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大夏商會訴苦,海盜猖獗如蝗蟲
劉永昌用袖口在臉上胡亂擦了幾把,又灌了半壺船上帶來的涼茶,整個人終於緩過來了幾分。他跟著蕭戰上了主艦,在艦橋的桌案邊坐下,雙腿還在微微發抖,但至少能穩住聲音說話了。
「國公爺,草民先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他把涼茶壺放在桌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開始一五一十地講,「那海盜團夥盤踞南洋航路已近三年,專搶來往商船。他們不像以前那些海賊隻劫貨不傷人——這一夥人出手狠,見到商船就直接登船,把值錢的貨物搬空,把船上的淡水、糧食、藥材也一併拿走,然後把人攆到小艇上放走。也有不放人的,草民聽到的消息裡,有三艘船連人帶貨都失蹤了,至今沒有下落。」
二狗在旁邊找了個角落盤腿坐下,一邊剝香蕉一邊聽,聽到「連人帶貨失蹤」的時候,剝香蕉的動作停了一下:「綁票?」
劉永昌搖頭:「不像是綁票。綁票會放信回來要贖金。那些人失蹤之後什麼都沒有傳回來。草民猜……怕是兇多吉少了。」他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不幹凈的東西聽到。
蕭戰的神色沉了幾分:「他們有多少船?多少人?」
「據草民了解,海盜主力約有八至十艘快船,每艘船上大約二三十人,總人數可能有兩百上下。船不大,但跑得極快,船底是尖的,吃水淺,在南洋這片多暗礁的海域裡來去自如。草民的蒸汽船雖然動力足,但吃水深,遇到暗礁區不敢全速追,他們卻像泥鰍一樣鑽進鑽出。」劉永昌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桌上——那是他自己手繪的海圖,墨跡被海水浸過幾回,邊角都起毛了,但上面標註的航線、島礁和標註點依然清晰可辨。
二狗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圖,圖上用細炭筆圈了七八個位置,散布在南洋主航線的兩側,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他指著其中一個圈:「這幾個圈都是您被劫的地方?」
劉永昌點頭:「是的。而且國公爺您看——」他手指沿著那幾個圈連了一條線,「他們每次下手的位置都在航線的轉彎處。商船轉彎的時候速度會降下來,船身側傾,甲闆上的水手視線受阻,這時候他們從側後方貼上來,等哨兵發現的時候已經近到放箭的距離了。」
蕭戰的目光在那張圖上停了很久,沒有立刻說話。二狗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蕭戰每次看到海圖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在腦子裡畫作戰圖。這時候最好別打擾他。
劉永昌也察覺到了蕭戰在思考,便放低了聲音,繼續補充一些背景信息。他說到那個海盜頭子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恨是真的恨,但恨裡又摻著一絲「這人到底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困惑。
「那賊頭子,外號『三爪龍王』。據說三年前他還是個流放的廚子,在暹羅那邊的港口給人做飯,因為做菜太難吃,被主家趕了出來。後來他又去了一家寺廟給和尚做飯,結果和尚們吃了他的齋飯之後集體拉肚子,住持連夜把他攆出了山門,連鋪蓋卷都沒讓他帶走。」劉永昌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誕,搖了搖頭,「再後來他就去了海上討生活。一開始隻是給人當船工,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拉起了一夥人,搶了第一條船,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二狗原本隻是坐著聽,聽到「做菜難吃」四個字的時候,原本正往嘴裡送香蕉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他把香蕉從嘴邊拿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劉掌櫃:「等會兒……您說他是廚子?因為做菜太難吃被趕出來了?」
劉永昌點頭:「是。草民打聽過,確有其事。」
二狗把香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下去,表情在「震驚」和「憋笑」之間反覆橫跳了好幾下,最後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做菜難吃到這程度也是個人才。一般廚子做菜難吃,頂多被客人罵幾句,扣點工錢。他做菜難吃,直接改行當海盜,這算什麼?這叫——跨界典範。人生有無限可能,廚藝不行沒關係,搶劫行就行。」
蕭戰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關注的點總是很特別。」
二狗理直氣壯:「我這是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問題。一個人能把菜做到讓人寧可去當海盜也不願意繼續吃他的飯,這說明他的菜確實有問題。這已經不是廚藝的問題了,這是……食品安全的範疇了。四叔你想,和尚是吃素的,他能把素菜做到讓和尚拉肚子,那得在鍋裡放什麼?放瀉藥嗎?還是他根本分不清哪些蘑菇能吃哪些不能吃?」
