您去辦。朕放心。不過四叔,您這些詞兒——什麼信息差預期管理PUA——都是哪兒學的?
蕭戰面不改色:臣……臣做夢夢見的。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教了臣很多詞。臣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但覺得好用,就用了。
承平帝將信將疑,但也沒再追問。反正蕭戰總能搞出一些新花樣,習慣了就好。
承平帝點點頭:「行。您去辦。朕放心。」
晚上,比爾神父躺在科學院的宿舍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太軟了。被子太暖了。房間太安靜了。他在破院子裡住了兩個月,習慣了風聲、雨聲、蟲鳴聲,習慣了硬闆床、薄被子、餿衣裳。現在突然換了這麼好的環境,他反而不適應了。
他坐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科學院的廣場上,青磚地面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熱氣球收進了庫房,隻留下高高的桅杆,在月光下像一根根銀針。
「神啊,我該怎麼辦?」比爾神父低聲祈禱。
沒有回答。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東西——教學樓、圖書館、廁所、熱氣球、自行車、蒸汽機。每一件都讓他震撼,每一件都讓他懷疑——自己來大夏,到底是對還是錯?傳教?拿什麼傳?大夏人不用神就能飛上天,不用神就能造出會動的機器,不用神就能寫出那麼多有用的書。他們還需要神嗎?
他想起蕭戰說的那句話——「我們相信可以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努力,創造出天堂。」
他以前覺得這是狂妄。現在覺得,也許不是。
比爾神父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麻。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隻知道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看著窗外。廣場上,學生們已經開始晨練了,跑步的、做操的、打拳的,朝氣蓬勃。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的笑。
「神父,您醒了嗎?」門外傳來同伴的聲音。
比爾神父說:「醒了。」
蕭大人派人來請了。說今天開始上課。先培訓,再上崗。培訓內容是……同伴頓了頓,《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大夏教師》,還有《大夏教育法概論》。
比爾神父站起來,穿好衣裳,洗了臉,梳了頭。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穿著藏藍色的長袍,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個大夏人了。
不,不隻是像。他就是個大夏人了,至少外表是。至於內心……慢慢來。
他打開門,走出去。
陽光很好,風很輕。遠處,學生們在喊口號,聲音洪亮,在廣場上空回蕩: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知識改變命運,科技創造未來!
比爾神父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前走。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
蕭戰站在龍淵閣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棗樹。棗樹上掛滿了紅棗子,一嘟嚕一嘟嚕的,沉甸甸地壓彎了樹枝。他伸手摘了一顆,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四叔,您在想什麼?」五寶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
蕭戰說:「在想那些洋和尚。」
五寶說:「想他們什麼?」
蕭戰說:「想他們能堅持多久。」
五寶說:「您覺得呢?」
蕭戰想了想:「三年。最多三年。三年之後,要麼走,要麼認命。走,咱們不攔。認命,就老老實實當老師。」
五寶說:「那傳教呢?」
蕭戰笑了:「傳什麼教?大夏百姓連菩薩都拜不過來,還有空拜洋神仙?放心吧,翻不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