劉永昌聽到這裡,居然被二狗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把那絲笑意壓了回去,苦著臉繼續說:「那海賊頭雖然做菜不行,但做海盜很有手段。他手下的船跑得飛快,而且他專挑那些落了單的商船下手,從來不碰有護航的船隊。草民那七次被劫,都是草民的船隊在某個港口分散補給之後、單獨航行的時候被他盯上的。」
「他是怎麼盯上你的?」鐵蛋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艦橋,站在門口抱著胳膊,「他知道你的航線?」
劉永昌臉色變了變,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草民懷疑……沿途港口裡有他的眼線。草民每到一個港口補給,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出海,第三天傍晚或者第四天清晨就會遇到他。時間卡得極準,像是有人提前把草民的出發時間、航線方向和船上貨物種類都告訴他了。」
二狗手裡的香蕉吃完了,他把香蕉皮放在桌角疊得整整齊齊,然後擡起頭來:「港口有內鬼?這活兒他幹得挺專業啊。一邊當海盜一邊發展情報網路,這廚子要是當初做菜有這心思,說不定現在已經是暹羅國宴大廚了。」
劉永昌終於沒忍住,嘴角又抽了一下。他趕緊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把那點笑意壓下去,但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瞟了二狗一眼,那眼神大概在說「你這人怎麼什麼都往做菜上扯」。
蕭戰把那張手繪海圖在桌上攤平,用手指沿著那幾個被圈出來的位置劃了一遍,然後擡起頭問劉永昌:「劉掌櫃,你剛才說他們的船吃水淺、跑得快。他們用的是什麼船型?船帆是什麼樣式?」
劉永昌放下涼茶,認真回憶:「船身細長,首尾翹起,像是暹羅那邊的長尾船改的。帆是三角帆,轉向極其靈活。船體塗成深灰色,天黑之後幾乎看不見。草民第一次被劫的時候,直到他們靠近到一百步以內,哨兵才發現海面上有東西在動。」
蕭戰點了點頭:「三角帆加淺吃水船體,這是專門為南洋暗礁區設計的船型。速度快,轉向靈,但不抗風浪,遇到大風天就得找地方躲。他們的活動範圍應該集中在暗礁群附近,不會輕易進入開闊深水區。」
鐵蛋接話:「如果下次遇到他們夜襲,可以提前在航路轉彎處的淺灘外緣設伏。他們的船吃水淺,咱們的船吃水深,正面追不上,但可以逼他們往淺灘方向退。他們的船在淺灘也跑不快,退到礁石區就是死路。」
劉永昌聽到「逼退」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國公爺,草民不敢奢求您親自出兵。草民這次來,主要是想請您給草民撐個腰,如果能從您這裡借一面鐵甲艦的旗號掛在草民的船上,那幫海賊看到旗號,或許就不敢靠近了。草民不求別的,隻求能平安跑完剩下的航程,把最後一批貨送到目的地。」
蕭戰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艦橋窗口,看著外面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艦橋裡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某個鐵皮箱子上凝的水珠滴落的聲音。
二狗坐在地上,看著蕭戰的背影,心說四叔這時候不說話,八成是在算賬——出兵剿匪要燒多少煤、耗多少彈藥、折多少人手;不出兵隻借旗號,那面旗能管多大用,萬一海賊不買賬反而變本加厲。他在心裡默默替蕭戰算了一圈,最後結論是:這筆賬不好算。
「劉掌櫃,」蕭戰終於轉過身來,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旗號我會借你一面。但我不會隻借旗號。這片航路是大夏商船的生命線,如果海盜橫行而無人清剿,以後還會有第二個劉掌櫃、第三個劉掌櫃遇到同樣的事。我明天親自帶隊沿呂宋西海岸巡航探查,先摸清楚他們的活動規律。」
劉永昌愣住了。他張了張嘴,眼眶裡那層水霧又浮了上來,這回他沒有擦,任由兩行眼淚順著顴骨上的深紋滑下來,滴在桌案上那張皺巴巴的海圖上:「國公爺……草民……草民替南洋航路上所有商船主給您磕頭了。」他說著就要起身下跪,被鐵蛋一把扶住了胳膊,鐵蛋的力氣大,劉掌櫃那兩條瘦胳膊根本掙不脫。
二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市舶司拍賣會上,劉掌櫃舉著號牌的手穩得連晃都不晃一下。一年之後,那雙手抖得扶都扶不穩。他忽然覺得,劉掌櫃這一年不是被劫了七次貨,是被劫了七次膽。
會商的空隙裡,岸上的呂宋百姓陸續圍了過來。他們不像之前那樣遠遠地跪著或者觀望了,經過這幾天天的「鏡子外交」和「糖換椰子」,村民們的膽子壯了不少,膽子壯了之後,好奇心就壓不住了。他們在鐵甲艦的巨大陰影邊緣站成一個鬆散的半圓,視線從艦身緩緩移到那些穿深色衣裳的人身上,目光裡沒有恐懼,更多是一種掩不住的好奇。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穿舊布衫的老漁民。二狗認得他,昨天那串香蕉就是他一起擡過來的,後來昨晚篝火晚會上還跟著大夥喝了椰子酒。老漁民走到劉永昌旁邊,用帶著潮汕腔的大夏話問了一句:「劉掌櫃,這大船,從哪裡開來的?」
劉永昌正拿袖子擦眼淚,聞言擡起頭來,聲音還帶著鼻音:「大夏。京城來的。」
老漁民沉默了一下,目光在那五艘鐵甲艦的鐵殼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艦側那排整齊的炮口上,沉默了片刻:「聽說那邊的鐵船跑得很快,果然是真的。比紅毛番的夾闆船大了三四倍不止。」
二狗在旁邊聽見了,接了一句:「確實跑得挺快。從東瀛過來也就十來天。」
老漁民又看了鐵甲艦一眼,沒有再問。但他腳下不自覺地往船邊挪了幾寸,像是想湊近了看清楚那鐵殼上的鉚釘是怎麼釘進去的。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很淳樸的東西——不是敬畏,不是恐懼,更像是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人忽然看到鄰居家地裡長出了一棵他從沒見過的樹,想走近了看看那樹是怎麼長的。
過了片刻,一個裹著暗紅色頭巾的年輕女子抱著孩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大概二十齣頭,懷裡那個孩子約莫兩歲,光著腳丫子,嘴裡含著一根手指頭。她用潮汕話問了一句,語速不快,二狗聽懂了七成:「這船,能裝多少貨?比商船大多少?」
劉永昌答:「大很多。是戰船,也能運貨。」
女子聽完後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快睡著的孩子,又擡眼看了看那艘船,退回了人群裡。二狗注意到她退回去之後跟旁邊的另一個婦人低頭說了什麼,那婦人臉上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他猜她們大概在討論這船能不能裝糧食——呂宋沿海的村子雖然不窮,但每年颱風季前後糧食總是不夠吃,能多運進來一批米,就能少餓死幾個人。
這時候,人群裡的孩子們終於耐不住了。最先衝出來的是昨天換過糖的那個黑瘦男孩——他今天換了件乾乾淨淨的短衫,像是專門為了來見二狗而換上的。他一路小跑到二狗面前,仰著頭喊:「阿兄!你又來了!」二狗蹲下來:「什麼叫『又』來了?我昨天就沒走。」男孩嘿嘿一笑:「那你今天還換糖嗎?」
二狗摸了一把腰間——昨天剩的那幾塊糖已經分得差不多了,褲腰帶上隻剩最後一塊。他把那塊糖掏出來在男孩面前晃了晃:「最後一塊了。你有什麼好東西換?」
男孩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昨天二狗送他的那顆銅扣。他把銅扣托在掌心裡遞到二狗面前:「阿兄,這個還給你。我今天沒有別的東西了。但我想再吃一口糖。」二狗看著那顆被男孩的體溫捂得溫熱的銅扣,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銅扣送給你就是你的了。不用還。這糖——」他把糖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自己嘴裡,另一半遞給男孩,「咱們一人一半。這叫分享,不叫交換。」
男孩接過那半塊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然後眯著眼睛笑了。他身後那三四個跟屁蟲也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問:「阿兄我們呢?」「阿兄你沒有糖了那還有什麼?」「阿兄你那個海螺還能吹響嗎?」二狗被圍在中間,腦袋嗡嗡的,雙手擡起往下按:「停!一個一個問!」
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小女孩從人群後面擠出來。她比昨天那個撿海螺的小女孩大一點,大約七八歲,手裡攥著一小把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曬乾的羅望子果,褐色的果莢捲曲著,聞起來有股酸甜的氣味。她把羅望子果遞到二狗面前:「阿兄,這個酸酸甜甜,可好食。不用換糖。送你。」二狗接過來,剝開一顆果莢,裡面露出深褐色的果肉,他舔了一口,酸甜味一下子在舌尖炸開,酸得他眯了眯眼:「哇!這個夠勁!謝謝小妹!」
高馬尾女孩沒有多話,送完就退回去了。但她退回去之後沒有走遠,站在人群邊緣,雙手背在身後,腳尖在沙地上畫著圈,眼睛卻一直望著海面上那五艘鐵甲艦。二狗嚼著羅望子果,看著那個女孩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孩子長大以後大概會是村裡第一個敢跟外地商人做買賣的人。
更多孩子湧上來。有的手裡攥著乾果,有的撿了好看的貝殼,有的空著手但是笑得一臉燦爛——二狗來者不拒,沒東西換的就蹲下來聊兩句,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家裡有幾口人、有沒有去過海上。孩子們的回答五花八門,有的說「我阿爸是打魚的」「我阿媽會編竹筐」「我阿姐嫁到山那邊去了」,有的乾脆聽不懂二狗的問題,隻顧著笑。
遠處樹影下,幾個膽小的孩子還躲在大人身後探頭探腦。二狗從錢多多那裡又順了一塊米糕,掰碎了放在一片芭蕉葉上,朝那幾個孩子招了招手:「過來食,不用換東西。」那幾個孩子互相推搡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個壯著膽子跑過來拿了一塊米糕,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回頭朝同伴喊了一句:「好食!甜的!」剩下的孩子這才呼啦啦湧過來,像一群搶食的麻雀。
沙灘上的喧鬧聲一路傳回了船舷邊,連錢多多都從廚房窗口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切完的姜。他朝二狗喊了一嗓子:「你又在搞慈善!」二狗頭也不回地朝他揮了揮手:「我這叫投資!以後他們長大了都是咱們的碼頭工人!」

